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百里东君忽然张开双手，刀剑瞬间尽入其手，他纵步一跃，起刀光，亦出剑影。”
叶初录完这句，又反复播放。耳机里的声音来来回回地撞，他闭着眼睛仔仔细细地听。
“忽然、瞬间，给重音。’尽入其手’之后停顿略长，但后面的节奏要紧凑一些。”他嘟囔着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打拍子。
入行几年了，一直配的都是人物角色。这次他想挑战一下配音圈公认难度最大的活儿——小说旁白。没有人设托着，没有对手戏接着，全凭声音把一整段情绪撑起来。他请了一位叫阿呆的老师，阿呆常年念旁白，声音浑厚。叶初把调整了好几遍后最满意的一版发了过去。
过了一会儿，阿呆回了消息：“叶初啊，我这两天好奇怪，老头疼，扛不住了。这会儿正在医院看病，晚些回去听。”
叶初回了个“OK”的表情，从椅子上蹦起来。客厅里，他的专属机器人正握着拖把，弓着腰，来回拖地，动作娴熟得像干了二十年的保洁阿姨。阿渊出去买菜了，家里就他一个人，好无聊。
他忽然想起陈凡，一直联系不上。听阿渊说，那家伙跑去外星球了。
叶初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常年青绿的树木。谁能想到呢？当初和自己坐同一间办公室的同事，看着挺普通一人，后来居然干出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，现在直接跑外星球去了。人呐，真的没法规划未来。未来瞬息万变，靠着自己那点有限的见识和推测，根本算不准。当然，从因果的角度想，也许能猜个轮廓，但那也只是“可能那样”，不是“一定那样”。
他叹了口气，窝回沙发里。
虚拟世界已经和现实完全互通了。电商们把商品信息全都适配进了虚拟空间，现在买衣服不用出门，戴上眼镜就能逛虚拟大街，试虚拟衣服，连虚拟饭菜都能“吃”上一口，感觉对了就在线上下单。外卖送到家，衣服寄到门口。无限科技始终没碰支付业务，第三方支付稳稳地扎在VR世界里。
听米沙埃尔说，他们还发布了一套适配VR眼镜的编程语言。各大公司连夜把应用从手机往VR上搬，手机的淘汰已经不可避免，要不是VR眼镜还太贵，它恐怕会像当年的传呼机、BB机一样，被时代干脆利落地扔掉。
眼下最蓬勃的不是购物，不是社交，是全息游戏。
其中一款叫“全息寻宝”，出自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，不搞氪金，不搞对战，就一个主题——寻宝。那些没钱砸装备的，或者对狙来狙去不感兴趣的玩家，全涌进来了。地图上千种，有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场景，也有上百款自建的奇幻世界。一张地图能容纳数万人同时在线。玩家从工具大厅领取初始工具，然后自己动手造更高级的工具，完全拟真，你造出来的东西如果在现实里也能造出来，那现实中就能直接用。发明创造不过如此。在虚拟世界里试错，成本低到几乎没有，验证、实验、迭代，一气呵成。听说不少科研团队已经把自己的实验搬进了VR世界。
“全息寻宝”的玩法也简单：每人同时可以切换三张地图，每张地图里藏着大小奖品。小的值几万块，大的能上百万。一个小解密就可能白捡几万；而真正的大奖，要靠集体的智慧才能挖出来，挖出来之后按贡献度分钱。
前期用锄头、镐子就够了。但到了后期，你得造挖掘机，甚至要上天入地。于是各路手搓飞机满天飞，各种挖土工具比现实魔幻得多。质量一般不咋地，但没人管，主打一个能撑到挖出宝贝就成。这里是全世界工程师的天堂，自由奔放，没有质量要求，没有甲方爸爸，只有寻宝的快乐。
叶初也是其中一员。而且是全服贡献度排名前十的玩家。原因无他，谢渊帮他“作弊”。
说作弊也不算作弊。谢渊不直接替他玩，只是给他画图纸、讲思路。叶初拿着这些思路回到游戏，召一帮人建造寻宝工具。一来二去，竟然组了个工会，名字叫“找啊找工会”。
这天叶初登录游戏，召集在线的工程师玩家。新更新的地图叫“沙漠孤塔”，塔尖很可能是藏宝点。这个地图禁止飞行，所有人必须老老实实从塔底爬上去。走塔里的楼梯也行，前提是得有楼梯。塔身是光滑的不透明玻璃，好处是容易吸附，坏处是太滑了。
众人盯着那座塔，面面相觑。
叶初说：“我出去找找灵感。”
刚退出游戏，就看见谢渊拎着两袋菜进来。
谢渊一看见叶初那副欲言又止、眼睛发亮的模样，就知道他又在憋坏主意。
叶初笑嘻嘻地跑过去，接过菜，把寻宝地图的事说了一遍。
谢渊眨眨眼：“我觉得你们应该研究章鱼。”
叶初猛地一拍手：“对啊！章鱼！我现在就让团队的生物学家出一套章鱼吸盘的原理。”
消息发出去没多久，“墨鱼不是鱼”就传回来一份文档，写得密密麻麻：章鱼通过肌肉收缩主动创造真空负压来吸附物体，同时利用纳米级的精密结构实现超强密封性，每条触手上的每个吸盘甚至都有独立的“神经节”来控制自己的行动。
叶初又颠颠地跑回厨房，凑到正在洗菜的谢渊旁边：“阿渊，设计个图纸呗。”
谢渊无奈又宠溺地看了他一眼。“其实，你在虚拟世界里可以直接构建生物，而不是非要构建机械。你们的思维惯性，把自己框住了。”
