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醒了?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,“怎么样,有没有觉得身体轻飘飘的?是不是感觉自己能飞了?”
“滚蛋!”我坐起身,揉了揉太阳穴,“刚才那是什么情况?我怎么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?”
“不是梦。”阿蘅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黑灰的布巾,“那是‘离魂阵’。刚才你的魂魄差点就被那老怪物带走了。还好你反应快,那一箭不仅击碎了影子,还把阵法的节点给震断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我看向四周,发现那黑雾已经散去大半,只剩下角落里几缕淡淡的余烟。
“那什么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无辜,“那老怪物已经被你吓跑了?还是被你打死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“不过,这酒楼怕是待不下去了。刚才那一战,动静不小,估计外面的丧尸早就闻着味儿过来了。”
“那就走呗!”妙真一挥手,“反正这破地方也没啥好东西,除了那块会说话的石头。”
“走吧。”我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楼梯口。
刚走到门口,我突然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阿蘅:“对了,阿蘅,你刚才说我是‘界外’的人,是什么意思?”
阿蘅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没什么,就是随口一说。走吧,天快黑了,咱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。”
我点点头,不再追问。虽然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此刻,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谜题,更重要的是活下去。
推开房门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楼道里,密密麻麻的丧尸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它们的眼睛闪烁着幽绿的光芒,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。
“看来,今晚有的忙了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手中无形的弓弦再次绷紧。
“别怕,有我在呢!”妙真兴奋地挥舞着小锤子,“这次换我来教它们做人!”
“别逞能。”我低声说道,“跟紧我。”
话音未落,我已侧身一闪,手中的无形长弓再次拉满。这一次,我没有急着射出致命的一箭,而是将力道控制得极轻,只让弓弦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一道细若游丝的金光掠过,不偏不倚地钉在了领头那只丧尸的眉心。那丧尸动作猛地一滞,原本张牙舞爪扑来的架势瞬间僵在半空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戏偶。紧接着,它眼中的幽绿光芒黯淡下去,软绵绵地倒在地上,再没了动静。
“哇!沈烬,你这是在变魔术吗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刚才还紧绷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来,甚至还想凑过去看看那丧尸,“怎么不动了?是不是睡着了?”
“不是睡着,是‘定’住了。”阿蘅快步走到我身边,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的黄符,轻轻贴在那丧尸的额头上,随后才松了口气,“这是‘镇尸符’,配合你的‘破妄劲’,能暂时封住它们的行动。不过……这符纸撑不了多久,最多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也够了。”我收起弓,目光扫过楼道里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,“只要不被它们围住,咱们就能慢慢挪出去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,小心翼翼地沿着楼梯往下走。楼下的丧尸似乎比楼上更多,密密麻麻地挤在走廊和大厅之间,像是一锅煮沸的黑粥。但奇怪的是,它们并没有立刻发起冲锋,只是在那里徘徊、嘶吼,偶尔有几只试图靠近我们,却又在距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仿佛在畏惧着什么。
“它们在怕什么?”妙真压低声音,手里的小锤子紧紧攥着,却不敢轻易挥动。
“怕那个老怪物留下的余威。”阿蘅盯着那些丧尸的眼睛,眉头微蹙,“刚才那一箭击碎了离魂阵的节点,那股阴气虽然散了,但残留的‘煞意’还在。这些丧尸虽然没了心智,却本能地排斥这种高浓度的灵力波动。”
“那就趁现在,快走。”我沉声道。
我们贴着墙根,尽量避开那些聚集在一起的丧尸群。每走一步,都要屏住呼吸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它们。楼道里的空气依旧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,混合着陈旧的灰尘气息,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走到一楼大厅时,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不由得停下了脚步。
原本宽敞的大厅此刻已被一片狼藉填满。桌椅翻倒,酒杯破碎,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——有活人,也有丧尸。而在大厅中央,一个巨大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们,缓缓移动着。
那是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者,他的背影佝偻,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拐杖。每当他走过,地上的丧尸便会自动让开一条路,仿佛他是这片死亡之地的王。
“那是……酒楼的掌柜?”妙真小声嘀咕道,“刚才那黑雾好像就是他弄出来的吧?”
