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落脚
书名:九幽黑塔:矿奴开局横扫诸天 作者:人间逍遥侠 本章字数:8861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16

第九章 落脚

陆沉在小镇上住了五天。

前三天他几乎没有出过客栈的门。整日里要么躺在床上静养,要么按时喝药喝粥,把所有精力都用来养伤恢复。老板娘每天早晚都会准时送来热水,陆沉便借着滚烫的热水拧出温热毛巾,一遍遍敷在后背结疤的伤口上。伤口愈合的阶段最是难熬,结痂处又干又紧,痒意钻骨,温热的敷贴能稍稍舒缓这份难忍的燥热瘙痒。

他体内黑塔自带极强的治愈力量,若是催动,身上这些外伤不过朝夕就能彻底痊愈。但这一次,陆沉自始至终都压下了动用黑塔力量的念头,半点都不敢主动借力。黑塔外层的封印裂纹早已密布周身,脆弱到了极致,但凡有一点外力催动,都有可能让裂纹彻底崩开,引发无法挽回的祸事。

他宁愿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

任由身体依靠最原始的本能自行修复伤势,不借助任何外力捷径。

每一寸新生的皮肉慢慢贴合生长,每一道狰狞伤疤缓缓结痂稳固,这个过程漫长又煎熬,却格外踏实安稳。比起贪图速成、赌上封印安危,这般脚踏实地的休养,才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。

第四天清晨,蛰伏静养多日的陆沉,终于试着缓缓下床站立。

双腿早已褪去了之前的酸软无力,头脑不再昏沉眩晕,后背层层叠叠的伤疤,按压上去也只剩熟悉的痒意,再无刺骨痛感。陆沉心里清楚,痒是伤口愈合最好的征兆。断裂的神经末梢正在重新衔接,破损的皮肉从内向外缓缓新生,荒芜破败的躯体,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。

他静静立在空荡的客房之中,缓缓抬手,将双臂高高举过头顶,狠狠舒展了一番蜷缩多日的筋骨。

周身骨骼接连响起一连串清脆的咔咔声响,如同常年锈蚀卡死的老旧铰链骤然松动运转,每一次骨节响动,都伴随着一股深沉的酸胀感,从四肢百骸的深处缓缓蔓延开来,冲刷着连日以来积攒的疲惫僵硬。

他慢慢活动着手腕、转动脚踝,舒展肩背腰身,感受着躯体逐渐恢复的轻盈与灵活。这一刻,他真切察觉到,这具饱经摧残的身体,终于摆脱了矿道之中麻木死寂的状态,重新活了过来。

休整完毕,陆沉缓步走到客栈木门边,轻轻倚靠在微凉的门框上,目光平静地望向街巷之中往来的行人。

这座小镇规模极小,横贯东西的主街全程不过两百余步。街道两侧整齐排布着寻常市井铺面,杂货铺、热粥铺、铁匠铺、药堂错落分布,余下的便是本地百姓居住的农家小院,烟火气息质朴又浓郁。

整条街道由百年青石板铺筑而成,历经数代行人踩踏、风雨冲刷,石板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发亮,石板缝隙之间,悄悄滋生出细碎的青苔,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。

镇上的人流稀疏平和,往来之人大多是周边村落的农户与进山归来的猎户。众人或是背着竹编背篓,或是手提新鲜猎物,步履从容不迫,神色松弛淡然,全然没有矿道之中人人被劳作逼迫、时刻惶恐紧绷的慌张戾气。

清新的空气里,交织着农家灶台的柴火气息与药堂飘散的干草药清香。暖融融的阳光平铺在青石板路面上,折射出柔和的白光,两侧民居的黑瓦屋顶,被日光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晕,安静又治愈。

陆沉深深吸入一口带着市井烟火的空气,心底下意识将眼前的清净平和,与矿道之中终年不散的腐臭、霉腥、血腥浊气暗自对比。无需细致分辨,二者便是云泥之别,眼前的安宁,是他被困暗无天日矿道里时,想都不敢想的光景。

