王二狗走在最前头，脚步虽然还有些生涩的僵硬，但节奏却出奇地稳当。他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馒头碎屑，时不时往嘴里送一点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不过是场过家家。
“到了这儿，你们就闻不到那股子甜腥味了。”王二狗指了指前方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石阶，“那是后山的‘忘忧泉’，水里有股淡淡的草木香，能压住身上的尸气。咱们在那儿歇会儿，正好我给你们讲讲这破道观的旧事。”
阿蘅收起符箓，长舒了一口气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：“也好。刚才那一通折腾，我的灵力也耗得差不多了，确实需要调息片刻。”
妙真则是一路小跑，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跟在王二狗身后，好奇地东张西望：“忘忧泉？听起来像是个喝茶聊天的好地方！沈烬哥，李姑娘，快跟上，别磨蹭啦！”
我微微点头，目光扫过四周。随着我们深入，那黏稠诡异的空气果然淡了许多。原本悬浮在空中的瓦片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，那些扭曲的枯草也垂下了脑袋，恢复了植物本该有的模样。风穿过竹林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，反而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这是一段难得的宁静时光。
我们沿着石阶缓缓下行，脚下的青苔有些湿滑，但并不碍事。王二狗走得不快，时不时停下来等我们跟上，还会指着路边的一株不知名的野花，告诉我们那是以前道士们种下的“安神草”，虽然现在已经枯了，但根茎里或许还能挖出点有用的东西。
“其实啊，”王二狗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说道，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沙哑，多了一丝久违的温和，“这破道观刚塌的时候，我也没想活成现在这样。那时候，这里还是个挺热闹的地方。每到傍晚，老道士们就会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，敲着木鱼念经，偶尔还有几个小徒弟在院子里追逐打闹。那时候的风是软的，水是甜的，连路边的石头都透着股人情味儿。”
阿蘅侧过头，看着王二狗那张虽然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，轻声问道：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嘛，就是世道变了。”王二狗停下脚步，伸手轻轻拂去石阶上的一片落叶，“那天夜里，天突然黑了，月亮变成了血红色。紧接着，那些平日里念经的老道士、追打的小徒弟，全都变了。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，也不记得为什么要活着，只知道要咬人。我本来想跑，可腿脚不听使唤，就被困在了这片林子里。这一困，就是不知道多少年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但我能听出他话语背后那份沉甸甸的无奈。在这个丧尸横行的时代，遗忘似乎比死亡更可怕。
“不过，”王二狗话锋一转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，“现在我倒觉得挺好的。不用操心明天吃什么，不用担心被人追杀，也不用再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。只要每天能吃顿饱饭，看看花开花落，这就够了。”
妙真听了，忍不住凑过去，拍了拍王二狗那已经接回的手臂：“王大哥说得对！咱们现在不就是这样的吗？有吃有喝，还有人陪着聊天，多好呀！”
王二狗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，显得格外爽朗：“对对对，妙真姑娘说得对！咱们现在就是一家人，哦不，是一群好伙伴！”
我们继续前行，石阶尽头出现了一方小小的石台，旁边是一口古井。井水清澈见底，倒映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和几朵悠闲飘过的白云。井边长满了翠绿的青苔，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停在枝头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似乎在欢迎我们的到来。
“这就是忘忧泉了。”王二狗走到井边，蹲下身子，用手捧起一捧泉水，递到嘴边喝了一口，“嗯，还是那个味道，清清凉凉的，真好。”
我也走过去，学着他的样子捧起泉水喝了一口。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从喉咙蔓延至全身，原本因紧张而略显疲惫的身体，竟然真的放松了下来。那种感觉，就像是久旱逢甘霖，又像是冬日里的暖阳，让人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，好好享受这一刻的安宁。
阿蘅和妙真也围了过来，大家谁也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看着井水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涟漪。
“你看，”妙真忽然打破了沉默，指着井水中倒映的云彩，“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？”
“像，真像！”王二狗笑着点头，“而且它还在跑呢，好像在追什么似的。”
