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道观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像只趴在地上的死猫。
阿蘅刚把北斗驱尸阵的符纸往袖口一塞,那妙真就扯着我的袖子,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:“沈大射手,你听,那观里头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我拉满弓弦,指尖扣住一支特制的破魔箭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荒草,“是风声还是鬼叫?”
“不是风声,”妙真眯起眼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,“是有人在哭丧,还夹杂着‘守界失职’的骂娘声。啧啧,这年头,连鬼都讲究KPI考核了。”
我眉头一皱,没接她的茬,只是侧耳细听。果然,断壁残垣深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,伴随着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,还有几声含糊不清的嘟囔:“该死……这届尸气怎么这么重?若是再抓不到几个替罪羊,本座这‘镇观使’的乌纱帽就要保不住了……”
“镇观使?”阿蘅轻笑一声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朱砂笔,“看来这破道观里,还藏着个没死透的老古董。不过,看他那语气,倒像是个被丧尸逼得走投无路的倒霉蛋。”
“别管他是谁,”我沉声道,“只要手里有家伙,咱们就得防着点。这世道,活人比鬼还难当。”
三人呈三角队形缓缓逼近。那破道观的大门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股阴冷的腥气。刚跨进门槛,只见一个身穿破烂道袍的老者正对着一具僵硬的丧尸拳打脚踢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你这孽障!我守界三十载,从未失手,今日竟让你破了防线!你若敢动我分毫,我便让你魂飞魄散!”
那丧尸显然也是被这老道士的吼声给吼懵了,动作慢得像是在跳慢板舞。
“哎哟喂,”妙真忍不住噗嗤一笑,从阿蘅身后探出小脑袋,“老伯,您这招‘守界失职’喊得挺顺溜啊,就是这打脸姿势不太专业。人家那是丧尸,不是来听您念经的。”
老道士猛地回头,看见我们三个生人,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瞪大了眼睛,手里的拂尘抖得像筛糠:“哪来的毛头小子?还有两个丫头片子?这破道观早就没人烟了,你们莫不是来找死的?”
“找死倒不至于,”阿蘅上前一步,双手结印,一道淡蓝色的光晕在她掌心流转,“倒是想问问道长,这灭邪台的方向怎么走?另外,您刚才说‘守界失职’,是什么意思?”
老道士愣了愣,看了看地上的丧尸,又看了看我们,突然叹了口气,瘫坐在台阶上:“唉,罢了,反正我也快撑不住了。这破道观的结界,早在三年前就被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‘赶尸客’给弄崩了。他们为了贪那点邪气,把守界的阵眼给毁了。如今这方圆百里,全是乱跑的尸群。我这把老骨头,守着个空壳子,除了骂骂咧咧,还能干啥?”
“赶尸客?”我眼神一凛,手中的弓弦微微绷紧,“这种败类,见一个杀一个。”
“杀?拿什么杀?”老道士苦笑着指了指周围,“你看那些墙缝里的黑气,都是他们当年留下的祸根。普通的刀剑根本伤不了它们,除非用至阳至烈的道法,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妙真身上,“或者像这位小姑娘那样的控尸术。”
妙真眼睛一亮,凑到老道士面前:“老爷爷,您说得对极了!我的控尸术可是青鸾观独门绝学,专治各种不服。不过嘛,我得先看看您的‘守界失职’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。”
“嘿,你这丫头,”老道士被她逗乐了,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向那只还在发愣的丧尸,“看好了,这就是所谓的‘道法对决’!”
石头砸在丧尸脑门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丧尸晃了晃身子,竟然没倒,反而恼羞成怒地扑了过来。老道士不慌不忙,口中念出一段晦涩的咒语,手中拂尘一挥,一道金光闪过,将丧尸定在了原地。
“怎么样?”老道士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这可是我苦练多年的‘定身咒’,虽然威力不大,但对付这种低阶丧尸还是绰绰有余的。”
“还行吧,”妙真撇撇嘴,“就是太慢了。要是换做我,三息之内就能让它变成我的傀儡。”
“吹牛不打草稿!”老道士哼了一声,“你才多大年纪,懂什么道法深浅?”
“年龄只是个数字,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认真,“关键看天赋。再说了,我这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的传承,岂是你能比的?”