叶初的嘴巴张大了：“我可以直接捏个章鱼？不是吧，阿渊？”
谢渊边洗菜边点头，语气像在说“明天记得买牛奶”一样平淡：“是真的。动物的组成元素和矿物没有本质区别。那么，为什么不可以呢？”
叶初嘟起嘴，眼睛一眨一眨地凑过去：“那发发慈悲，教教我呗。”
最终叶初还是拿到了在虚拟世界如何构建生物体的一手资料。
虚拟世界是物质世界在能量世界的显化，被VR眼镜翻译成脑电信号进入大脑。 游戏内的沉降生成物质是指：能量世界也就是虚拟世界模拟生成了物质，但并未真实生成物质，而仍旧是能量的存在。只是vr眼镜翻译成了物质的脑电信号。
谢渊补充：“没有金刚粒子和灵魂入驻的生物体，就没有生命，不涉及伦理。虚拟世界里构建的生物体可以用自己的意识去驱动，但驱动需要提供你自己的金刚粒子。换句话说，你分出一小部分“自己”让它动起来。”
叶初听完，一头扎进游戏。
他召集工程师团队，开门见山：“我们要捏一只章鱼。”
众人沉默了两秒，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捏章鱼？用啥捏？”
“用细胞打印机。”叶初把谢渊给的图纸甩给大家。
那是一套完全不同于人类现有生物3D打印的方案。人类的生物打印需要生物墨水：活细胞、水凝胶、生长因子，一层一层堆。谢渊给的思路是：能量的沉降生成物质。不是一层一层地垒，而是在一瞬间，能量直接显化成物质。当然，这个“物质”在虚拟世界里依然是能量的形态，只是被VR眼镜翻译成了“物质”的脑电信号。
但机器的建造需要水晶和基础设备。这些东西在虚拟世界里不算贵，可以从其他地图的玩家手里买。开完会之后工程师们一溜烟都去采购了。
墨鱼不是鱼看着图纸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拉来了一个大佬，网名叫“鲸鱼不是鱼”。鲸鱼不是鱼比墨鱼还沉默，一双眼睛圆溜溜的，看人的时候目光像在扫描。他盯着图纸看了足足十分钟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靠。”
最后众人开始按图示组装机器。一开始只能打印出一些奇形怪状的碎肉和器官，粉红色的，软塌塌的。叶初凑过去看了一眼，胃里翻了一下。
“我们需要进机器的编程接口，”鲸鱼不是鱼圆圆的眼睛转了转，“把要打印的东西的形状和功能想清楚。越清晰，成品越像。”
他连肝了好几天，把章鱼的构造，从肌肉纤维到吸盘微结构，从神经节分布到色素细胞，完完整整地梳理了一遍。最后，机器终于吐出了一只比较成品的章鱼。
半透明，拳头大小，八条触手蜷成一团，安静地躺在打印舱里。
墨鱼不是鱼和鲸鱼不是鱼对视一眼，又低头看了看满地奇形怪状的“失败品”，有的触手多了两根，有的少了吸盘，有的像一朵长歪的蘑菇。两人齐刷刷看向叶初：“怎么让它动起来？”
“用意识。”叶初重复着谢渊告诉他的话。
搁在以前，这话听着像玄学。可现在VR眼镜走的就是意识流，你的念头一动，界面就跟着跳转。没有人敢轻易否定“意识”这东西了。听到“用意识驱动章鱼”，众人居然觉得……好像有几分道理。
他们轮流拿着那只章鱼，翻来覆去地试。闭眼，感受，默念“动”，章鱼纹丝不动。
轮到叶初。
他闭上眼睛，把章鱼托在掌心。一开始什么也没有。然后他试着不去“命令”它，而是去“感觉”它。它是什么样的触感？凉的，软的，表面微微潮湿。它从哪里来？是从能量里沉降出来的，没有灵魂，没有金刚粒子。那它现在是什么？一段等待被驱动的信号。
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指尖滑了出去，像一缕很细很轻的烟，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章鱼的身体。
然后，其中一根触手动了一下。
不是颤抖，是明确的、有方向的弯曲。接着是第二根，第三根。章鱼慢慢舒展开八条触手，在叶初的掌心里缓缓爬了一圈，触手尖轻轻扫过他的指缝。
叶初睁开眼。
“成了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墨鱼不是鱼盯着那只章鱼，忽然打了个寒颤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抠住了桌沿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初见倾人心（叶初ID），鲸鱼不是鱼。你们觉不觉得，我们有种在操控尸体的感觉？”
鲸鱼不是鱼没说话，但往后退了半步。
叶初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还在缓慢爬行的章鱼，它的动作那么自然，那么像“活着”。可它没有思想，没有灵魂。它动，是因为他分了一部分自己的金刚粒子给它。那它到底是它，还是他的一个延伸？
他想起了自己脖子上那个月球挂件。阿渊说它是“死的”，因为没有金刚粒子。那这只章鱼现在算“活的”吗？如果是，活的到底是章鱼，还是从他身上分出去的那一团“自己”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