第五日清晨,伤势稳定、休养妥当的陆沉,打定主意动身启程,向前赶路。他整理好身上简单的行囊,下楼准备向客栈老板娘结账辞行。

客栈的老板娘是位年过半百的周婶,性格淳朴坚韧。十年前,她的丈夫进山狩猎之后便杳无音讯、彻底失踪,从此偌大的客栈便由她一人苦苦支撑。

日复一日的劈柴、烧水、打扫客房、浆洗衣物,常年的操劳让她一双手布满干裂的口子,粗糙沧桑。可她生性要强,再苦再累的日子,也从不在外人面前抱怨诉苦。

陆沉暂住的这五天,周婶待人温和又通透。每日清晨都会特意为他留一碗温热的米粥,夜晚准时送来滚烫的净水洗漱,却自始至终闭口不问他满身伤痕的来历、不问他孤身漂泊的缘由、不问他终日闭门的隐情。

周婶深谙俗世分寸,世人各有难处,不知情的打探只会徒增他人难堪,沉默的关照、恰到好处的善意,才是最妥帖的温柔。

“周婶,结账。”陆沉拿起房门钥匙,轻轻放在老旧的木质柜台上。

周婶闻言,抬手轻轻拨动桌上的老算盘,清脆的算珠碰撞声接连响起,片刻便理清了账目。五日房钱共计五十文,五顿早饭折算十五文,连日所用的热水、手巾折算十文,全数加起来一共七十五文铜钱。

陆沉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细碎银子,这是此前镇上药堂孙掌柜帮他兑换的。他将身上仅有的一枚小型灵石,换成了二两碎银与数百枚流通铜钱,足够支撑他一段时日的用度。

他将碎银稳稳放在柜台之上,周婶拿起银子,习惯性放在嘴边轻咬试探成色,又在掌心掂了掂重量,确认无误后,熟练拉开抽屉,一文不差地数出找零的铜钱,递到陆沉手中。

“小伙子。”周婶递出钱的瞬间,略微迟疑,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心叮嘱,“你身上的伤还没彻底痊愈,接下来赶路一定要多加小心。从此处往北走三十里,就是青石城,城里的坐堂大夫医术高明,比镇上药堂靠谱得多,若是身体不适,正好进城调理。千万别往南边深山走,山林深处妖兽横行,凶险万分,以你现在的状态,孤身一人根本抵御不住。”

陆沉接过铜钱,妥善收好,对着周婶微微颔首,语气诚恳:“多谢周婶提醒。”

“这有啥好谢的,住店给钱,本分生意而已。”周婶随意摆了摆手,语气朴实淡然,说完便转身走向客房,着手收拾整理被褥杂物。

陆沉静静伫立在客栈门口,最后深深凝望一眼这座安稳平和的小镇街巷。

暖阳铺地,青石板光洁温润,对面屋檐下一只慵懒花猫蜷着身子,慢悠悠舔舐着自己的爪子。街尽头的铁匠铺,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响连绵不绝,清脆悦耳。街边粥铺掀开锅盖,滚滚白雾袅袅升腾,混着温热的香气散入风里。

这座无名小镇普通至极,随处可见的市井烟火,和他前世见过的无数乡间小镇别无二致。可短短五天的停留,却是他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以来,最安稳、最踏实的一段日子。

在这里,没有严苛无情的皮鞭,没有压垮人的劳作定额,没有赵虎、王奎那般仗势欺人的恶人。朝夕相伴的,只有温热的粥食、疗伤的汤药、安稳的床铺,还有夜晚此起彼伏、温柔静谧的虫鸣。

他心里清楚,自己身负旧怨、前路未定,根本无法在此长久安居。可当真要转身离去之时,心底依旧悄然泛起一丝难以割舍的不舍。

辞别客栈后,陆沉第一时间赶往镇上的药堂,更换新的调理汤药。

药堂的孙掌柜年约四十余岁,鼻梁上架着一副修士特制的玄晶透镜,镜片厚实,用来分辨药材药性、查看丹方细节,为人沉稳细心、处事温和。

知晓陆沉伤势趋于稳定,他直接换掉了此前活血化瘀、愈合外伤的药方,重新调配了一套固本培元、补气养元的滋补方子。黄芪、党参、当归、枸杞、红枣五味温和滋补药材搭配得当,满满打包成两大包,又用麻绳细心捆出规整的十字绳结。