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,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。我猛地转身,拉开弓弦,一支破魔箭瞬间射出,精准地击中了躲在梁柱后的一只丧尸。那丧尸哀嚎一声,化作一团黑烟消散。
“小心!”我大喊一声,“它们来了!”
话音未落,四周的墙壁上、房梁下,密密麻麻的丧尸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。它们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浑身腐烂,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凶光。
“这下热闹了!”老道士脸色大变,手忙脚乱地想要再次施展定身咒,却被一只丧尸撞翻在地。
“别慌!”阿蘅迅速展开一张符纸,口中喝道:“北斗七星,移星换斗!驱!”
一道耀眼的蓝光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,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丧尸纷纷停下脚步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阻挡。
“妙真,帮帮忙!”阿蘅转头喊道。
“好嘞!”妙真小手一挥,几道黑色的雾气从她掌心飘出,瞬间缠绕住几只丧尸的脖子,“嘿嘿,这些小家伙,现在归我管了!”
看着眼前混乱却有序的战斗场面,我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。这破道观虽破,但这三个人的配合,倒也不赖。
“看来,”我一边拉弓射杀漏网之鱼,一边对身边的老道士说道,“这‘守界失职’的罪名,您是背定了。不过,既然我们来了,这烂摊子,咱们一起收拾吧。”
老道士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:“行啊,小子。只要你们能活着走出这破道观,以后这‘无忧杂货铺’的招牌,我老道也挂一份!”
战事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随着最后一只丧尸被妙真那几缕黑雾缠住脖颈,像提线木偶般瘫软在地,大殿内的喧嚣瞬间被一种诡异的寂静取代。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似乎也被刚才那道蓝光冲淡了几分,只剩下尘埃在透过破窗洒下的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老道士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原本紧绷的脸松弛下来,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苦笑:“瞧瞧,瞧瞧,本座这‘镇观使’的乌纱帽算是保住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几位小友,咱们是不是该歇口气?再打下去,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散架了。”
“歇气?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却也没再动手,只是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,“行啊,反正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儿也爬不起来。沈大射手,你弓弦别崩那么紧,手都白了。”
我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,便顺势将长弓靠在墙边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这一路走来,神经总是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弦,此刻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。
阿蘅收起符纸,走到角落那张积满灰尘的供桌旁,轻轻拂去上面的香灰。她指着桌上一个缺了口的陶罐,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安稳:“这里还有存粮,虽然有些霉味,但好歹是干粮。道长,您这观里,除了这些破烂,还有什么能用的?”
老道士嘿嘿一笑,瘸着腿凑到供桌前,熟练地从供桌底下拖出一个掉漆的木箱:“有,全都有!只要你们不嫌弃,这破道观里什么都缺,唯独不缺些陈年旧货。喏,这是当年没喝完的劣酒,那是几卷没人看得懂的残谱,还有一堆……咳,一些用来吓唬新人的假人偶。”
说着,他打开木箱,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草药香飘了出来。他从箱底摸出两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又不知从哪变出一壶浑浊的液体,倒进碗里递给我们。
“尝尝?这可是我珍藏多年的‘忘忧散’……哦不对,是‘忘忧酒’。”老道士眨了眨眼,一脸狡黠,“喝了它,什么尸气、什么KPI考核,统统抛到脑后。”
妙真接过碗,也不嫌弃,仰头灌了一大口,随即被呛得咳嗽起来,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咳咳……这什么味儿?像是放了半年的臭豆腐汤!”
“好酒就得这么喝!”老道士自己也灌了一口,眯着眼享受似的咂摸嘴,“味道是重了点,但暖身子的效果是一流的。来,沈大射手,你也尝尝?”