“不管是谁,先别打草惊蛇。”我按住妙真的肩膀,示意她安静。
老者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,脚步微微一顿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用一种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道:“几位客官,这么晚了,为何还不歇息?外面的路不好走啊。”
“我们只是想借个地方躲躲雨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,“既然掌柜的在这里,那我们就绕道而行,不打扰您了。”
“哦?想走?”老者终于转过身来。
那张脸苍白如纸,眼窝深陷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的眼神浑浊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。
“这满城的死人都成了我的客人,你们几个活人,难道不想留下来陪陪我吗?”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大门的方向,“外面那些东西,可都是我的老朋友了。它们若是见了生人,怕是会忍不住咬上一口呢。”
“多谢掌柜的好意。”我后退半步,将阿蘅和妙真护在身后,“不过,我们还有急事在身,实在不敢久留。”
“急事?”老者轻笑一声,手中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,“在这乱世之中,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事呢?不如留下来,喝杯茶,听我讲讲这大周朝的前尘往事,岂不快哉?”
“不必了。”我摇了摇头,语气坚定,“我们只想活下去,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”
老者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的笑意更浓了:“好,好一个‘活下去’。既然你们执意要走,那我也不强留。不过……出了这个门,可就由不得你们了。”
他说完,猛地一挥拐杖。
刹那间,大厅四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,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手,向我们要害袭来。
“小心!”阿蘅大喊一声,迅速甩出几张黄符,试图阻挡那些触手的进攻。
“别慌!”我深吸一口气,手中无形的弓弦再次绷紧。这一次,我不再试探,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这一箭之上。
“破妄?穿心!”
金光乍现,如流星般划破黑暗,直直地射向老者手中的拐杖。
拐杖应声而断,那些黑色的触手也随之消散。老者脸色一变,身形一晃,竟被逼退了好几步。
“看来,你们也不是好惹的。”老者冷冷地说道,“既然如此,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“谁怕谁!”妙真趁机冲上前去,挥舞着小锤子,嘴里念念有词,“天灵灵地灵灵,太上老君快显灵!让这些臭僵尸都滚蛋!”
“别闹了!”我一把拉住妙真,低声道,“他的伤还没好,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妙真一脸焦急地看着我。
“走!”我果断转身,拉着两人就往门口冲去。
就在我们即将冲出大门的瞬间,老者突然发出一阵狂笑:“想走?没那么容易!这酒楼的地界,谁也别想轻易离开!”
话音未落,整个大厅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,无数条黑色的裂缝在地面上蔓延开来,仿佛要将我们吞噬殆尽。
“快跳!”我大吼一声,一把推开阿蘅和妙真,自己则借力一跃,跳向了大厅外的台阶。
就在我们落地的一瞬间,身后的地面轰然塌陷,将那老者和他留下的阴影一同吞没。
“呼……”我长舒一口气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“总算是逃出来了。”
“刚才太险了!”妙真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,“要是再晚一步,我们就真的成‘菜’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阿蘅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“不过,那老家伙到底想干什么?为什么非要留我们下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街道,心中隐隐感到不安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这满城的丧尸,恐怕都不是普通的丧尸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?”妙真问道。
“找个安全的地方,先休息一晚。”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废弃庙宇,“那里地势较高,而且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,应该比较安全。”
“好,听你的。”阿蘅点了点头。
三人不再多言,趁着夜色掩护,向着那座庙宇疾驰而去。一路上,虽然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丧尸嘶吼声,但好在没有再遇到什么大的麻烦。
直到走进庙宇,确认四周安全后,三人才敢稍微放松下来。
“今晚就这样吧。”我靠在柱子上,闭上了眼睛,“明天一早,我们再想办法离开这座城。”
庙里的空气混着一股陈年的霉味,像是烂木头泡了十年的水。我还没坐稳,就听见阿蘅在那儿“哎哟”一声,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。
“小心点。”我伸手虚扶了一把,没真去碰她,“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供桌都没剩,全是些断腿残臂的泥塑,看着瘆得慌。”
“那是‘灭邪台’吧?”妙真突然从房梁上跳下来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,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,盯着角落里一个空荡荡的神龛,“听说大周初年,这里专门用来镇压那些死得不明不白、怨气冲天的恶灵。现在嘛,估计就是给丧尸当临时宿舍了。”
“你倒是清楚。”我拉过一张缺了腿的椅子,反着坐下,手里把玩着一支箭矢,“既然知道是凶地,你还敢来?”