“哈哈，那它肯定是在追那只蝴蝶。”妙真顺着王二狗的视线看去，只见不远处，一只蓝色的蝴蝶正翩翩起舞，忽高忽低地在花丛中穿梭。
“哎呀，”妙真突然兴奋起来，“我要抓它！你们看，它飞得多高啊！”
说着，她就要起身去追那只蝴蝶。
“慢着！”我连忙拉住她，“小心别摔着。”
“没事没事，”妙天真是不怕死，挣脱我的手，追着蝴蝶跑了起来，“我就抓一下，马上回来！”
看着她那欢快的背影，我和阿蘅相视一笑，心中竟也涌起了一股暖意。
“看来，”阿蘅轻声说道，“这里的‘气’是真的变了。”
“是啊，”我点了点头，目光追随着妙真的身影，“从刚才到现在，我感觉周围的氛围轻松了不少。也许，这就是所谓的‘忘忧’吧。”
王二狗也笑了，他重新坐回石台上，看着眼前这一幕，眼神中满是温柔：“是啊，忘了那些不好的事儿，想想开心的，日子也就好过了。”
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，听着风声、鸟鸣声，还有远处传来的流水声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，所有的烦恼和担忧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“对了，”王二狗忽然想起了什么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“我刚才在来路上捡了些野果，你们要不要尝尝？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，但味道还不错。”
“好啊好啊！”妙真抓着蝴蝶回来了，气喘吁吁地跑到我们身边，“王大哥，快给我尝尝！”
王二狗笑着打开布袋，里面装着几颗红彤彤的野果，散发着诱人的清香。
“来，每人一颗。”王二狗将野果分给大家。
我接过一颗野果，咬了一口，酸甜多汁，口感极佳。
“好吃！”妙真也咬了一口，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，“王大哥，你真是个好人！”
“哪里哪里，”王二狗挠了挠头，不好意思地笑了，“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，大家别嫌弃。”
我们就这样吃着野果，聊着天，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。
“说起来，”阿蘅忽然问道，“王大哥，你说这破道观里藏着不少好东西，那是什么东西啊？”
王二狗想了想，说道：“我也不太清楚。以前听老道士们说过，这破道观的地下，藏着一个秘密。但具体是什么，他们也没说。我只知道，那里有一间密室，里面放着一些古老的书籍和法器。不过，要想进去，得解开一个复杂的机关。”
“机关？”妙真来了兴趣，“什么样的机关？难不难解？”
“难不难不好说，”王二狗神秘地笑了笑，“反正我试过几次，都没成功。要不……咱们一起试试？”
“好啊好啊！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，“我最喜欢解谜题了！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“等休息好了，我们就去看看那个密室。”
“走呗，还等什么？”妙真像只撒欢的小猫，一溜烟就窜到了那扇斑驳的石门前。她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根枯树枝，对着门上的纹路比划了两下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天灵灵地灵灵，僵尸别来烦我灵……哎不对，是‘青鸾观主显神通，开门大吉乐无穷’！”
王二狗那张半腐烂的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，低声嘟囔：“小师太，你这咒语好像不太对劲，以前老道士们念的可不是这个。”
“去你的，”妙真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，“你懂什么？这叫因地制宜！现在的世道都乱成这样了，你还指望守旧规矩？再说了，我这一招叫‘精神攻击’，专治各种不开窍的机关。”
我叹了口气，走到两人中间，伸手按在石门上。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，仿佛摸到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。这地方不对劲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，夹杂着淡淡的腥气。这不是普通的尸臭，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下发酵了太久，连空气都被腌入味了。
“别闹了，”我沉声道，“这里阴气太重，小心引来了不该惹的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，地面突然微微震动起来。不是那种地震的轰鸣，而是一种细碎的、像是无数只脚爪在泥土里抓挠的声音。妙真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，她猛地收起树枝，瞪大了眼睛盯着脚下的地面：“不好，这是‘地脉惊’！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下面动了手脚！”
“谁在下面？”王二狗缩了缩脖子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该不会是那些‘滞尸’吧？它们不是应该被封印了吗？”
“封印早就破了，”我冷冷地说道，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弓弦上，“刚才那股子腥气，就是破封的信号。看来咱们猜对了，这下面确实藏着什么不得了的玩意儿。”