我接过碗,看着那浑浊的酒液,犹豫了一下,还是仰头喝下。一股辛辣直冲喉管,紧接着化作一股暖流扩散至四肢百骸。原本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,在这股热流中慢慢放松下来。
“确实不错。”我放下碗,感受着体内那股暖意驱散了寒意,“比那些冷冰冰的符咒管用多了。”
三人围坐在供桌旁,老道士则在一旁慢悠悠地整理着他那堆宝贝。大殿外,风穿过断壁残垣,发出呜呜的低鸣,像是在诉说着这世道的荒凉。但此刻,屋内却多了一丝难得的烟火气。
“说起来,”老道士一边摆弄着那个假人偶,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,“你们要去灭邪台,这路可不好走。前面那片‘枯竹林’,最近不太平。据说那里的竹子都被尸气浸透了,晚上会自己动起来,专门咬人的脚后跟。”
“咬脚后跟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“这也太损了吧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老道士叹了口气,“以前我也以为那是些普通的鬼怪,后来才发现,那是尸气太盛,连植物都染上了怨念。若是硬闯,怕是还没见到灭邪台,就被那些竹子给扎成筛子了。”
“办法倒是有一个。”老道士指了指窗外,“等日头再高一点,那尸气就会弱一些。到时候,咱们绕开正路,从那条废弃的暗渠走。虽然脏了点,臭了点,但胜在安全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“听说那暗渠尽头,还藏着个没被发现的‘清凉洞’,里面说不定还有些没被污染的山泉水呢。”
“清凉洞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听起来不错。总比喝这‘忘忧酒’强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老道士得意地笑了笑,“这世道,能找个干净地方喝口水,都是奢望。走吧,趁现在光线好,咱们先收拾收拾,准备出发。”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点了点头。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,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。老道士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“对了,”老道士突然想起什么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破布包着的物件,递给我,“这个拿着。虽然不是什么神器,但在暗渠里照明还是够用的。这可是我当年的‘夜明珠’……哦,其实是块发光的石头,别笑,亮着呢。”
我接过那块石头,果然在昏暗的大殿里散发着微弱的绿光。虽然光芒微弱,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。
“谢了。”我将石头揣进怀里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不用谢,”老道士摆摆手,转身走向门口,“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,互相帮助是应该的。再说了,要是你们出了事,我这‘无忧杂货铺’的招牌可就真成了笑话了。”
妙真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老伯,您这名字取得倒是挺吉利。‘无忧杂货铺’,听着就像是个能让人忘记烦恼的地方。”
老道士闻言,脚下一滑,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,回头瞪了妙真一眼:“小丫头片子,休要胡言乱语!贫道这叫‘大周第一避难所’,懂不懂?什么杂货铺,那是为了掩人耳目。”
阿蘅捂着嘴,肩膀抖得像筛糠似的,好不容易才憋住笑,小声嘀咕:“那这破庙连个正经牌匾都没有,还‘避难所’呢,我看是‘避祸所’还差不多。”
“嘿!”老道士刚想反驳,突然脸色一变,原本佝偻的背脊猛地挺直,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大殿角落,“嘘——别吵,有东西过来了。不是活人,也不是死尸……是个‘疯鬼’。”
我心头一紧,手瞬间扣住了弓弦。虽然没箭,但那股气运在指尖流转,像是有条看不见的蛇在游动。
“疯鬼?”阿蘅也收起了笑容,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,眼神警惕,“是指灵媒失控后的产物?”
“比那更麻烦,”妙真突然凑到我身边,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兴奋,完全不像是在面对危险,“那是妖域裂缝渗出来的‘漏网之鱼’。它们不咬人,专门吃‘念头’。谁心里想啥,它就变啥出来吓人,最后把人吓成傻子。”
话音未落,大殿阴影处忽然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拖拽声。紧接着,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。那官服上绣着的纹样,竟是一团不断变换颜色的云雾,像是活的。
“哎哟,我的乌纱帽呢?”那“官鬼”一边转着圈找帽子,一边用一种极其尖锐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念叨,“本官丢了乌纱帽,怎么向皇上交代?怎么向皇上交代啊……”
它每走一步,脚下的青砖就泛起一圈诡异的涟漪。更诡异的是,随着它的念叨,大殿四周的空气开始扭曲,仿佛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拉扯。
“别理它!”妙真大喊一声,“它在召唤你的恐惧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作为玄甲军首席神射手,我最擅长的就是锁定目标,一击必杀。但这次,敌人不在明处,而在心里。
“沈烬,别怕,我在呢。”阿蘅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颤抖,却异常坚定。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侧,手中那张黄符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,“北斗驱尸阵,起!”
她脚下步伐轻移,口中念念有词。刹那间,一道淡蓝色的光晕以我们三人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,将那个“官鬼”笼罩其中。
“什么东西?敢挡本官的路!”官鬼尖叫起来,声音刺耳得让人牙疼。它猛地扑向阿蘅,双手化作两团黑雾,直抓她的面门。
“休想!”我冷哼一声,手指虚引,一股无形的劲力顺着空气射出,精准地击中了官鬼的膝盖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官鬼竟然真的跪下了,发出一声惨叫:“我的腿!我的腿怎么断了?本官可是朝廷命官,岂能断腿!”
