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涯抬脚跨过墓园门槛,肩头被照得微暖。他没有回头,脚步沉稳地沿着青石小径往白家正院走去。
粗麻丧服下摆沾着香灰和泥点,腰间铜钱链轻响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整理思绪。昨夜战后清点阵眼、安顿鬼仆的事已做完,墓园重归寂静。可他知道,守,只能护一时安稳。若白家始终依附他人羽翼之下,终有一日会被连根拔起。
到了正院门口,他停下,解下丧服卷好,塞进墙角木箱。里面叠着几件素色布衣,是他入赘后添的行头。换上干净衣服,用井水洗净手脸,指尖擦过眉骨那道淡疤时略顿了顿。水珠顺着脸颊滑下,在袖口洇开一圈深痕。
他唤人去找白霜。
不多时,白霜从西屋出来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。天光已亮,她却还掌着灯,像是怕黑。走近了才放下,低声道:“你回来了。”
赵无涯点头,“嗯。”
两人并肩走向后院。梅树还在开花,风过处,花瓣簌簌落下。他们在石凳上坐下,谁都没先开口。这沉默不重,也不轻,像一层薄雾浮在中间。
赵无涯先打破静默:“墓园的事告一段落。接下来,该为白家打算了。”
白霜抬头看他。她眉间那粒朱砂痣在晨光里很显眼,眼神也比从前亮了些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她问。
“我们管着墓园,这是实权。”赵无涯声音平直,“许多散修无门无派,死后无人收殓。小宗门也养不起专门殡修。若白家能设个‘安魂堂’,专做这一行,既能收供奉,也能结善缘。”
白霜指尖动了动,抚上袖中帕子。那上面绣的是墓道结构图,旁人只当是寻常纹样。
“可……若有人查探呢?”
“只让活人出面接待,规矩办事。”赵无涯说,“刻碑、守灵、焚香、净尸,都按老法子来。背后的事,不必让他们知道。”
白霜慢慢点头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说:“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腕,说别让人踩进泥里。我那时不懂,现在好像明白了些。”
赵无涯没应声,只是看着她。
她抬起头,眼里有光,“若真能立起这个堂口,我也算没辜负她。”
赵无涯伸手,覆上她的手背。他的手冷,常年沾阴气,血色淡。但她没抽开。两人就这样坐着,晚风吹起衣角,梅瓣落在肩头也没拂。
过了片刻,赵无涯收回手,起身走到院角翻出账册。那是他前些日子从库房拿来的旧本,记录着白家历年收支。纸页发脆,墨迹褪色,但还能看清。
他翻开一页,指着几项支出:“每年给外聘殡修的酬金,够养两个自家执事。再省下请人修阵的费用,三年内就能建起守灵阁。”
白霜凑近看,指着另一行:“这块地空着,离主宅不远,又挨着山脚阴脉,适合做刻碑坊。”
“你记下来。”他说。
她取针线包,抽出一根银葬仪剪,在帕子背面划下轮廓。动作轻巧,线条利落。赵无涯看着她侧脸,忽然觉得这院子不像从前那么冷了。
他们一直谈到傍晚。夕阳斜照,梅影拉长,地上斑驳如符。赵无涯合上账册,神情专注而沉静。
“明日我就去见族老,提议事轮值的事。”他说,“先把名分定下来。”
白霜点头,“我去准备茶点,顺便探探几位婶娘的口风。她们嘴碎,但也容易打动。”
赵无涯看了她一眼,“别太勉强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她说,唇角微扬。
天快黑时,两人各自回房。赵无涯进了东厢书房,把账册摊在桌上,又取出炭笔,在空白页画出安魂堂布局草图。笔尖沙沙作响,他在西北角标出阵眼位置,东南侧写下“阴泉引道”四字。
窗外,月牙初升。他左手习惯性抚过铜钱链,一枚一枚数过去。第五枚上的划痕还在,昨夜毒针留下的,他没换也没磨。
这笔生意要做,但不能只靠生意。
他盯着图纸,目光渐深。墓园不只是埋人的地方,更是聚气、养势、藏机之所。只要运作得当,十年之内,白家便不再是任人揉捏的边缘家族。
可他也清楚,一旦迈出这一步,盯上的人就不会少。
手指在图上停住。他闭了会儿眼,再睁时左瞳泛着青灰。体内阴气比往日沉,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。他知道这是代价,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退。
他起身吹灭油灯,坐回椅中,静静望着窗外月色。
同一时刻,白霜在西屋卧房点亮烛火。她取出银葬仪剪,放在灯下细细擦拭。金属反着光,映出她脸上淡淡的笑意。
她把剪子收进匣子,又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。打开一看,是半块干硬的泥土——赵无涯第一次埋尸那天带回的。她没扔,一直留着。
“会好的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对谁承诺。
夜风穿窗而入,吹动帘角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两响,已是二更。
赵无涯仍坐在书房,未动。桌上的图纸压着一块镇纸,是他从墓园带回来的一截断碑残片。上面字迹模糊,只剩一个“安”字的右半边。
他没再看图,只是听着风声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