就在这时，石门上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。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，而是一种幽暗的紫气，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。紧接着，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，石门缓缓向内打开，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。
“哇哦！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，“真的是密室！而且看这阵仗，里面肯定有好东西！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，”我拉住她的衣领，把她往后拽了拽，“这紫气不对，像是妖域裂缝泄露出来的气息。一旦进去，咱们就得小心点，别成了别人的点心。”
“妖域裂缝？”王二狗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道，“我就说嘛，这地方怎么这么邪乎。不过话说回来，既然都走到这儿了，难道还能退回去？外面那些‘滞尸’可不会放过咱们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率先迈步走进通道。
通道里很窄，只能容一人通过。墙壁上刻满了奇怪的符文，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，但又被人为地破坏过，显得杂乱无章。每走一步，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我们。
“喂，沈烬，”妙真跟在我身后，压低声音问道，“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宝贝？比如传说中的‘九转金丹’或者‘长生不老药’之类的？”
“你要是想要那些东西，”我头也不回地说道，“不如先去试试能不能把外面的‘滞尸’全灭了。到时候，什么宝贝都得乖乖送到你面前。”
“切，你这个人真没意思。”妙真撇了撇嘴，随即又兴奋起来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要是真能找到一个妖域裂缝，说不定能让我练练新学的控尸术呢！嘿嘿，想想就刺激！”
王二狗走在最后，时不时回头张望，生怕后面有什么东西追上来。“我说两位，咱们还是快点走吧。这地方越待越不对劲，我感觉背后凉飕飕的。”
“凉飕飕？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，指着前方说道，“你们看，前面好像有个测试台！”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，我看到通道尽头果然有一个石台，上面摆放着几块晶莹剔透的水晶。水晶周围环绕着一圈淡淡的灵气波动，看起来像是某种特殊的装置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王二狗凑上前去，好奇地打量着。
“灵根测试仪，”我眯起眼睛，仔细端详着那些水晶，“看来这下面的人，曾经试图在这里测试过什么人的灵根资质。”
“灵根测试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“那是不是意味着，只要站上去，就能知道自己的修道天赋有多高？”
“差不多吧，”我淡淡地说道，“不过，这东西可不是随便就能用的。你看那些水晶的颜色，紫中带黑，明显是被妖气污染过的。要是贸然上去，搞不好会被反噬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妙真有些失望地垂下了肩膀。
“简单，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咱们先看看有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去试试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道黑影突然从通道深处窜了出来，直扑石台而去。定睛一看，竟是一只浑身长满黑毛的怪物，模样像是狼，却又长着鸟的翅膀。
“是妖狼！”王二狗吓得脸色大变，“快跑啊！”
“跑什么？”我拉弓搭箭，眼神一凛，“正好拿它练练手！”
箭矢离弦，如流星般划过黑暗，精准地击中了妖狼的眉心。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，最终重重地摔在地上，不动了。
“搞定！”我收起弓箭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“看来这下面的东西，也没那么可怕嘛。”
“是啊是啊，”妙真松了一口气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，“不过，咱们还是得赶紧离开这里。万一还有更厉害的东西等着咱们呢？”
“说得对，”我点了点头，“走吧，去看看那个石台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我走到石台旁，并没有急着触碰那些水晶。指尖在离水面寸许的地方停住，那股被妖气污染的紫黑色波动虽然诡异，却并不狂暴，反而像是在某种力量压制下变得温顺了许多。
“别乱动，”我低声提醒道，“这石台像是个活物，刚才那只妖狼扑上去的时候，它的动作明显是被‘引’过去的。”
妙真歪着头，那双灵动的眼睛盯着石台看了半晌，忽然嘿嘿一笑：“沈烬，你这人就是太谨慎了。你看这上面的纹路，好像是在哭？”
“哭？”王二狗凑过来，那张半腐烂的脸上露出几分惊恐，“石头也会哭？那岂不是更邪门了？”
“不是石头在哭，”我蹲下身，仔细观察着石台边缘的刻痕，“是这里的阵法在‘流泪’。你看这些纹路，原本应该是闭合的圆环，现在却裂开了几道口子，里面的灵气正顺着裂缝往外渗。这地方以前肯定发生过什么大事，导致阵法失衡，才会让妖气趁虚而入。”
