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是那样，你早就被他吓跑了。”我淡淡地回了一句，目光依旧落在井口。
“哼，我才不怕！”妙真不服气地挺直腰杆，“本道姑一身正气，什么妖魔鬼怪见了都得绕道走！要是真有守财奴，我就把他炼成我的傀儡，让他天天给我搬金子，嘿嘿……”
“别想了。”阿蘅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。这井里的东西，怕是没那么简单。”
她睁开眼，目光深邃，看向漆黑的夜空：“你看那云。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。原本澄澈的夜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几朵厚重的乌云，遮住了大半的星光。云层低垂，仿佛随时会压下来，将这座孤零零的断崖彻底吞没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妙真缩了缩脖子，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往怀里一揣，“这鬼天气，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在这等。”阿蘅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，“雨来了，或许能掩盖一些不该有的动静。”
雨还没落下来，风倒是先灌了个透心凉。
阿蘅刚把衣摆拍干净，那几朵黑云就像被谁泼了墨汁似的，瞬间翻涌起来，压得人心口发慌。妙真却像是没瞧见天象的不对劲，反而眯起眼睛，一脸兴奋地盯着我：“沈烬哥哥，你看你身后，是不是多了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？”
我浑身一僵，手本能地搭在弓弦上，回头一看，除了乱石和枯草，连只野狗都没有。
“别逗了。”我冷着脸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井里的东西还没清理干净，这时候玩神神鬼鬼的，是想让咱们成夜宵吗？”
“哎呀，沈烬哥哥就是不解风情。”妙真撇撇嘴，从怀里掏出那块没吃完的饼子，狠狠咬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那是‘幻境迷踪’的前兆。刚才井底的红光太烈，把咱们的魂儿都熏晕乎了。现在这风里带着股子腥甜味，不是肉味，是……是酒味儿！”
她这话倒让我心头一跳。在这丧尸横行的世道，能闻到酒味儿，比看见活人还稀奇。
“走。”我收起弓，眼神示意两人跟上，“既然有酒，说明有人家。总比在这儿等死强。”
三人顺着风向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摸去。原本以为是荒山野岭，可转过一道山坳，眼前竟真出现了一栋两层高的木楼。楼檐下挂着两盏破灯笼，在风雨欲来的昏暗中忽明忽暗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醉仙居”三个大字。
“这就巧了。”妙真眼睛一亮，“刚才我说的是酒味儿，没想到还真有个酒楼。沈烬哥哥，你说这大半夜的，这破地方怎么会有人开门营业？难道里面全是僵尸变的酒保？”
“少废话。”我压低声音，“进去看看，别出声。”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一股浓烈的陈年酒香扑面而来，夹杂着些许血腥气，却并不让人作呕。店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张积满灰尘的桌子，角落里坐着几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客官，打尖还是住店？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。
我猛地抬头，只见柜台后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，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，慢悠悠地擦着杯子。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，看不清五官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，直勾勾地盯着我们。
“住店。”阿蘅上前一步，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符纸袋上，语气平静，“我们要最安静的房间。”
“好嘞，二楼靠窗，正好能看雨。”老者笑了笑，那笑容有些僵硬，嘴角咧到了耳根，“不过，咱这儿的规矩多，客人不能大声喧哗，更不能……吃生食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。
妙真凑到我耳边，小声嘀咕：“沈烬哥哥，这老头的舌头有点短，说话不利索，而且他影子的头是倒着的。”
我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，发现那几个角落里的“影子”确实不对劲。他们虽然坐着，但身体微微前倾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猎物。更奇怪的是，他们的脚下没有影子，或者说，影子是反方向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点点头，跟着阿蘅上了楼。
房间里很干净，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干净了。窗户紧闭，桌上摆着一壶温热的酒和两个杯子。
“这酒……”阿蘅端起酒杯闻了闻，眉头微皱，“味道不对。这酒里有股子‘尸油’的味道，但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闻不出来。”