“断得好!”妙真拍手笑道,“让它尝尝什么叫‘脚踏实地’!”
那官鬼似乎被我们的反应激怒了,身体开始剧烈膨胀,原本破烂的官服瞬间变成了无数只蠕动的触手,疯狂地挥舞着,试图冲破阿蘅的阵法。
“不好,它要失控了!”阿蘅脸色苍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这种程度的妖域裂缝产物,单靠阵法撑不了多久!”
“那就给它加点料!”妙真眼睛一亮,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,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和干果。她随手抓起一把,撒向空中,“吃吧吃吧,这是本姑娘特制的‘忘忧散’,吃了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!”
糖果在空中炸开,化作一团团彩色的烟雾,钻进了官鬼的身体里。
“嗯?这是什么味道?”官鬼愣了一下,眼中的凶光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呆滞的迷茫,“好香……是桂花糖糕的味道吗?”
它不再攻击,而是张开嘴,贪婪地吸着空气中的甜味,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:“好吃,真好吃……本官好久没吃过这么甜的糖糕了……”
看着这一幕,我和阿蘅都忍不住松了口气。
“妙真,你这招‘以毒攻毒’玩得真是溜。”我调侃道,“不过下次能不能别用糖果?万一它是甜食控怎么办?”
“嘿嘿,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“谁知道呢?反正只要它能安静下来,管它是什么控。”
就在这时,老道士突然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哎呀,这下好了,本来想带大家抄近路去灭邪台,现在倒好,还得等这傻官吃饱了再走。这‘无忧杂货铺’的名声,算是彻底毁了。”
“没事,”阿蘅收起符箓,苦笑着摇摇头,“只要能活着走出这破道观,什么名声都是浮云。再说了,有妙真在,咱们这队伍也算是多了个‘零食储备员’。”
“对嘛!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以后谁要是饿了,只管找我,保证让你吃到撑!”
我们相视一笑,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。虽然前路依旧未知,但只要大家在一起,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,也得闯出一条路来。
“走吧,”老道士挥了挥手,示意众人跟上,“趁那傻官还没醒过来,赶紧溜。听说前面那片枯竹林,晚上可热闹得很,全是些喜欢讲笑话的僵尸,到时候你们可得捂紧耳朵,不然笑死了可就麻烦了。”
枯竹林里的风比外面更冷些,吹过竹叶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窃语。那官鬼被妙真撒下的糖果烟雾熏得晕头转向,竟真的像只贪嘴的猫,蹲在庙门口的大石阶上,捧着空气里残留的甜味不肯松口,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:“这糖糕……怎么越吃越甜?皇上赏赐的也没这般好滋味……”
老道士走在最前头,手里那把破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掌心,脚步拖沓却极有节奏。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个还在傻乐的官鬼,压低声音道:“别管它了,它现在是个‘馋鬼’,只要咱们不拿走它的念想,它就不会动。倒是前面这片林子,看着安静,实则暗藏玄机。”
阿蘅跟在我身侧,手中的黄符已经收起,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,只是偶尔还会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,似乎刚才的紧张还未完全散去。她轻声问道:“道长说喜欢讲笑话的僵尸,是真的吗?”