“凶地才有东西炼啊。”妙真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符纸,随手往神龛上一贴,“本姑娘正愁今晚没处炼丹呢。你看这满城的僵尸,个个都是带毒的,要是能抓几只活的回来,炼成‘镇魂丹’,那可比什么仙草都强。”
“别闹。”阿蘅皱了皱眉,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黄符,小心翼翼地贴在庙门的缝隙上,“这是‘闭气符’,能挡一挡外面的尸气。沈烬,你守前门,我和妙真在后头布置阵势。今晚咱们谁也别睡太死,这地方虽然高,但……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。”
“盯着咱俩的是饿鬼,还是盯着我的箭?”我冷笑一声,拉开弓弦,一股无形的劲气顺着弓臂流转,“只要它们敢露头,我就送它们回娘胎里重新投胎。”
夜深了,风刮得庙顶的瓦片呜呜作响,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拍打着屋顶。阿蘅和妙真在神龛前忙活开了。阿蘅嘴里念念有词,脚下踩着奇怪的步法,几道金光在地面亮起,隐隐形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。妙真则是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一边用朱砂在几张黑乎乎的符纸上画着什么,嘴里还嘟囔着:“小乖乖,别乱跑,姐姐给你做个新皮肤……哎呀,这个颜色不对,再来!”
我靠在柱子上,眯着眼盯着庙外的黑暗。四周静得可怕,连虫鸣声都没有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嘶吼,听起来空洞又遥远。
突然,妙真手里的笔一顿,脸色变了变:“不对劲,阿蘅姐,这阵脚有点不稳。”
“怎么了?”阿蘅停下动作,眉头紧锁。
“有股味道。”妙真吸了吸鼻子,像是闻到了什么腥臭的东西,“不是尸臭,是……血锈味。还有,有人在哭。”
“哭?”我猛地站起身,弓弦瞬间绷紧,“哪来的哭声?”
“就在外面。”妙真指了指庙门的方向,眼神变得有些迷离,“是个女娃娃,哭着喊着要回家。她说她的家被烧了,爸妈都不见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种招魂术,通常是恶灵复仇的前兆。那些死在火海里的亡魂,最容易变成最阴毒的厉鬼。
“别信她。”我沉声道,“这庙里早就没人了,哪来的父母?肯定是诈尸的把戏。”
话音未落,庙门外的黑暗中,真的传来一阵细碎的哭声。那声音凄厉又哀婉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紧接着,几个黑影慢慢从阴影里挪了出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丧尸。它们身上穿着破烂的旧时衣裳,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,眼眶里流出的不是黑血,而是暗红色的泪珠。其中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,正跌跌撞撞地往庙门口爬,嘴里喊着:“爹,娘,开门啊……好冷啊……”
“这就是灭邪台的‘引路鬼’。”妙真小声说道,手里已经捏好了几张符纸,“它们专挑心软的人下手。一旦你开门,它们就会把你拖进去,变成新的祭品。”
“心软?”阿蘅冷哼一声,手中长剑出鞘,剑尖直指那个小女孩,“本姑娘心硬得很。妙真,准备动手!沈烬,射那个带头的!”
“收到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弓弦,箭头对准了那个小女孩身后的虚空。
“等等!”妙真突然大喊一声,“别急着杀!那是个冤魂,杀了她,怨气更重!得超度!”
“超度?”我瞥了她一眼,“你这疯丫头,怎么超度?”
“简单啊!”妙真眼睛一亮,从怀里掏出一个冒着黑烟的小炉子,往地上一放,“看我的‘净世丹’!只要把这玩意儿扔出去,再配合阿蘅的北斗阵,就能把它们身上的怨气抽出来,炼成干净的魂魄!”
“你疯了?这可是尸气最重的地方!”阿蘅惊呼。
“怕什么!反正我也快炼不成丹了,不如搏一把!”妙真一脸无所谓,手指飞快舞动,一道火光从炉子里窜出,直冲那几个黑影而去。
那火光接触到黑影的瞬间,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。那些原本伪装成可怜孩子的怪物,瞬间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——它们的脸皮开始剥落,露出下面腐烂的肌肉,原本哀伤的哭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吼。
“就是现在!”我大喝一声,弓弦崩响,一支利箭如流星般射出,精准地钉在了领头怪物的胸口。
那怪物瞬间炸开一团黑雾,剩下的几个也吓得往后退了几步。阿蘅趁机挥剑斩出一道剑气,将剩下的几个黑影逼退到墙角。
“妙真,快!”我喊道。
妙真手忙脚乱地从炉子里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,撒向那些黑影。“去吧,去吧,别再纠缠了!回家睡觉去!”