“可能是妙真说的那个‘幻境迷踪’。”我走到窗前，透过缝隙往外看。外面的雨终于落下来了，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，妙真突然推门而入，脸色苍白：“沈烬哥哥，阿蘅姐姐，快！这楼底下不对劲！那个老头……他刚才在磨刀！”
我心头一紧，转身看向窗外。果然，楼下那个灰衣老者正站在柜台后，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刀，一下一下地磨着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。
“他在等雨停。”阿蘅突然说道，眼神变得锐利，“雨停的时候，就是它们醒来的时候。”
“醒什么？”我皱眉。
“醒尸。”妙真缩在我身后，声音发颤，“这酒楼是个‘灵界求援’的阵眼。那个老头根本不是人，他是守阵的‘尸傀’。只要雨停了，他就会打开阵眼，把咱们三个当成祭品，献给井底下的那个东西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手中的弓。
“那就别让它如愿。”我冷冷地说道，“阿蘅，布阵。妙真，准备‘醉仙散’。咱们今晚，不睡觉了。”
雨势渐歇，屋檐上的水珠断断续续地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的声响。原本令人窒息的压抑感，随着这淅沥声竟慢慢沉淀下来，仿佛连空气里的血腥味都被雨水冲刷淡了。
“醉仙散”并未撒出。
我抬手拦住了正欲掏香囊的妙真，示意她噤声。那老者的磨刀声不知何时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楼下极轻极轻的咳嗽声，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被呛着了气，断断续续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死寂。
“别动。”我压低声音，手指轻轻摩挲着弓背的纹路，“阿蘅刚才说得对，这是‘阵眼’。若现在动手，便是惊动了井底的‘东西’，反倒正中下怀。咱们且看看，这雨停之后，它到底想玩什么把戏。”
阿蘅微微颔首，原本紧绷如弦的手指缓缓松开，顺势搭在了窗棂上，目光透过缝隙投向楼下。她的眼神不再锐利如刀，反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，像是在观察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，既警惕又带着几分冷眼旁观的淡然。
妙真也收起了惊慌的神色，只是那双大眼睛依旧不安地眨动着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没吃完的饼子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，生怕发出半点声响。
楼下的灰衣老者似乎察觉到了楼上三人的动静，动作一顿。他并没有抬头，而是慢吞吞地将那把生锈的剔骨刀插回腰间，然后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破旧的酒坛，仰头灌了一口。喉结滚动间，发出“咕咚”一声脆响，在这空荡荡的酒楼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随后，他转身走向角落，那里原本坐着几个模糊的影子。此刻，那些影子似乎动了一下，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，却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，就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，无声无息地飘到了柜台前。
“客官，雨小了。”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不再沙哑，反而变得异常柔和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亲昵，“酒还热着，几位若不嫌弃，下来喝一碗暖暖身子？这世道，能喝上一口热乎的，可是修来的福分。”
阿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：“福分？我看是催命符吧。”
“嘘——”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楼下，“他们不动，我们便也不动。这‘醉仙居’是个活物，它想让我们自己走进它的肚子里。若是我们现在冲下去，反倒显得心虚，乱了阵脚。”
妙真咽了口唾沫，小声问道：“沈烬哥哥，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？万一……万一那老头突然发难怎么办？”
“他不会。”我盯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，语气笃定，“他在等一个时机。或者说，他在等一种味道。刚才你闻到的酒味，其实不是酒，是‘引魂香’。他在用这种香味试探，看咱们身上有没有那种让他满意的‘生人气息’。既然他没动手，说明咱们的伪装还算成功，或者……他在等更合适的祭品。”
话音未落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。那是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，虽然极轻，但在寂静的雨夜里却如惊雷般刺耳。
只见那灰衣老者缓缓转过身，那张半隐在阴影里的脸似乎凑近了窗缝，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二楼的方向。他的嘴角咧开，露出了一个比之前更加僵硬的笑容，牙齿在昏暗中泛着惨白的光。
“三位客人，”他轻声说道，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钻出来，“这雨啊，怕是还要下一会儿。不如，咱们来玩个游戏？谁先忍不住开口说话，谁就是今晚的‘第一道菜’。”
阿蘅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符纸袋上，指尖微微发白。妙真更是吓得缩成一团，死死拽着我的衣袖。