打包完毕后,孙掌柜又特意取来一小包晒干的甘草,轻轻压在药包最上方。

“平日里若是咽喉干涩发痒,就取一点含着润喉,切记不要多吃,过量容易口干上火。”

陆沉付清药钱,稍作沉吟,顺势开口询问:“孙掌柜,不知青石城内,可有售卖修行丹药的地方?”

孙掌柜闻言,抬手推了推鼻梁的玄晶透镜,目光若有深意地打量了陆沉一眼,缓缓道出实情:“青石城东郊设有专属修士坊市,每月十五准时开市。今日是月初初九,算下来还有整整六天。你若是想去,进城之后随意打听城东坊市,人人皆知。”

话音稍顿,他语气委婉地补充:“只是那坊市设有门禁阵法,只认灵气波动,寻常凡人根本无法踏入其中。你如今……”

话语未尽,意思却已然明了。

所有人都默认,灵根被废之人,等同于彻底沦为凡人,身上无半分修行灵气,根本过不了坊市的甄别阵法。

但陆沉心底自有分寸。

废灵根与天生无灵根,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。

原身的灵根只是被震碎、枯萎受损,丹田之内依旧残留着细碎的灵根碎片,无时无刻不在逸散出一缕极致微弱的灵气。这般微弱气息,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,却足以触发坊市的入门阵法,顺利通行。

“无妨,我能进去。”陆沉语气平静笃定。

孙掌柜见他态度坚决,知晓其中另有隐情,便十分识趣地不再追问。

离开药堂,陆沉走到小镇街口的早点摊位,买下六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。滚烫的馒头用油纸仔细包裹严实,贴身揣进怀里。炙热的温度隔着布料贴合胸口,一点点驱散心底的寒凉,这般朴素的人间暖意,让久处苦难的他倍感心安。

准备妥当,陆沉转身踏出小镇城门,顺着宽阔的乡间土路,一路向北稳步前行。

乡间土路不算宽阔,却常年有人行走,路面被踩得平整坚实。沿途往来行人络绎不绝,赶驴车的行商、背弓挎箭的猎户、挑担走街的货郎,各自行色匆匆,互不打扰。

陆沉压低头顶的草帽,遮住大半面容,一身朴素灰布短衫,身形单薄低调,混在人群之中毫无辨识度,没有任何人特意留意他的存在。

道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良田麦地,成片麦穗已然成熟泛黄,层层叠叠铺满旷野。清风掠过田野,整片麦浪层层起伏翻涌,发出沙沙的轻柔声响,温柔又绵长。

这声音平和治愈,不带半分凶险。全然不同于矿道之中,碎石骤然坠落、岩壁坍塌的刺耳轰鸣,那是裹挟着死亡与恐惧的声音,刻满了他最深的阴影。

稳步前行一个时辰左右,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飘来细碎阴云,绵绵细雨悄然而落。

雨丝细密轻柔,落在脸颊之上,带着丝丝微凉。陆沉没有躲避,也没有加快脚步,依旧不疾不徐地行走在雨幕之中,任由细雨洒落周身。

微凉的雨水打湿发丝,顺着下颌缓缓滴落,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衣衫。布料吸水之后变得厚重黏腻,紧紧贴在肌肤之上,又闷又沉,格外不适。

陆沉索性停下脚步,脱下湿透的短衫,用力拧干积水,随手搭在肩头,赤裸着上身继续赶路。

清冷雨水冲刷着后背纵横的旧疤,愈合的伤口被雨水浸润,再度泛起熟悉的痒意。他指尖轻轻拂过疤痕,力道极轻,只是舒缓着难耐的痒感,不敢有半点用力,生怕牵动未彻底稳固的伤势。