妙真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点在其中一个裂缝上，嘴里嘟囔着：“青鸾观主显神通，把眼泪擦干净……哎呀，不对，是‘枯木逢春水自流’！”
随着她念完这句不知从哪学来的口诀，石台上那层淡淡的紫黑雾气竟然真的散去了些许，露出了底下原本晶莹剔透的底色。不过，并没有任何光芒爆发出来，也没有所谓的宝贝显现，只是那几块水晶看起来稍微明亮了一些，像是蒙尘的镜子被擦亮了。
“就这？”妙真有些泄气地收回手，“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呢。看来这玩意儿就是个摆设，或者是个坏掉的旧玩具。”
“未必是摆设，”我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周围漆黑的通道，“既然能引来妖狼，说明它还在运作，只是处于一种休眠状态。或许，它需要的不是测试，而是安抚。”
“安抚？”王二狗缩了缩脖子，警惕地看着四周，“怎么安抚？难道还要给它唱曲儿不成？”
“不用那么复杂，”我指了指脚下，“刚才进来的时候，你注意到没有，越往里走，那种抓挠地面的声音就越小，直到进了这条通道，声音几乎消失了。这说明，这个石台所在的地方，是一个相对稳定的节点。只要不破坏这里的平衡，外面的那些‘滞尸’和妖物就不敢轻易靠近。”
妙真眨了眨眼，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：“你的意思是，咱们可以在这儿歇会儿？”
“先别急，”我点了点头，“找个安全的地方坐下，观察一下周围的动静。既然这里暂时安全，不如就把节奏慢下来。这世道，有时候走得越快，死得越快。”
我们三人不再急于探索深处，而是在石台旁的空地上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。王二狗从怀里掏出几个干硬的饼子，递给我和妙真一个。
“吃点吧，”他苦着脸说道，“虽然味道不太好，但总比饿着肚子强。刚才那一跑，我这老骨头都快散架了。”
我接过饼子，并没有急着吃，而是先放在鼻端闻了闻。除了陈年的霉味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。我抬头看了看妙真，她正津津有味地啃着饼子，嘴角还沾着碎屑。
“这饼子里加了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哦，那个啊，”妙真含糊不清地说道，“这是我在前头那个破庙里找到的。听说里面放了点‘安神草’，吃了能让人睡得踏实点。不过我觉得吧，主要是心理作用，谁饿了还能挑三拣四的？”
我咬了一口饼子，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在舌尖化开，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。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通道里，这点微弱的暖意显得格外珍贵。
“其实，”妙真突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我以前总觉得修道就是要打打杀杀，要飞天遁地。可现在想想，能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，听听外面的风声，闻闻这奇怪的味道，也挺不错的。”
“你这话倒是新鲜，”我淡淡地笑了笑，“平时不是总嚷嚷着要找宝贝、练神功吗？”
“那是以前嘛，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“现在才知道，活着才是最重要的。要是连命都没了，那些宝贝有什么用？再说了，你看王二狗，他那张脸都烂成这样了，还不是一样活得挺滋润。”
王二狗闻言，尴尬地摸了摸自己半腐烂的脸颊，嘟囔道：“小师太，你就别提我了。我这副模样，看着都吓人，你们还是少跟我说话吧，免得吓坏了你们的道心。”
“怕什么，”妙真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反正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，谁也别嫌弃谁。”
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，闭上眼睛，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。果然，正如我所料，在这个石台附近，那种令人不安的震动感已经完全消失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徘徊，却始终不敢靠近这片区域。
“看来，”我轻声说道，“这石台不仅是个测试装置，还是个护阵的核心。只要它还在运转，这里就是个安全的避风港。”
“那咱们是不是可以睡一觉？”妙真打了个哈欠，眼神已经开始迷离。
“先别睡，”我睁开眼，目光深邃地盯着前方，“虽然这里暂时安全，但谁知道那妖域裂缝会不会再次开启。而且，既然这里有阵法，说不定还有什么机关没触发。咱们轮流守夜，保持清醒。”
“好吧好吧，”妙真无奈地耸了耸肩，“听你的。那我先眯一会儿，王二狗你负责第一个时辰。”
“王二狗”这三个字从妙真嘴里蹦出来，我差点没把刚压下去的口水喷出来。
“谁王二狗？本姑娘叫沈烬，玄甲军的前首席神射手，懂不懂？”我压低声音，手里那把弓虽然没上弦，但指节已经扣得咔咔作响，眼神像鹰一样扫过四周，“还有，别叫我‘你’，叫‘爷’或者‘大人’，听着顺耳点。”
“哎呀，名字嘛，都是个代号。”妙真翻了个身，像只猫似的缩在石台阴影里，嘴里嘟囔着，“反正这破地方阴森森的，叫啥都一个味儿。再说了，你刚才那眼神，凶巴巴的，跟那只被我一脚踹飞的妖狼有得一拼。睡吧睡吧，守夜这种粗活，还是让给还没断奶的小娃娃吧……哦不对，是让你这种老古董来干。”
阿蘅在一旁轻笑了一声，手指轻轻捻动，一张淡金色的符纸在她指尖无声地燃尽，化作点点荧光飘散。“好了，别贫嘴了。沈大哥负责前两个时辰，我守后半夜。妙真，你若困了便睡，但我这北斗驱尸阵虽能护住咱们，却挡不住那些不知疲倦的‘行尸’。一旦阵法有松动，必须立刻叫醒我们。”
