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涯仍坐在原位,背脊未靠椅背,双手交叠置于腹前,铜钱链缠在左手三指上,九枚旧钱贴着掌心,冷得像埋过十年的铁钉。
他闭着眼,但不是睡。
上一刻那道窥探的痕迹退去时,他没睁眼,也没动。可呼吸变了,比先前慢了半拍,舌尖抵住上颚,体内阴气倒流,沿着经脉回缩至丹田。这不是防,是收。像把散在外头的尸衣一件件收回棺中,不落一丝气息于人手。
他知道,那双眼睛只是沉下去,没走。
所以他不能等天亮,也不能歇。
指尖缓缓抬起,在掌心划了一道。血立刻渗出来,淡红,带着点腥腐味——这是守墓人血脉的特征,血不鲜,却能引阴。他用这血,在掌心画下一道古纹,三折如坟丘,两弯似棺盖,中央一点,是埋骨之穴。
纹一成,体内某处便轻轻一震。
像是锈锁开了半寸。
他吸一口气,鼻腔发酸,喉底又泛起那股熟悉的腥味。但他没咽,也没咳,任它在舌根积着。这感觉他熟,小时候父亲教他观尸辨气,第一次强行开灵觉,吐出的血比现在还多。那时族老说他是灾星,克父克母,其实他们不懂,有些门打开,本就要拿血垫脚。
他将右手覆上左腕,稳住脉搏。
然后,引动墓园底层的阴气。
不是召鬼仆,也不是启阵法,是直接以铜钱链为媒,把地底游荡的魂力往自己身上拉。九枚铜钱依次发烫,第五枚最烈,那是昨夜毒针留下的伤痕所在,此刻像被火燎着,疼得皮肉打颤。
阴气顺着铜钱链爬上来,钻进手腕,沿手厥阴心包经逆行而上。刚入肩井,经脉猛地一缩,如同被人用针密密缝住。他额角跳了一下,皮肤底下似有千百只虫在啃噬,骨头缝里都结了霜。
这不是修炼,是闯关。
寻常修士炼气,先净体,再引灵,循序渐进。他不行。他修的是《借尸还阳诀》,第一重便是“逆纳阴元”,要把死气炼成己用。可肉身是活的,经脉本能排斥阴寒之力,稍有不慎,轻则瘫痪,重则神志溃散,沦为行尸。
他咬牙,没停。
继续导气。
阴气冲破肩井,直扑膻中。胸口顿时一闷,仿佛压了整座坟山。他五指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,借痛醒神。眼前忽然黑了一下,浮现出八岁那年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——胸膛塌陷,嘴里涌黑血,手指还死死抠着墓碑边缘。
耳边响起族老的声音:“克亲之子,留不得。”
接着是白家迎亲那日,堂上宾客窃笑:“娶个丧户进门,晦气。”
再多一点,再多一点……他心里默念,声音不高,像在跟一具尸体说话。摩挲铜钱链的习惯动作又来了,每受一次痛,就用拇指轻弹一枚铜钱。
“叮。”
极细的一声。
“叮。”
第二声。
幻象裂开一条缝。
他抓住机会,舌尖猛顶上颚,把那口积着的血沫喷在胸前衣襟上。血点飞溅,形状不规则,却是守墓人驱邪的老法子——以自身精血破心魔妄影。
眼前清明一瞬。
他趁势运转心法残篇,默诵《守墓真言》:“死非终,魂未散,骨为基,葬即生……”一句一句,如同下葬时的祝祷词,低沉、平稳、不容置疑。这些话他从小听惯,父亲埋人前必念三遍,说是安抚亡魂,其实是镇自己心神。
如今,轮到他自己靠这个活命。
随着真言流转,体内阴气渐渐不再横冲直撞,开始顺着任督二脉缓慢循环。虽然极弱,像风中残烛,但终究形成了一丝轨迹。
成了。
第一重,通了。
他没松劲,反而更紧。将那一缕阴元之息压向丹田深处,逼它盘旋凝结。皮肤青黑纹路越发明显,左眼青灰光芒忽明忽暗,几乎要透出眼眶。他知道自己到了极限,再强压,可能当场昏死。
但他不能停。
外面有人盯着,他若倒下,墓园必乱。
他把最后一分力气灌入指尖,再次弹动第五枚铜钱。
“叮。”
这一声,比前几次都沉。
像是敲在棺材板上。
丹田处终于传来一丝微动——那缕阴元之息,凝成了一个极小的漩涡,转得缓慢,却实实在在存在。虽不如常人金丹初成那般炽盛,但这不是灵力,是阴元之力,专克神识探查,遇外来意念可自燃反噬。
他做到了。
至少,起步了。
然而,功法运行至此,已到瓶颈。若要继续推进,需引入更强阴源辅助引导。按理,此时可召鬼仆助阵,借其百年魂力为引。但他没动这个念头。
不能。
金手指的秘密还没到掀开的时候。他还不知道那双眼睛背后是谁,贸然暴露底牌,只会引来更大的祸。
他选择扛。
靠着自身积累的阴气残余,一点点温养那丝漩涡。呼吸越来越重,额角渗出血丝,顺着眉骨滑下,滴在书案上,砸出一个个小圆点。
时间不知过去多久。
窗外更鼓响了第四次,已是四更天。
他的姿势始终未变,背脊挺直,双手结印,铜钱链牢牢缠在左手。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左眼瞳孔深处,那层青灰色的光,仍在微微起伏,如同地下暗河,未曾停歇。
屋内安静得可怕。
灯油早已烧尽,火苗熄了,只剩一点焦芯冒着细烟。月光移到了桌角,照见那张安魂堂草图的一角,墨线依旧压在断碑残片下,纹丝未动。
他没看图纸,也没动。
但所有人都会知道,这张图上的每一笔,从今往后,都将带着杀意生长。
他坐在黑暗里,像一座未立碑的坟。
忽然,眼皮微动。
左瞳青灰一闪,察觉到什么。
不是外敌,是体内。那丝阴元漩涡转得更稳了些,竟自发吸纳起周围逸散的阴气,虽慢,却不停。
有用了。
他心中略定,但仍不敢放松,继续以心神镇守经脉,防止反噬。他知道,这才刚开始,离真正能应对威胁,还差得远。
但他已经踏出第一步。
只要还在走,就不算输。
屋外,夜深如墨。
屋内,他仍闭目调息,一动不动。
铜钱链贴着手腕,冰冷依旧。
丹田处,那缕阴元之息,缓缓旋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