又历经两个时辰的冒雨前行,漫天细雨终于停歇,层层乌云缓缓散开,隐匿的骄阳重新探出云层,洒落明亮天光。

经过雨水的彻底冲刷,路边的杂草绿植变得愈发翠绿鲜亮,每一片草叶上都挂满晶莹的水珠,微风拂过,水珠簌簌坠落,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,沁人心脾。

陆沉取下肩头半干的衣衫,用力抖落水汽灰尘,重新穿戴整齐。衣衫依旧带着潮湿凉意,却不再厚重憋闷,行路轻松了许多。

临近黄昏时分,辽阔原野的尽头,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,终于清晰映入眼帘。

青石城的城墙由整块青石垒砌而成,高达三丈,厚重坚固。墙头插着数面制式旗帜,旗面随风猎猎作响,声响在空旷的郊野格外清晰。

城门口整齐排布着值守的轻甲卫兵,腰间佩刀,神色肃穆。入城的队伍不算冗长,七八名百姓有序排队,缓缓等候入城盘查。

陆沉压了压草帽檐,遮住眉眼,安静站在队伍末尾,随人流缓缓前行。

很快便轮到他接受盘查,值守的是一名年轻卫兵,眉眼尚显稚嫩,唇边带着一层浅淡胡茬,眼神警惕锐利,常年值守城门的历练,让他对每一位入城之人都格外审慎。

目光快速扫过陆沉脸上的浅淡疤痕、朴素陈旧的衣衫,卫兵沉声询问:“从何处而来?”

陆沉如实报出此前暂住的小镇名称。

卫兵稍作思索,确认小镇隶属青石城管辖范围,距离相近,并无异常。

“入城何事?”

“进城投亲。”陆沉语气平淡,应答从容。

卫兵再三打量,未察觉半点破绽,便抬手挥手,示意他顺利入城。

踏入城门的一刻,繁华壮阔的景象瞬间扑面而来,与僻静小镇、荒凉郊野截然不同。

青石城主街宽阔平整,足足有三四丈之宽,街道两侧楼宇高低错落,一层民居、二三层商铺鳞次栉比。酒楼、客栈、当铺、布庄、兵器铺、丹药商行林立街边,业态齐全,繁华十足。

各家商铺的招牌样式各异,木刻牌匾、布帘题字应有尽有,最显眼的丹药铺门口,悬挂着一枚硕大的金色丹药模型,亮眼夺目,隔着老远便能看见。

城内路面由大块规整青石拼接铺就,严丝合缝、平整干净,远比小镇的青石板路规整大气。

街上人流熙攘,服饰装扮层次分明。

诸多修行修士身着飘逸长袍,腰间佩戴玉佩、铜铃、符箓葫芦、短匕等法器,周身萦绕着深浅不一的灵气。不少修士身伴温顺灵兽,白狐栖于肩头、青蛇盘于手腕、灵龟卧于掌心,处处彰显着修士世界的独特风貌。

城内的寻常俗世百姓数量稀少,大多低头疾行,举止谨慎谦卑,生怕不慎冲撞了身份尊贵的修士。

陆沉伫立街口,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繁华街巷,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
这份熟悉,源自原身残留的记忆。

昔日青岚宗山门之下的大型坊市,便是这般繁华盛景,甚至更为宏大热闹。当年原身尚且是宗门内门弟子,风光无限,每月总会邀约师兄弟结伴逛市,购置丹药、符箓、法器,哪怕空手闲逛,也能真切感受到身为修士的归属感与荣光。