她说话时，眉头微微蹙起，显然也在警惕着什么。
我叹了口气，重新坐直身子，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石门。石门外，死一般的寂静中偶尔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嘶吼，像是某种野兽在远处徘徊，却始终不敢踏入这片被灵根测试仪余波笼罩的区域。
“这旧宫殿……”我低声自语，目光扫过周围斑驳的墙壁。这里曾是皇家禁地，如今却成了丧尸和妖物的乐园。墙上的壁画早已剥落，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砖石，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人形图案，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惨剧。
“别盯着看，看了会做噩梦的。”妙真突然睁开眼，笑嘻嘻地说，“我刚才看见一只鬼魂在墙上跳舞，它说想跟你结拜兄弟呢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，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寒意。这地方确实邪门，连空气都透着一股腐朽的味道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四周的寂静越来越浓重。突然，阿蘅猛地站起身，低喝一声：“不好！”
话音未落，原本悬浮在空中的几道淡金色符光骤然黯淡，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。紧接着，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从石门外传来，像是无数指甲刮擦着金属的声音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结界破了！”阿蘅脸色一变，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张朱砂符，口中念念有词，“北斗七星，听令！镇！”
符纸瞬间燃烧起来，化作一道光幕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。然而，那光幕只是勉强维持了片刻，便出现了几道裂纹，仿佛随时都会崩塌。
“怎么回事？这阵法不是好好的吗？”我皱眉问道，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箭囊。
“有人在外面搞鬼！”妙真跳了起来，小脸上满是兴奋，“肯定是那些行尸成精了！它们学会了用妖气侵蚀阵法，这可是大周朝以来头一回听说的事儿！”
“少废话！”我冷冷地说道，拉满弓弦，对准了石门的方向，“既然它们敢来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一支利箭破空而出，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石门缝隙。只听“砰”的一声，石门竟被震得微微晃动，一股黑气从中涌出，却并未扩散开来，反而被那道尚未完全破碎的光幕死死挡住。
“好险！”阿蘅喘了口气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“再晚一步，我们就全完了。”
“看来，”我收回弓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这些家伙也不是吃素的。不过，想要进得来，也得先问问我的箭答不答应。”
妙真在一旁拍手叫好：“哇，沈大人威武！不过，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？这破石台迟早会被它们拆掉的。”
“走不了。”阿蘅摇了摇头，“阵法一破，外面的行尸就会蜂拥而入。除非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“除非有人能主动引开它们，或者找到阵法的另一个突破口。”
“我来。”我毫不犹豫地说道，“你们守住光幕，我去探探路。”
“不行！”阿蘅一把拉住我，“太危险了！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我打断她，眼神坚定，“我是玄甲军的神射手，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。你们在这里等我，最多半个时辰，我就回来。”
说完，我不等她再说什么，身形一闪，已经消失在黑暗中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，那是行尸特有的气息。我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废墟之间，手中的弓始终处于待发状态。
四周的断壁残垣在夜色下投出扭曲的影子，像是一头头蛰伏的巨兽。我压低了身形，借着石柱和坍塌的梁柱做掩护，一步步向石门左侧的阴影处摸去。
那阵刺耳的摩擦声似乎就在耳边，却总也找不到源头。我屏住呼吸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弓弦，感受着那熟悉的凉意。这里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陈腐的尘土味和淡淡的腥甜。
走了约莫百步，前方出现了一处半塌的回廊。月光透过破碎的瓦顶洒下来，勉强照亮了地面上一行杂乱的脚印——不是人的，更像是某种软体动物拖拽过的痕迹，蜿蜒曲折，一直通向回廊深处的一口枯井。
“果然有蹊跷。”我心头微动，脚步放得更轻了。