“那是吓唬人的,”老道士嘿嘿一笑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,“不过若是真碰上了,也别怕。它们讲的笑话大多没什么逻辑,听着听着,人就容易犯困。你们要是觉得眼皮沉,就掐自己一把,千万别睡过去,不然醒来时,脑袋可能就被拿去当球踢了。”
我紧了紧身上的玄甲,虽然手中无箭,但指尖那股气运依旧温顺地流转着。我们一行人穿过破败的山门,踏入枯竹林。这里的竹子颜色发黑,枝干扭曲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拧成了各种怪异的形状。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,随着风轻轻晃动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。
四周静得出奇,连虫鸣声都听不见。这种死寂反而让人心里有些发毛,但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象。既然敌人是“念头”,那我就只盯着脚下的路,一步一个脚印。
“沈烬,你看那边。”妙真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袖,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大青石。
青石上坐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小个子,背对着我们,正低着头摆弄着什么。走近了才发现,那是一个没有五官的石雕娃娃,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,正一下一下地在石面上画着圆圈。
“它在干什么?”阿蘅停下脚步,好奇地凑近了些。
“画画呗,”老道士慢悠悠地走过来,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番,随即直起腰,一脸无奈,“这是‘画皮匠’的残魂。它生前是个落魄画师,死后执念太深,总觉得自己画的画不够完美。它不伤人,就是喜欢拉路人看它的画,还要问你觉得好不好看。你要是说不好,它就要把你画进它的画里,永远留在那儿;你要是说好,它又会缠着你,非要你给它提意见,直到你把耳朵磨出茧子为止。”
“那咱们还是绕道走吧。”我提议道,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麻烦。
“不急,”妙真眼睛一转,从怀里又摸出一颗亮晶晶的玻璃珠,在手里抛了抛,“看我的。”
她手腕一抖,玻璃珠精准地落在石雕娃娃面前的石面上,滚了两圈,正好停在一个刚画了一半的圆圈旁,折射出一点微弱的星光。
“哇!好漂亮的珠子!”妙真故意提高了音量,语气夸张,“小哥哥,你这画得真好,要是能配上这么亮的珠子,那就更是绝了!”
那石雕娃娃果然动了动。它缓缓转过头来,那张原本光滑如镜的脸上,竟然浮现出一张用炭笔粗略勾勒出的笑脸,虽然歪歪扭扭,却透着一股天真。它伸出细长的手指,指着地上的玻璃珠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“好看……真的好看……”它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“这个珠子……是星星变的吗?”
“是啊,”妙真笑得眉眼弯弯,“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碎片,专门用来给画点睛的。小哥哥,你快把它画上吧,这样你的画就能飞上天去了!”
石雕娃娃听了这话,兴奋得浑身颤抖,它连忙捡起那根枯树枝,小心翼翼地围着玻璃珠转了好几圈,似乎在构思怎么把它画进去。它一边画,一边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哼唱。
“星星……飞上天……月亮……跟着跑……”
看着它那副专注的模样,我和阿蘅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松了口气。老道士也在一旁乐呵呵地点头:“瞧见没?这就是‘画皮匠’的本事。只要你顺着它的意,它比谁都乖。咱们这就悄悄绕过去,别惊扰了它的雅兴。”
我们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块青石。走了几步后,我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那石雕娃娃正全神贯注地画着那颗玻璃珠,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完全把我们当成了空气。
“妙真,你这招‘顺水推舟’用得真是妙。”我低声笑道,“差点以为又要打一架。”
“那是自然,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压低声音,“对付这些有执念的东西,硬拼不如巧哄。再说了,谁还没个童心未泯的时候呢?说不定哪天我也能变成个画石头的小娃娃,天天画圈圈玩。”
“那可不行,”阿蘅轻笑一声,伸手替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,“你要是变成了画石头的小娃娃,以后谁来给我们带路?谁负责找吃的?谁负责在关键时刻放符箓?”
“哎呀,”妙真故作夸张地捂住胸口,“你们这么说,我可要伤心了。不过嘛,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这个‘零食储备员’,我就算变成画石头的小娃娃,也会记得给你们留一颗最甜的糖。”
三人相视而笑,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枯竹林里的风依旧在吹,竹叶沙沙作响,却不再让人觉得阴森可怖,反倒像是某种温柔的伴奏。
“前面就是出口了,”老道士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光亮,“出了这片林子,就是荒原。到时候咱们得小心点,听说荒原上的风里有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不过只要大家手拉手,再大的风也吹不散咱们的队伍。”
老道士话音刚落,那枯竹林的尽头便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原本沙沙的竹叶声戛然而止。眼前豁然开朗,却不是什么阳光明媚的荒原,而是一座半塌的破道观。
这地方邪门得很。说是道观,可那山门歪得像喝醉了酒,匾额上“破道观”三个字被黑烟熏得只剩个轮廓,活像只张牙舞爪的鬼脸。最诡异的是,这破道观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连风都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甜腥味,像是烂在泥里的瓜果发酵了许久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拉紧了手中的弓弦,虽然没箭,但指尖已经凝聚起了一缕淡金色的气劲,“这里的‘气’乱了,像是有人把时间这块布给揉皱了。”
阿蘅眉头紧锁,手里捏着几张黄符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:“沈烬哥说得对。你看那些瓦片,有的朝上,有的朝下,甚至有的还在空中悬着,根本不符合重力。还有……”她指了指墙角,“那几株枯草,根须是往天上长的。”
“嘿嘿,那是它们在伸懒腰呢!”妙真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手里还转着那颗刚才用来安抚画皮匠的玻璃珠,珠子在她指尖转得飞快,发出嗡嗡的轻响,“你们看,这破道观是不是特别眼熟?就像咱们小时候玩捉迷藏的那个后院,只不过……嗯,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,而且多了一些长得不怎么好看的‘邻居’。”
“别贫了。”我低声喝道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,“前面那堆黑影是什么?”