那些记忆鲜活真切,仿佛昨日之事。

可他无比清楚,那个意气风发、前途光明的青岚宗弟子,早已葬身于昔日的冤案之中,彻底消散世间。

平复心绪,陆沉沿街缓步游走,一番比对之后,选定了城内性价比最低、最为简陋便宜的平安客栈落脚。

客栈隐匿在侧边幽深小巷之中,从主街拐入二十余步即可抵达。小巷狭窄逼仄,仅容两人侧身通行,地面碎砖凹凸不平,低洼处积着残留的雨水,略显脏乱破败。

客栈门头的木质招牌老旧褪色,“平安客栈”四个字漆皮剥落大半,模糊不清。门口悬挂的油灯常年烟熏火燎,灯芯发黑,连带周边墙壁都熏得一片黝黑,尽显陈旧简陋。

陆沉推门而入,店内空无一人。他轻声唤了一句,片刻后,一名脊背佝偻、年逾花甲的老者,端着粗陶茶壶从里屋缓步走出,神情淡漠寡言。

“住店?”老者沙哑开口。

“嗯,住店。”

“单间一日三十文,含一顿晚饭,无早餐、无免费热水。需要洗漱热水,自行去后院灶房生火。”老者直白道出店内简陋规矩,没有多余客套。

陆沉直接数出一百五十文铜钱,放在柜台之上:“住五天。”

老者默默收妥铜钱,从墙面挂钩取下一把钥匙,随手丢在柜台:“二楼最里面那间。”

陆沉拿起钥匙上楼,推开客房房门。

房间格局极小,陈设简陋到了极致,仅摆放一张木床、一张方桌、一把木椅、一个简易洗脸架。窗户正对隔壁的青砖高墙,窗扇推开也望不见天光,入目只有满墙潮湿青苔,压抑狭小。

床铺褥子单薄粗糙,底下竹席老化破损,裂开数处洞口。荞麦填充的枕头坚硬硌耳,舒适度极差。

可纵使条件简陋至此,对比矿道之中终年阴冷潮湿的干草堆,已然是天壤之别。陆沉毫无挑剔,坦然接受。

他在床边静坐片刻,抬手从贴身怀中取出那枚寸许大小的黑塔,轻轻放置在枕头之下。塔身常年温热,脉动沉稳平缓,安静蛰伏在枕边,无声陪伴,让他心底多了几分安稳。

安顿好住处,陆沉没有休息,第一时间选择出门购置新衣。

他眼下这身灰布短衫破旧陈旧,满身疤痕、面色苍白,看着如同落魄逃难之人,行走在繁华城池中太过扎眼,极易引人揣测。他需要一身朴素寻常、低调不惹眼的衣衫,彻底融入人群,避开不必要的关注与麻烦。

主街中段的成衣铺门面不大,店内衣物款式齐全,长短长衫、短褂、披风应有尽有,棉麻绸缎各类面料齐备,素色衣物居多,低调百搭。

打理店铺的老板娘三十岁上下,气质温婉利落,一身靛蓝长裙,发丝素簪挽起,待人客气周到。见陆沉进店,目光不着痕迹一扫,随即露出职业浅笑。

“客官是给自己挑选衣物吗?”

“自穿。”

老板娘立刻取下几件素色灰布长衫,款式简约大方。陆沉从中挑了一件最普通的过膝长衫,搭配朴素布腰带、软底布鞋,整套衣物共计二百文。

为了方便遮掩面容、低调行路,他又额外添置了一顶宽檐大草帽,花费五十文。

老板娘细心打包妥当,陆沉付账之后,抱着衣物快步返回客栈。

回到狭小客房,他褪去旧衣,换上全新长衫。

一身素灰布衣低调内敛,合身利落,束上腰带身姿愈发挺拔端正。软底布鞋落地无声,步履轻盈安稳。整个人的落魄狼狈之气尽数褪去,变得普通平凡,混在人群中再无半点辨识度。

他将破旧的旧衣仔细折叠整齐,压在枕头底下留存。并非舍不得丢弃,而是刻意警醒自己,铭记昔日身处泥沼绝境的苦难,时刻告诫自己,再也不能重回那般暗无天日的日子。

整理妥当,腹中饥饿感袭来,陆沉出门寻食果腹。

主街拐角的家常面馆店面狭小,只有四张木桌,却生意火爆,食客络绎不绝。店主是一对勤恳的中年夫妇,男主内煮面,女主外迎客,烟火气十足。

陆沉等候片刻,待空位腾出,随即落座点单,要了一碗招牌肉丝面。

不多时,热气腾腾的面食端上桌,白瓷大碗满满当当,骨汤熬制的汤底鲜香浓郁,翠绿青菜点缀其间,细碎肉丝入味鲜香,葱花提味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
陆沉拿起竹筷,先小口抿了一口热汤。醇厚的骨汤鲜味绵长,是慢火细炖出来的纯粹鲜香,绝非市井廉价调料勾兑的味道。