我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老者，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，与他对视：“好啊。不过，这游戏的规矩，得由我们来定。”
我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妙真和阿蘅，最后落在窗外那棵被风雨摧折的老槐树上，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：“这楼里太闷，不如我们去院子里走走？听说这雨后的泥土味儿，最是清新。”
老者眼中的红光猛地一闪，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。他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权衡利弊，最终，那个僵硬的笑容再次浮现：“客官雅兴，老朽自当奉陪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楼下的那几个影子便像潮水般退去，重新隐入黑暗之中。而他自己，则慢悠悠地走到了楼梯口，伸手扶住了扶手，仿佛在等待我们下楼。
“走吧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将弓背在身后，率先推开了房门。
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，混合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酒香，让人有些头晕目眩。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阿蘅走在中间，妙真跟在我身后，三人排成一列，缓缓走下楼梯。每一步都踩得极轻，仿佛怕惊扰了这满楼的幽魂。
走到一楼时，那灰衣老者已经站在了门口，手里提着一盏油灯，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他侧身让出一条路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外面风大，几位小心脚下。”他低声说道，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我们走出门外，外面的雨确实小了许多，只剩下细密的雨丝随风飘洒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歌谣。
“这院子倒是挺大的。”阿蘅环顾四周，语气平淡，“可惜，没什么花草，全是些枯枝败叶。”
“是啊，”妙真缩着脖子，小声附和，“看着怪瘆人的。”
我却没有理会她们的话，目光紧紧盯着那棵老槐树的根部。那里，泥土似乎被翻动过，露出了一块黑黝黝的石板，上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符文，在雨水的冲刷下若隐若现。
“看来，这‘醉仙居’的主人，还真是有点讲究。”我淡淡地说道。
“讲究？我看是嫌命长。”妙真嘟囔着，小脸在雨丝里白得发亮。她也不管那石板湿滑，一屁股蹲在泥水里，伸出两根手指头，在那符文上胡乱戳了两下，“这哪是什么讲究，分明是‘饿鬼道’的请柬。谁敢踩上去，今晚就得给树根当肥料。”
我眉头微皱，刚想伸手把她拉起来，阿蘅却已经先一步蹲到了我身侧。她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，此刻却亮得惊人，死死盯着那块石板。“不对，”她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了树下的什么东西，“这不是什么请柬，这是……封条。”
“封条？”妙真歪着头，一脸看傻子的表情，“大周朝什么时候流行用符咒封树根了？除非这树成精了，还要跟人类签劳动合同。”
“不是封树，是封阵眼。”阿蘅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刻痕，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芒，“你看这纹路，像是北斗七星缺了一角，中间还夹着个‘断’字。这是有人故意把阵法的一半给废了，只留一半做诱饵。”
我眯起眼睛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。这院子确实大，大到连风都绕着走。枯枝败叶之下，隐约能看见几具半埋在土里的残破骨架，有的手里还攥着生锈的铁剑，有的则是一副早已腐烂的官服模样。这些都不是活人留下的，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定格在这里的“死物”。
“诱饵？”我冷笑一声，手按在腰间的弓弦上，“看来这醉仙居的主人，是想拿我们当鱼饵，钓那条漏网的大鱼。”
“大鱼？”妙真突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尖尖的小白牙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疯劲，“沈大侠，你说的那是大鱼，我看啊，那是个大火锅。咱们要是再不走，等会儿这雨停了，说不定就得变成锅里的丸子，还是带馅的那种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低声喝道，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怒意。这丫头虽然疯言疯语，但直觉向来准得吓人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奇异的酒香从楼上传来。那香味不浓，却极霸道，直往鼻子里钻，闻一口便觉得浑身酥软，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挠心挠肺。
“好香的酒！”妙真突然眼睛一亮，口水都要流出来了，“这酒里加了‘忘忧草’和‘醉魂花’，喝一口就能忘了自己是人是鬼，直接躺平任宰。”
