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一晃,已是千年流转。
无字碑前荒草萋萋,风卷着尘沙掠过碑身,无字无言,却载尽武明空一生功过、一世委屈。
一道满身血污的少年身影斜倚在碑下,衣衫破碎,满身风尘。
他手中拎着一只陈旧酒壶,仰头往唇边大口大口灌着酒,辛辣灼喉,呛得他眉眼微蹙,却也没有放下。
幻寂望着苍茫暮色,望着远处巍峨依旧的皇城宫阙,轻声自语,“姐姐……我终于明白,你们生灵为何都喜欢喝这个了。”
“真的不好喝,我现在都不喜欢,涩口、灼喉,半点滋味也无……却能让自己暂时不再想世间纷扰……”
不再想过往朝夕相伴的温存,不再想她眼底的隐忍与身不由己,不再想那日她倦极轻叹、叮嘱他守好本心的模样。
他抬眸遥遥望向皇宫内里,宫墙高耸,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早已换了人间,换了帝王。
新皇登临大位,为堵天下悠悠众口,刻意翻覆旧案,刻意抹黑前朝。
昔日朝堂丰功伟业被一笔涂改,世人口中,再无一代女帝撑起江山、扛尽世俗骂名的隐忍与胸襟。
只剩漫天污名泼洒下来,将她钉在耻辱柱上。
新皇下诏,朝野跟风,流言四起,人人肆意编排:
说她晚年荒淫,沉溺私情,祸乱宫闱;
把他,把五郎、六郎,全都冠上男宠的污名,肆意曲解、刻意丑化,将那份干净的知己羁绊,染满俗世龌龊臆想。
那些曾经陪在她身侧、尽心辅佐、默默相守的人,五郎、六郎、婉儿姐姐,无一幸免,尽数被清算处死。
旧人凋零,故友惨死,一世清名,被后人肆意践踏抹黑。
幻寂握着酒壶的指尖缓缓收紧,指节泛白,眼底没有暴怒,没有戾气,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寒凉与漠然。
他没有动怒,没有出手复仇,一如当年答应她的那般——不辩、不杀、不与俗世朝臣置气。
只是静静靠着无字碑,望着那座变了主人、也污了故人名声的皇宫,轻声喃喃:
“姐姐,你守了一辈子江山,扛了一辈子非议,忍了一辈子礼教束缚……到头来,身后之名,还是被他们这般肆意糟蹋。”
“你护的子孙,你撑的社稷,到头来,反倒第一个往你身上泼脏水,往身边亲近之人身上扣污名。”
他指尖攥紧酒壶,指节泛白,眼底那层冰封的漠然终于裂开一丝缝隙,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彻骨的悲凉。
武明空被逼宫那日,天地寂然,宫城肃穆。
他心底有一股嗜血的念头疯狂窜起,恨不得顷刻间杀入皇城,将那些抹黑她、残害旧人的朝臣皇族尽数碾灭,倾覆这凉薄虚伪、忘恩负义的王朝,洗净泼在她身上的所有污名。
可千年前的叮嘱,一遍遍在识海回响。
不意气相争,不迁怒大臣,不沾染俗世戾气,守好自己的本心。
那份承诺死死压住了他翻涌的杀念。
他硬生生将灭朝屠众的滔天杀意,一寸寸逼回心底深处,只剩一身落寞空洞。
什么苍生,什么王朝,他从来都不在乎。
他只想再见一见那个她。
那个为天下子民耗尽半生心血,扛尽千古骂名;那个为点化后辈、传道育人耗尽自身修为;那个身处冰冷宫廷,却给了他混沌孤寂岁月里第一缕暖意与光亮的姐姐。
巡逻的皇城侍卫发现了碑前满身血污、形迹诡异的他,厉声呵斥,拔刀围拢上来。
刀锋破空,一刀刀狠狠劈刺在他肉身之上,割裂衣衫,刺入肌理,鲜血不断奔涌而出,浸透满身衣袍。
以他混沌本源的通天修为,抬手便可震碎所有兵刃,弹指便能让这群人灰飞烟灭。
但他记着对她的承诺,分毫未动,不躲不避,不反抗、不发怒、更无半分挣扎。
任由一刀一刀入体,皮肉撕裂,骨血生疼,满身伤口层层叠加。
侍卫砍得手软,只当他已是濒死之人,便漠然收刀,冷眼弃之不顾。
他如同丢了魂魄的行尸走肉,拖着千疮百孔、步步淌血的身躯,缓缓起身,一步一步朝着皇城深处、她生前常住的寝宫慢慢挪去。
脚下青石板被滴落的鲜血染出一道绵长暗红的印记。
他浑然不在意肉身剧痛,凡尘刀伤于他本不值一提,此刻却只任由这份疼压下心头的悲与怒。
脑海里万念皆空,只剩唯一执念——走到她住的地方。
姐姐……
幻寂唇间低低喃着这两个字,对周遭林立的逼宫臣子全然视若无睹。
他拖着满身刀伤、浑身染血的身躯,步履沉重执拗,一步一步,径直朝着那尊龙床缓缓走去。
殿内一众臣子见状顿时哗然,满是慌乱。
“他怎么还活着?!”
“不是早就派人截杀,明明确认已经没了气息吗?”
有人压低声音,又惊又怒:“你们怎么办事的?不是说已经把他杀了吗?”
旁边随从侍卫满脸惶恐,连连低头惶恐回话:“大人,属下当真再三查验,明明已经濒死断气,不知为何……竟又醒转过来闯了进来!”
纷乱争执之际,龙床之上,武明空面色苍白虚弱,气息奄奄,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态。
可当那道熟悉的低哑声线传入耳畔,她黯淡的眼眸里,骤然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她勉强撑起最后一丝气力,缓声开口,“诸位爱卿,不必争执。”
“我已然油尽灯枯,寿元将尽,早已拟好圣旨,待我归天之后,便传位于显儿,恢复王朝正统。”
“此刻我只剩最后一个心愿,想与明殊单独说几句心里话,还望诸位成全。”
一众臣子面面相觑,神色迟疑。
人人都心存忌惮,想立刻驱离幻寂,又谁都不敢贸然强逼已是弥留之际的女帝,更不愿在这关头落下逼宫弑君、不近人情的千古骂名。
权衡片刻,没人敢直言反对。
最终只能暗自咬牙,纷纷躬身拱手,低声道:“臣……告退。”
一众朝臣、侍卫陆续退让,齐齐退出,只留空荡荡的寝宫,龙床之上的武明空,与满身血污、一步步走近的幻寂,两两相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