粉末洒在黑雾上,那些怪物竟然真的不再挣扎,身体渐渐变得透明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
庙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炉子里的火苗还在跳动。
“搞定!”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嘻嘻地看着我们,“怎么样?本姑娘厉害吧?”
“厉害是厉害,就是差点把自己搭进去。”阿蘅收剑入鞘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下次别这么冒险了。”
“冒险才有趣嘛。”妙真打了个哈欠,一屁股坐在地上,“好了,现在可以安心睡觉了。刚才那一波消耗了不少法力,我得赶紧补补觉。”
我看了看那两个女孩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这哪里是修道,分明是玩命。不过,有她们在,这灭邪台倒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夜风似乎真的被那股符灰给压下去了,庙外的嘶吼声彻底消失,只剩下瓦片上偶尔滚落的几颗碎石,发出“咕噜噜”的轻响。
妙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整个人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一样瘫在供桌底下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不再冒烟的小炉子。“呼……终于清净了。沈烬,你那箭法倒是越来越准了,刚才那一箭要是偏半分,我这‘净世丹’就得变成‘爆头散’了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我拉过那把缺腿的椅子,重新坐回柱子旁,但这次没再绷紧弓弦,只是将箭矢轻轻搭在膝头,让那股紧绷的劲气慢慢散去,“既然鬼走了,阵势也稳了,你们就睡吧。今晚我守第一更。”
阿蘅走到神龛前,伸手拂去上面积攒的厚灰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“不用那么紧张,妙真刚才那一手‘净世丹’虽然看着胡闹,但这股子纯阳的火气确实把周围的阴煞给冲散了。这地方暂时安全。”
她转过身,从袖中取出一块有些发硬的干粮,掰成两半,递给我一块,又分给地上的妙真。
“吃口东西垫垫,别饿着肚子睡觉。”阿蘅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,眼神里没了方才拔剑时的凌厉,只剩下一丝疲惫后的温存,“这大周乱世,能有个落脚地儿,还能有人陪着说说话,比什么都强。”
妙真接过干粮,也不嫌弃上面的灰尘,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嗯,这个硬得硌牙,要是有点酱菜就好了……哎,沈烬,你以前是不是吃过什么好吃的?快说说,等咱们出去了,我也好记个账,以后找机会补回来。”
“以前?”我咬了一口干粮,粗糙的口感在舌尖化开,带着点陈年的麦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,“没什么特别的。就是路过几个荒村,捡点野果,或者在河沟里捞几条鱼烤了吃。那时候天还没这么黑,风也没这么大。”
“真好啊。”妙真托着腮,眼睛盯着跳动的炉火,眼神有些飘忽,“我也想吃好吃的。我想吃那种软糯香甜的糕点,还要喝热腾腾的汤,不是这种冷冰冰的水。”
“等你把那炉子炼成了,想吃什么都有。”阿蘅笑着接话,顺势在我旁边的地上坐下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“不过在那之前,咱们还是先歇会儿。这灭邪台虽然凶,但今晚算是平安渡过了。”
庙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只有炉火映照着三个人的脸庞,忽明忽暗。妙真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脑袋一点一点的,最后歪倒在供桌脚边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。阿蘅则闭目养神,长剑横放在膝头,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,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惊醒的姿态。
我靠在柱子上,听着外面风声渐息,庙内只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。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、近乎慵懒的宁静。
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光影。几只不知名的飞虫扑打着窗户纸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,瞬间刺破了庙里的宁静。
我眼皮都没抬,手却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弓弦上。那声音不是风,也不是虫,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爬。
“别睡太死,小妙真。”阿蘅的声音很轻,带着几分困倦,但手里的长剑已经滑出了半寸,“灭邪台就在前头三里,那是尸潮的咽喉口,咱们要是现在歇够了,明天就得变成它们嘴里的下酒菜。”
妙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猛地从供桌脚边弹了起来,那双大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困意,反而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兴奋:“哎呀呀,好香好香!你们闻到了吗?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儿里,夹着股子……嗯,像是烂白菜混着铁锈的味道!”