“别动！”阿蘅一把拉住妙真的衣领，将她往后拽了半步，“这酒香里有毒！那是‘尸引’的味道，专门用来引诱活人靠近阵眼的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那股想要凑近闻闻的冲动。作为玄甲军首席神射手，我的嗅觉比猎犬还灵，但这股味道太特别了，它不像寻常的毒气，倒像是一种……邀请。
“看来，那灰衣老头不想让我们走。”我沉声道，“他是在等一个时机，或者，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人？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一脸无辜，“等谁啊？难道还有比咱们更倒霉的倒霉蛋？”
话音未落，楼上的窗户突然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那个灰衣老者探出头来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，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此刻多了一丝诡异的红光。
“几位客人，”老者的声音飘忽不定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雨快停了，要不要上来喝杯热酒？这‘醉仙居’的酒，可是百年陈酿，专治各种疑难杂症。”
“疑难杂症？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大声嚷嚷道，“大爷，您这病可不好治，得吃铁疙瘩，还得喝黄连水！”
老者似乎没听见她的话，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：“那位小女侠，你不是会画符吗？不如上来帮我补全这阵法？只要阵法一成，这满城的丧尸，都得听我号令。”
阿蘅的脸色瞬间变了，她猛地站起身，挡在我身前：“他说的阵法，就是刚才那块石板上的东西！他想利用我们的灵力，把这残缺的阵法彻底激活，到时候，这酒楼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尸巢，把方圆百里的人都吸进去！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，手缓缓搭上了弓弦，“这老头，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妙真缩在阿蘅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，小声问道，“跑吗？”
“跑？”我摇摇头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这院子已经被他布下了局，现在跑，就是自投罗网。既然他想玩大的，那咱们就陪他玩玩。”
“怎么玩？”阿蘅紧张地看着我。
“很简单。”我指了指那块石板，又指了指楼上的老者，“他说要补全阵法，那就让他补。只不过，这补法，得由我们来定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气运于弓，虽无箭在弦，但那股无形的力道却已弥漫开来。
“阿蘅，你负责守住阵眼，别让那老头动手脚。”我冷冷地说道，“妙真，你去把那楼上的窗户给我拆了，顺便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脏东西。”
“拆窗户？”妙真瞪大了眼睛，“沈大侠，你这是要砸场子啊？这可是百年老店，拆坏了是要赔钱的！”
“赔钱？”我冷笑一声，“等会儿你要是能把那老头手里的酒坛子抢过来，我就给你买十坛最贵的‘女儿红’。”
“成交！”妙真眼睛一亮，瞬间来了精神，身形一晃，竟像只灵巧的燕子般窜向了二楼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，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这醉仙居的局势，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。那灰衣老者看似只是个守阵的傀儡，但他眼中的红光，却说明他体内或许还残留着一丝人类的意识。而这块石板上的符文，更是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“沈烬，”阿蘅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，“你看那边。”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，只见院角的阴影里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黑影。它们身形佝偻，步履蹒跚，正是那些平日里横行无忌的丧尸。它们似乎也被这酒香吸引，正一步步向这边靠拢。
“看来，这老头不仅想补阵，还想给我们加餐。”我淡淡地说道。
“加餐？”妙真一边拆窗户，一边大声喊道，“那咱们就给他们加个‘爆炒’！”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，手中的弓弦微微震颤，一道无形的劲气瞬间射出，将最近的一只丧尸击飞了出去。
“小心点，”我对阿蘅说道，“别让它们靠近石板。一旦它们触碰到阵法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阿蘅咬紧牙关，双手飞快结印，一道道青色的符光在她指尖闪烁，瞬间在石板周围布下了一道屏障。
“沈大侠，窗户拆好了！”妙真得意洋洋地从二楼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拿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窗框，“不过，里面好像没什么酒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，还有一些……嗯，像是人的骨头？”
“骨头？”我眉头一皱，“去看看。”
“不去！”妙真立刻缩回脑袋，“太恶心了，万一沾上晦气，以后都嫁不出去怎么办？”
“嫁不出去？”我忍不住笑了，“妙真姑娘，你这年纪，怕是早就没人要了吧？”