他进食极慢,每一口面食都细细咀嚼。

他太久没有吃过这般温热可口的饭菜了。矿道之中,日日只有干硬发霉的窝头、冰冷生水,口鼻终年萦绕着苦涩腥锈的异味,是伤口的血味,是腐物的霉味,挥之不去。

这一碗寻常肉丝面,于他而言,已是极致的美味。

第一碗吃完,饥饿感依旧未消,他又添了一碗。第二碗吃到腹中发胀,他依旧慢慢吃完,没有停顿。连日重伤亏空,身体损耗极大,他必须一点点用温热饭菜补足气血,夯实根基。

最后他点了一个白面馒头,掰成小块泡入鲜美的面汤,吸饱汤汁后细细咽下,彻底填饱空腹。

邻桌两名布衣百姓一边吃面,一边低声闲谈,话语清晰落入陆沉耳中。

“你听说了吗?远山大派青岚宗,最近在大肆招人。”

“青岚宗年年招弟子,这有什么稀奇?”

“今年不一样,不招修行弟子,专招苦力杂役。前段时间青岚宗内部出了大事,内门一位长老意外殒命,还有几名外门弟子叛宗出逃,宗门人手空缺严重,只能下山到俗世招人填坑。”

“死的是哪位长老?”

“听说是宗门排行第三的戒律长老。不过仙门高层的纷争,跟我们平头百姓毫无关系,听听热闹就罢了。”

简简单单几句闲谈,让陆沉握筷的指尖骤然一顿,心底波澜骤起。

青岚宗,排行第三,戒律长老。

尘封的记忆瞬间汹涌而出。

当年原身被诬陷偷盗淬灵圣药,负责主审此案、执掌刑罚裁定的,正是这位戒律长老。

那日公堂审案,证据全系张昊伪造,漏洞百出。可这位位高权重的戒律长老,全程沉默不语,不查真伪、不辨黑白,默认了所有虚假罪证,轻轻点头,便敲定了原身的冤案,将人打入执法堂受审。

他没有亲手害人,却用最冷漠的沉默,做了帮凶。

就是这一次沉默的裁定,给了张昊可乘之机,借着审讯之名,暗中震碎原身灵根,彻底毁掉他的修行道途,葬送他的一生。

时至今日,这位当年冷眼旁观、草菅是非的戒律长老,居然死了。

陆沉面色平静,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。

戒律长老身死,青岚宗高层稳固多年的权力格局,彻底被打破。

长老之位空缺,宗门内部必然掀起权势争夺,各方势力蠢蠢欲动,传功长老、甚至掌门之位,都会随之产生动荡。

而野心勃勃、一心往上攀爬的张昊,绝不会放过这天赐良机。

他会借着宗门动荡、职位空缺的时机,拼命钻营夺权,踩着逝者与对手的尸骨,一步步往上爬,觊觎更高的权位。

陆沉瞬间清醒地意识到,自己的时间,已经不多了。

他必须在张昊彻底站稳脚跟、手握权势人脉、深耕宗门根基之前,重返青岚宗,清算旧怨。

一旦让张昊坐上长老高位,拥有自己的势力与话语权,当年那场冤案便会彻底尘封,再无翻案可能。届时权势滔天的张昊,将再也难以撼动。

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,陆沉平静吃完饭菜,结账离店。

他沿着青石城街道缓缓游走,细细熟悉城池布局。城内繁华远超预估,丹药铺、法器铺、符箓阁、灵兽商行、妖兽材料收购铺林立街巷,修行相关的业态应有尽有。

各类商铺门口标注着收购、售卖、以物易物的字样,部分大店还有专属伙计迎客招揽生意。

陆沉一路缓步观望,不曾踏入任何一家店铺。他如今身家微薄,仅有少量碎银灵石,根本不足以触碰修士商行的门槛。

但他敏锐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细节:这些修士专属商铺的掌柜、伙计,大半都是毫无灵气修为的普通凡人。