只见破道观的大殿前,歪歪斜斜地站着几个身影。它们穿着破烂的道袍,有的缺了脑袋,有的手脚反折,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在原地打转。更可怕的是,它们的动作并不连贯,上一秒还在向左走,下一秒突然就瞬移到了右边,像是在快进播放的视频里卡了帧。
“是‘滞尸’,”阿蘅脸色微变,低声道,“被时空乱流困住的丧尸,它们的时间线是错乱的。靠近的话,我们也会被拖进去,变成和它们一样的怪物。”
“怕什么,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粉末,撒手就是,“本姑娘正好新研制了一款‘顺时散’,专治各种卡顿。谁要是敢在老娘面前跳慢动作,我就让他直接快进到投胎!”
粉末洒在半空,并没有像普通烟雾那样扩散,而是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是有生命一般钻进了那几个“滞尸”的身体里。
原本那些扭曲跳跃、忽左忽右的丧尸,突然动作一僵,紧接着,它们身上的残破道袍开始自动整理,断裂的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回原位,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瓦片也“啪嗒”一声落回了实处。
“哎哟喂,舒服多了。”其中一个丧尸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刀石上蹭铁,它挠了挠头,一脸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双手,“我这是……刚睡醒?刚才梦里怎么有只苍蝇在我耳边嗡嗡叫?”
“苍蝇?”阿蘅瞪大了眼睛,“你刚才不是要咬我们吗?”
“咬?怎么可能!”那丧尸委屈地撇撇嘴,肚子却“咕噜”叫了一声,“我饿了三天三夜了,只想找口吃的。刚才那阵怪风把我吹晕了,醒来就觉得天旋地转的。对了,你们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卖糖葫芦的吗?或者烧饼也行,只要不是生肉就行。”
“这……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凑到那丧尸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“你这模样,以前也是个大周朝的兵卒吧?怎么沦落到跟一群僵尸混在一起了?”
那丧尸叹了口气,眼神黯淡下来:“以前是玄甲军的,后来跟着将军去守边关,结果……唉,一言难尽。反正就是死了又活,活了又死,最后就成了这副德行。现在只想找个清净地方,安安静静地吃顿饱饭。”
“巧了,”妙真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巴巴的馒头,扔了过去,“管够!不过有个条件,你得帮我们带路,这破道观里藏着不少好东西,但也藏着不少坏东西。”
那丧尸接过馒头,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行!只要不让我打架,我都听你们的。我叫王二狗,以前是个神射手,可惜箭术还没练到家,就被这该死的世道给坑了。”
我挑了挑眉,看着这个自称“王二狗”的丧尸,心中五味杂陈。曾经的大周玄甲军,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。
“既然你是神射手,”我淡淡道,“那你的箭术还在不在?”
“在!当然在!”王二狗挺起胸膛,虽然身体还有些僵硬,但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只要给我一张弓,我就能百步穿杨!不过嘛……我现在这身子骨,怕是拉不开硬弓了。”
“没关系,”阿蘅笑了笑,手中符箓一闪,一道柔和的光罩住了王二狗,“我用灵力帮你稳住身形,你只管射箭就行。”
“好嘞!”王二狗兴奋地搓了搓手,转头看向破道观深处,“走吧,我知道哪条路能通到后山,那里有个隐蔽的小庙,咱们可以在那儿歇歇脚,顺便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计划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纷纷点头。
“那就出发吧,”我深吸一口气,将弓背在身后,“希望这次别再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了。”
“哎呀,”妙真一边蹦跶一边笑道,“要是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,本姑娘有的是办法对付。再说了,有沈大侠的神箭,李姑娘的符箓,还有我这个‘零食储备员’,再加上这位刚加入的‘王二狗’神射手,咱们这队伍,简直是无敌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