“你！”妙真气呼呼地跺了跺脚，“沈烬，你等着，等我长大了，一定让你好看！”
我懒得理会她的胡言乱语，目光重新回到了那块石板上。随着阿蘅的符光不断注入，那些模糊的符文竟然开始慢慢亮起，一股古老而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看来，这阵法真的要启动了。”我沉声道。
“启动？”阿蘅脸色苍白，“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启动，是重启。”我打断了她，“这阵法原本是用来镇压某种东西的，但现在，它快要失控了。”
“失控？”妙真也凑了过来，一脸好奇，“那会怎么样？天塌地陷吗？”
“没那么夸张。”我淡淡地说道，“顶多是这满城的丧尸，都会变成一群听话的狗罢了。”
“听话的狗？”妙真夸张地打了个寒颤，双手抱住胳膊，“沈大侠，你这比喻可真是让人毛骨悚然。要是满城的丧尸都变成狗，那咱们以后出门，是不是还得随身带根骨头当零食？”
我懒得接她的话茬，目光紧紧锁住阿蘅指尖那抹青芒。随着符文的亮起，原本死寂的院落里竟生出一股奇异的波动。那风停了，雨也渐渐稀薄下来，只剩下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瓦片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别说话。”我压低声音，手指轻轻摩挲着弓背，“听。”
阿蘅立刻屏住呼吸，妙真也收起了嬉皮笑脸，三人皆如雕塑般伫立在原地。
起初，什么也没有。只有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凄厉的啼叫，划破了这压抑的氛围。紧接着，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从石板下传来，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木头，又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地下缓缓翻身。
“是‘尸引’的味道淡了。”阿蘅低声说道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，“老头的阵法被我的符光干扰，那些丧尸似乎……有些迟疑。”
“迟疑？”妙真眨巴着眼睛，凑到阿蘅身边，“它们也会犹豫吗？难道它们也怕疼？”
“它们没有痛觉，但本能还在。”我淡淡道，“这酒香虽然能引诱活人，却也能让丧尸躁动。现在阵眼被我们压制，那股诱惑力一断，它们自然会感到不安。”
话音未落，楼上的灰衣老者突然发出一声怪笑：“好手段！小女侠果然有点本事。不过，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？”
他的声音不再飘忽，而是变得清晰而尖锐，仿佛就在耳边炸响。紧接着，那扇被他拆开的窗户里，突然涌出一股浓稠的黑雾。那黑雾不似寻常烟雾，倒像是粘稠的墨汁，在空中翻滚、凝聚，瞬间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，直扑向阿蘅布下的屏障。
“小心！”我大喝一声，手中弓弦再次震颤，一道无形的劲气如利刃般射出，狠狠斩在黑雾之上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，黑雾被斩开一道口子，却并未消散，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，迅速愈合。
“这黑雾里……有东西。”阿蘅脸色骤变，她手中的符光猛地暴涨，试图将黑雾逼退，“是怨念！这老头把满楼的怨气都聚在了一起！”
“怨念？”妙真缩了缩脖子，躲到我身后，“那岂不是比丧尸还难缠？丧尸顶多咬人，怨念可是能钻心蚀骨的！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我盯着那团黑雾，心中暗自盘算。这醉仙居的主人，显然不是等闲之辈。他不仅懂阵法，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和鬼物。如今他见硬攻不成，便想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来耗我们的灵力。
“既然他想玩阴的，那咱们就陪他玩玩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阿蘅，继续维持屏障，别让那黑雾靠近石板。妙真，你去把那楼里的灯全灭了，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老头的藏身之处。”
“灭灯？”妙真一脸为难，“沈大侠，这大晚上的，黑了多吓人啊？万一里面有什么脏东西跳出来怎么办？”
“那就让它跳出来。”我冷冷道，“你刚才不是说，要给我买十坛女儿红吗？想不想兑现？”
“想！当然想！”妙真眼睛一亮，瞬间来了精神，“沈大侠，你放心，我这就去！”
说罢，她身形一闪，如同鬼魅般窜进了二楼的阴影中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，心中却是一片凝重。这醉仙居的局势，远比想象中复杂。那灰衣老者看似只是个守阵的傀儡，但他眼中的红光，却说明他体内或许还残留着一丝人类的意识。而这块石板上的符文，更是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“别贫嘴了。”我瞥了她一眼，“看前面。”
只见那灰衣老者不知何时已下了楼，站在院子中央，仰头看着天空。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，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此刻多了一丝诡异的红光。
“那岂不是，满城的死鬼都要变成听话的狗？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，手里的朱砂笔却握得更紧了，“这阵法……是个活物。”
她话音未落，那块原本灰扑扑的石板突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，猛地往上一跳。紧接着，一股黑烟从石缝里喷涌而出，不是往上飘，而是顺着地面像水银一样漫了过来，瞬间淹没了我们的脚踝。