他们不懂修行,没有灵根,却能扎根修士商圈谋生,靠着服务修士、打理仙门物件立足城中。

一个模糊的生存与蛰伏思路,在陆沉心底缓缓成型。

一路行至城东区域,眼前被一排实木栅栏彻底隔断。

栅栏外站着一名灰袍修士,负手而立,神色冷肃,目光锐利地筛查每一个靠近的行人,气场威严,生人勿近。

栅栏之内,是一条条僻静规整的街巷,两侧商铺林立,氛围清冷肃穆,与外街的市井繁华截然不同。

这里,正是孙掌柜口中、只在每月十五开市的修士专属坊市——东市。

今日月初初九,距离坊市开市,还有整整六天。

陆沉静静凝望片刻,将位置牢牢记在心底,随即转身折返客栈。

夜色彻底笼罩城池时,陆沉回到了狭窄简陋的平安客栈。

客栈老者熬了一锅红薯稀粥,清甜温热,不限取用。陆沉喝了两碗热粥、吃了一个馒头,饱腹暖胃,刻意留存了大半锅粥,留给独居的老者。

回到二楼客房,关紧房门,隔绝外界所有声响。

淡淡的月光从窗缝穿透而入,落在地面青砖上,映出一小片清冷白光。

陆沉靠坐在床头,再次取出枕边的黑塔,放置在双膝之上。

塔身流转着淡淡的幽蓝微光,并非反射月色,而是自身内生的光晕,温热稳定,亘古不变。

他凝神内视,探查黑塔封印状态。

数日静养不动用丝毫力量,第一层封印的裂纹,彻底停止了蔓延,状态稳固,暂时安全。

可潜藏在第二层封印之下的黑暗气息,依旧在悄无声息地壮大。

不是他动用力量所致,而是黑暗本源自主蚕食封印、吞噬壁垒力量。封印每松动一分,黑暗便壮大一分,循环往复,无人干预,持续恶化。

他无法预判这个恶性循环的最终结果,却心知肚明,任由事态发展,第二层封印崩塌,只是时间问题。

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又温热的塔身,一个萦绕心底的疑惑再次浮现。

黑塔为何偏偏选中了他?

初代塔主的面容,与他穿越前的模样分毫不差,绝不可能是偶然。

可他穿越前,只是世间最普通的凡人,无修为、无天赋、无背景、无特殊体质。

到底是穿越的契机适配了黑塔,还是黑塔早已锁定了他,穿越,只是接引他降临此方世界的手段?

谜题层层叠叠,无从拆解。

想不通的执念,便暂且压下。

陆沉将黑塔妥善放回枕下,平躺卧床,望着窗缝漏入的一缕月色,心绪沉静。

历经颠沛逃亡、重伤蛰伏,他终于彻底脱离泥沼,在青石城稳稳落脚,拥有了短暂的安稳与喘息之机。

六天后的坊市开市,将是他踏入修士圈层、重启前路的第一个契机。

旧怨未消,秘辛未解,前路漫漫,步步皆需谨慎。

他的崛起之路,自此,正式拉开序幕。

 

【作者有话说】

一路跌跌撞撞,主角总算彻底走出矿道的至暗绝境,拥有了片刻安稳。

隐忍蛰伏、养精蓄锐、暗筹布局,接下来坊市机缘、宗门旧怨、黑塔秘辛将层层揭开,剧情节奏稳步提速。

故事刚入正轨,前路恩怨与逆袭爽点尽数铺垫就绪。喜欢这篇稳中带劲、步步翻盘文风的朋友,不妨留存收藏,一起见证主角洗尽冤屈、逆势崛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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