刚想靠近，忽然一阵阴风从枯井方向吹来，带着股说不清的霉味。那风不像是自然形成的，倒像是有人刻意在井口搅动气流。我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。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嘶哑低吼，这口枯井附近竟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暗自思忖，手中的弓微微抬起，却始终没有射出箭矢。若是贸然惊动了什么，恐怕会引来更多麻烦。
就在我犹豫之际，一道黑影突然从井底窜了出来！那东西身形佝偻，浑身裹着破烂的灰布，脸上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皮肉，眼窝深陷，黑洞洞的盯着我。它动作极快，像只受惊的野猫，直扑我的面门。
“来得好！”我心中一凛，手腕一抖，弓弦已拉至满月。然而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瞬间，那黑影突然在半空中一个诡异的转折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，猛地转向了旁边的墙壁，狠狠撞了上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那黑影撞在墙上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，随后便瘫软在地，一动不动。
我愣了一下，这才看清那黑影的模样——竟然是一只早已死去的行尸，只是它的四肢关节处似乎被某种细线牵引着，此刻那些细线正绷得笔直，另一端则隐没在墙壁的缝隙中。
“有人在操控它们？”我眉头紧锁，目光扫过那堵斑驳的墙壁。只见墙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浅浅的刻痕，形状奇特，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，正散发着微弱的幽光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喃喃自语，心中豁然开朗，“那些行尸并非自行突破阵法，而是被人用妖术牵引着撞击结界，试图制造混乱。”
正想着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。我猛地回头，只见妙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，正蹲在一块碎石后，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，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意：“沈大人，你刚才那眼神，比我还凶呢。怎么，遇到什么好玩的了？”
“别出声。”我压低声音，示意她噤声，“这里有古怪。这些行尸被人操控着撞击结界，想要引开我们的注意力。”
“哦？那岂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凑近了些，“那咱们是不是该去找找那个幕后黑手？”
“先别急。”我摇了摇头，“对方既然能操控行尸，想必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。贸然行动，只怕会落入陷阱。”
说着，我缓缓站起身，目光再次投向那堵刻有符文的墙壁。此时，那符文的光芒似乎黯淡了几分，周围的空气也渐渐恢复了平静。
“看来，”我轻声说道，“这场戏才刚刚开场。”
妙真歪着头，好奇地看着我：“沈大人，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？继续守在这里等那些家伙再来撞墙？”
“不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既然他们喜欢玩这种把戏，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玩。阿蘅的阵法虽然暂时稳定，但绝不能久守。我们得主动出击，找出那个操控行尸的人，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。”
“好嘞！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，“那咱们这就出发？还是说……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？”
“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？”妙真眨巴着那双大眼睛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，“刚才那一通折腾，本道姑的肚子早就唱空城计了。沈大人，你箭术再高，也得有力气拉弓吧？阿蘅妹妹符纸再灵，也得有手画符吧？”
我翻了个白眼，刚想斥责她没正形，却见阿蘅已经默默从袖中掏出一块干硬的胡饼，递到了妙真面前。那胡饼看着像是放了好些天，硬得能当暗器使。
“别废话了。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紧，但眼神却亮得惊人，“这旧宫殿里虽无活物，却藏着不少‘好东西’。刚才那股灵气波动，怕是引出了什么宝贝。”
“宝贝？”妙真接过胡饼，也不嫌弃，咔嚓咬了一大口，含糊不清地嘟囔，“是那种会发光、能变大、还能变出美女的宝贝吗？还是那种吃了就能长生不老、不用吃饭的宝贝？”
“是那种能让人死得更痛快的宝贝。”我冷声打断，目光扫过四周斑驳的墙壁。
这里虽是旧宫殿，但残留的灵气浓度极高，寻常行尸根本不敢靠近。可就在我们三人准备动身时，一阵细微的“咔哒”声突然在脚边响起。
我心头一凛，猛地侧身，手中长弓瞬间拉开。只见一只行尸不知何时从地砖缝隙里钻了出来，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嘶吼扑来，而是歪着头，用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盯着妙真手中的胡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