“哎哟！凉飕飕的！”妙真尖叫一声，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，直接窜到了我的背上，双手死死搂住我的脖子，“沈烬你个杀千刀的，快跑啊！这黑雾里有东西在挠我脚心！”
我脚下生风，反手一掌拍在妙真的小屁股上：“别闹，再闹把你扔出去喂丧尸。”
“你敢！”妙真在我背上扭得像条泥鳅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，“本道姑可是青鸾观最后的传人，要是死了，你就等着被全大周的道士追杀吧！还有，你这箭术再厉害，也射不穿这层‘阴气’，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我一边护着两人往楼梯口退，一边随口问。
“除非你把自己当箭射进去！”妙真突然压低声音，一脸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，“或者，把你的魂魄抽出来，钻进那石板里，跟里面的老东西聊聊人生。”
我脚下一顿，差点没站稳。这丫头疯起来连自己人都坑？
“别听她胡扯！”阿蘅脸色煞白，却强撑着把一张黄符贴在了我的后背，“这是‘定魂符’，你若是被那黑雾迷了心智，我就把它烧了，让你清醒清醒。”
“清醒个屁！”我苦笑道，“阿蘅，这黑雾不对劲。你看它，它在笑。”
确实，那黑雾在接触到我们脚下的木板时，竟然发出了类似婴儿啼哭又夹杂着嘿嘿怪笑的诡异声响。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，仿佛每走一步都要撕开一层皮肉。
“笑？”妙真在我背上探出半个脑袋，眼睛瞪得溜圆，“那是饿鬼在馋你的肉！沈烬，快放我下来，我要用‘控尸术’让它们别动！”
“你行你上？”我冷笑一声，脚下猛地发力，一脚踹开了通往二楼的木门。
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，两侧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灯笼。就在我准备冲进去的瞬间，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“咯吱咯吱”的磨牙声。
“来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右手虚空一抓，弓弦虽无形，却已紧绷如铁。
“等等！”阿蘅突然拉住我的衣袖，眼神惊恐地指着我的身后，“沈烬，你看……你的影子。”
我心头一跳，低头一看，顿时头皮发麻。
我的影子不见了。
或者说，我的影子正趴在地板上，像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，正慢慢地、诡异地往那个黑雾弥漫的方向爬去。而我的身体，却还稳稳地站在原地，甚至还能感觉到妙真在我背上乱蹬。
“卧槽！”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，“这什么情况？我魂儿被吸走了？”
“不是吸走，是‘借宿’。”妙真突然从我背上跳了下来，落地时居然比平时灵活得多，她指着地上的影子，一脸兴奋，“这酒楼的主人，是个玩弄魂魄的老怪物！他不想杀你，他想让你替他去‘看家护院’！你的影子就是他的新宠物！”
“那我人呢？”我慌了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，心跳还在，但那种虚浮感越来越重。
“你在‘界外’。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，“就像你照镜子的时候，镜子里的人其实是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你。现在，你的影子去了那边，你得赶紧追过去，不然等会儿它要是学会了怎么射箭，回头第一箭就是射你！”
“闭嘴！”我咬牙切齿，感觉脑子都要炸了。
就在这时，那影子突然停住了，缓缓转过头来——如果那团黑影能算作头的话——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。紧接着，它张开嘴，发出的竟然是我的声音：“沈大侠，别挣扎了，进来喝杯茶吧。外面的丧尸多无聊啊，不如跟我一起，把这满城的人都变成听话的傀儡，岂不快哉？”
“呸！”我怒骂一声，抬手就是一箭。
这一箭，没有实体，却带着我所有的怒火和不甘，直直地射向那影子。
一道金色的流光划过，竟然真的击中了影子的胸口。那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像被烫到的蛇一样在地上翻滚，瞬间缩成了一团。
“好险！”阿蘅长舒一口气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“沈烬，你刚才那一箭，用的是‘破妄劲’吧？这可是失传已久的功夫，你怎么会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喘着粗气，看着地上那团还在抽搐的影子，“可能是……这该死的酒菜太香，把我练出来的劲儿都勾出来了？”
“别贫了！”妙真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，指着那团影子，“它好像要跑了！快，趁它还没恢复，咱们把它踩碎！”
“踩碎？”我愣了一下，“那是我的影子，踩碎了我也得残废吧？”
“废话少说！”妙真已经冲了上去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泛着绿光的小锤子，“本道姑这就帮你‘修修补补’！”
“别！”我大喊一声，伸手去拦，却已经晚了。
妙真手中的小锤子狠狠砸了下去。
一声脆响，那团影子瞬间化作一缕黑烟，消散在空气中。而我只觉得眼前一黑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高空推下，瞬间失去了知觉。
等我再次醒来时，发现自己正躺在二楼的地板上，妙真和阿蘅正围着我，一脸关切地看着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