她吸溜了一下鼻子,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口水:“那是‘蚀骨散’的味道。灭邪台底下肯定藏着个大家伙,或者……是一窝刚醒的馋虫。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冷着脸走到窗边,透过破洞往外瞧。外面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灰蒙蒙的雾气像层脏纱布一样裹着荒野。远处的枯树林里,影影绰绰地站着几道黑影,正歪歪扭扭地往这边挪动。
“来了。”我低声说道,手指轻轻摩挲着弓身。这弓没有弓弦,全靠我体内那一缕气运拉扯,一旦松手,便是无声无息的杀招。
“别急嘛,沈大射手。”妙真蹦蹦跳跳地凑过来,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,剥开一颗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那些家伙还没发现咱们呢。你看,它们在互相推搡,像是在争抢谁先吃咱们。啧啧,现在的丧尸都这么有礼貌了?”
我瞥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这丫头疯疯癫癫的,说出的话却总能戳中要害。
阿蘅也站了起来,将长剑归鞘,眉头微皱:“妙真说得对。灭邪台周围百丈内,寻常丧尸不敢靠近,那是被高浓度的煞气逼退的。但若是有人故意引路……”
“那就更有趣了!”妙真眼睛一亮,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扭曲,“说不定是哪个不长眼的正道人士,想拿咱们当诱饵,去探探那灭邪台的底细。听说那地方藏着一件能号令万尸的宝贝,叫什么‘阴煞令’。谁拿到谁就能号令尸群,称霸天下。嘿嘿,要是让我拿到,我就把它们全变成会跳广场舞的僵尸,天天在大街上蹦迪!”
“开个玩笑嘛,别这么严肃。”妙真撇撇嘴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随手贴在阿蘅的剑身上,“喏,给你加了点料。万一待会儿打起来,你剑不够快,这玩意儿能帮你多挡两下。虽然可能会让你变成一只尖叫鸡,但至少不会死得太难看。”
阿蘅无奈地叹了口气,却没拒绝那张符。
我们三人压低身形,贴着墙根悄悄摸出庙门。刚一出门,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就扑面而来。不远处的荒地上,十几只丧尸正围成一圈,中间似乎有个东西在发光。
“看,那就是‘诱饵’。”妙真指着那团光亮,语气里满是戏谑,“不过,这诱饵有点不对劲。它怎么在……发抖?”
我眯起眼睛,拉满无形的弓,箭尖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
只见那发光的物体其实是个穿着破烂官服的人形傀儡,此刻正瑟瑟发抖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走近了才发现,那傀儡的脸上画着夸张的油彩,活像个唱戏的丑角。
“救命啊!救命啊!”傀儡突然开口,声音尖锐刺耳,“我是灭邪台的守门人,你们要是再不过来,我就要被那些坏蛋抓走了!”
我冷笑一声:“装神弄鬼。”
话音未落,那傀儡突然咧嘴一笑,脸上的油彩瞬间裂开,露出下面森白的骨头。紧接着,它身上的官服炸开,化作无数黑色的飞虫,直扑向我们。
“不好,是‘虫傀’!”阿蘅脸色一变,手中长剑一挥,一道蓝光闪过,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飞虫斩成两段。
“嘻嘻,还是我来得快!”妙真大喊一声,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,嘴里念念有词,“青鸾观的秘术,变!变!变!”
只见她脚下一跺,地面突然涌起一股黑烟,那些飞虫仿佛遇到了天敌,纷纷掉头钻入地下。
“别得意忘形!”我沉声喝道,手指一松,一道无形的气劲射出,精准地击中了傀儡的核心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傀儡应声而碎,化作一地灰烬。
“啧,没意思。”妙真撇撇嘴,踢了一脚地上的灰烬,“这帮人为了抢宝物,连这种拙劣的戏码都演出来了。看来那灭邪台底下,也不太平啊。”
那地下的黑烟散尽,空气中那股子甜腻的腐臭味似乎淡了几分。
“既然戏演完了,咱们也别在这儿站着听响儿了。”阿蘅收起长剑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,“虫傀虽破,但能引来这种玩意儿,说明附近还有别的动静。灭邪台就在前头三里,咱们得趁天彻底亮透之前,找个相对稳妥的地方歇口气,把身上的煞气压一压。”
我点了点头,收起弓身,脚下的步子放慢了许多。刚才那一番动作,虽然干脆利落,但体内的那缕气运运转得有些滞涩,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。若是再强行赶路,万一在尸潮咽喉口出了岔子,那就真成了笑话。
妙真倒是乐呵得很,她踢散了最后一点灰烬,拍了拍手,像只刚偷腥完的小猫:“哎呀,沈大射手,你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。歇就歇呗,反正那些蠢货也追不上咱们。不过……这荒郊野岭的,连个像样的草垛都没有,咱们总不能睡泥地上吧?”
“前面那片枯树林,”我指了指左侧一片稀疏的林子,“树冠茂密,能挡住大部分视线,底下地势稍高,不易积水,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,压低身形,悄无声息地穿过那片枯树林。这里的树木大多已经枯死,枝干扭曲,像是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瘦手臂,在晨雾中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越往里走,那种湿冷的感觉就越重,脚下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
我们在林子中央的一处空地停下。这里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巨石,表面长满了青苔,看起来还算干燥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阿蘅走到巨石旁,伸手拂去上面的浮尘,确认没有隐藏的陷阱后,才示意我们坐下。
妙真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从怀里又掏出一把糖果,这次分给了我一颗。我接过那颗五颜六色的糖,没急着吃,只是放在掌心把玩着。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,仿佛里面封印着什么微弱的灵气。
“尝尝?这可是‘忘忧糖’,吃了能让人暂时忘掉烦恼,连那些烦人的尸毒都闻不见了。”妙真笑嘻嘻地把另一颗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囤食的松鼠。
我没说话,轻轻剥开糖纸,将糖含在舌尖。一股清甜的凉意瞬间在口腔蔓延开来,确实如她所说,那股萦绕在鼻端的腐臭味淡了不少,连带着心头那股紧绷的弦也松了几分。
阿蘅靠在树干上,闭目养神,手中的长剑横放在膝头,剑尖微微垂地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她的气息平稳而绵长,显然是在调息,试图将刚才战斗时溢出的灵力重新收敛回体内。
我也学着她的样子,盘腿坐好,调整呼吸。周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,将这片小小的空地笼罩其中,与外界隔绝成另一个世界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嘶吼,或是某种野兽的低鸣,但在这股静谧的氛围下,竟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实。
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起来。
“喂,沈大射手,”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,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跳脱,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,“你说,那灭邪台底下真的藏着什么宝贝吗?要是真有什么‘阴煞令’,咱们拿了它,是不是就能让这世道太平一些?”
我睁开眼,看着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几缕微弱阳光,淡淡道:“宝物这种东西,从来都是祸端。所谓的号令万尸,不过是人心贪欲的投射罢了。若是真有那东西,恐怕早就被人抢破了头,轮不到咱们。”
“哼,你就是太较真。”妙真撇撇嘴,随手折下一根树枝,在地上胡乱画着,“我看呐,那地方说不定只是一堆烂骨头,或者是个大坑。咱们这一路奔波,说不定最后啥也没捞着,还得搭进去几条命。”
“那就当是看了一场热闹。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疲惫,“只要人还在,路还能走,哪怕最后只是一场空,也不算白来。”
风渐渐大了些,吹动林间的枯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歌谣。妙真也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手里摆弄着那根树枝,眼神有些放空。
在这片死寂与生机交织的荒野中,我们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待着。没有激烈的打斗,没有惊心动魄的追逐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和彼此平缓的呼吸声。
这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,所有的危机都被暂时抛在了脑后。或许,这就是活着最珍贵的时刻——不是冲锋陷阵的壮烈,而是能在乱世中,寻得一方角落,安心地喘一口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妙真突然轻笑了一声:“哎,你们说,要是以后真有个太平日子,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开个小店?我就卖糖,阿蘅姐负责砍价,沈大射手嘛……就负责射箭打鸟,给大家做烤串吃!”
阿蘅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你这丫头,想得倒是美。”
“怎么?不行啊?”妙真瞪大眼睛,“到时候咱们就挂个招牌,叫‘无忧杂货铺’,专收那些没人要的破烂,再顺便替人驱驱邪,怎么样?”
我看着她们,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似乎终于落下了些许。
“行啊。”我轻声说道,“只要那天下太平,别说开个店,就是天天让你变着法儿地闹腾,我也奉陪到底。”
阿蘅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,望向远方逐渐消散的雾气:“好了,休息得差不多了。天色已亮,咱们该继续赶路了。灭邪台就在前面,别指望能一直这么悠闲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