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废话，继续走。”我拉了拉弓弦，虽然没箭，但手中的气劲已经隐隐成型，“前面就是亭台了，越靠近它，周围的雾气越稀薄，说明那里可能有某种‘阵眼’或者‘结界’在压制这些邪祟。”
我们三人继续前行，脚下的路变得稍微好走了一些。大约走了半个时辰，那座孤零零的亭台终于出现在了眼前。
亭台不大，四角飞檐，雕梁画栋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精致。亭子里空无一人，只有一张石桌，桌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茶壶和两个茶杯。最奇怪的是，茶壶还在冒着热气，仿佛主人刚刚离开不久。
“这……”妙真凑过去闻了闻，“好像还是热的？难道有人在这里煮茶喝？”
“没人能在这里待这么久，”阿蘅走到石桌旁，仔细打量着那两个茶杯，“你看，杯沿上没有唇印，茶水也是静止的。这说明……这是‘留影’，或者是某种诱饵。”
“诱饵？”妙真挠了挠头，“那咱们是不是该撤了？万一里面藏着个‘大螃蟹’怎么办？”
“撤不了，”我盯着亭台四周的雾气，突然发现不对劲，“这里的雾气在流动，而且……它们在绕着亭台转圈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阿蘅也察觉到了异常。
“意思是，有人在布阵。”我沉声道，“而且是个高手。”
话音未落，亭台四周的雾气突然开始翻滚，原本平静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。紧接着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亭台深处传来：“三位小友，既然来了，何必急着走呢？不如坐下来喝杯茶，聊聊这世道的事儿？”
“谁？”妙真警惕地后退了一步，手中的桃木剑握得更紧了。
“别怕，”那个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丝笑意，“老夫不是什么坏人，只是这幻雾泽的一个‘守园人’罢了。”
随着声音落下，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缓缓从亭台的阴影中走了出来。他看起来六十多岁，须发皆白，脸上却没有任何皱纹，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红润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，轻轻摇着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。
“守园人？”阿蘅眯起眼睛，“这幻雾泽哪有什么园子？”
“当然有，”老者微微一笑，“只不过，你们还没发现而已。”
他挥了挥折扇，亭台四周的雾气瞬间散开，露出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景象——原来，这亭台并非孤立存在，而是建在一座巨大的“尸冢”之上。无数丧尸的尸体堆积如山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，将这片区域与外界的混乱隔绝开来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老者指着那片尸山，“这就是老夫的‘园子’。只要守住这里，外面的世界就暂时安全了。”
“安全？”妙真忍不住吐槽，“这地方连螃蟹都长反眼了，还安全？”
“呵呵，”老者笑道，“小姑娘，你不懂。这幻雾泽之所以危险，是因为人心乱了。而老夫，只是想让这里的人，至少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。”
我握着弓的手微微收紧，目光如炬地盯着老者：“你究竟是谁？为什么要帮我们？”
“帮？”老者摇了摇头，“老夫可不是在帮你们。我只是觉得，你们这几个小家伙，或许能解开这幻雾泽的一个死结。”
“死结？”阿蘅若有所思，“你是说，这亭台下面有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错，”老者点了点头，“一座‘镇魂塔’。如果这座塔被毁，整个幻雾泽都会崩塌，到时候，不仅是我们，连外面的人也会遭殃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？”妙真紧张地问。
“很简单，”老者收起折扇，指向亭台中央的一块石碑，“只要你们三人合力，念出碑上的咒语，就能激活镇魂塔，让这幻雾泽恢复平静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？”我怀疑地看着他。
“没那么简单，”老者叹了口气，“咒语需要三人的气息合一，稍有差池，就会引发反噬。不过，我相信你们能做到。”
我看了看阿蘅和妙真，两人也都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试试吧。”我说。
我们三人围在石碑前，按照老者的指示，分别站定位置。阿蘅深吸一口气，手中再次捏出一张符纸；妙真则闭上眼睛，嘴里念念有词；而我，则闭上双眼，将体内的气运汇聚于弓弦之上。
“风起云涌，魂归何处？”阿蘅率先开口，声音清脆而坚定。
“鬼哭狼嚎，尸骨无存？”妙真接着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。
“天地同寿，唯我独尊！”我最后大喝一声，同时松开了弓弦。
一道耀眼的光芒从石碑中迸射而出，瞬间照亮了整个幻雾泽。紧接着，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，仿佛整座山都在颤抖。
“成功了？”妙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。
“还没完，”我盯着前方，只见那片尸山开始缓缓移动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“看来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”阿蘅握紧了手中的符纸。
老者看着这一切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：“好了，孩子们，接下来的路，要靠你们自己走了。”
说完，他的身影渐渐淡去，最终消失在雾气之中。
光芒散去后，并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。原本翻涌的尸山只是缓缓下沉，重新隐没在灰白的雾气深处，仿佛刚才那场震动只是幻雾泽的一次深呼吸。那老者留下的折扇轻摇声也彻底消失了，亭台重新恢复了死寂，只有石桌上那壶茶还在袅袅冒着热气，却再无人影。
“这就……走了？”妙真有些发愣，手中的桃木剑垂了下来，“连个告别都没说，这老头神神秘秘的。”
阿蘅走到石桌旁，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缺了口的茶壶。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，不烫手，也不凉心。“不是走了，”她低声说道，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紧绷，“是‘退场’了。他布下的局已经解了一半，剩下的路，确实得我们自己走。”
我收起弓弦，体内的气劲也慢慢平复下来。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让我胸口有些发闷，但更多的是虚脱后的轻松。四周的雾气似乎真的稀薄了许多，原本那种压抑在喉咙里的窒息感消散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、清冷的空气味道。
“既然镇魂塔醒了，咱们是不是该歇会儿？”妙真一屁股坐在石凳上，长舒了一口气，“刚才那一下可把我累坏了，感觉像是跑了一整天似的。而且，”她指了指石桌上的茶壶，“这茶看着挺香的，要不尝尝？万一有毒，我也能拉个垫背的。”
“别乱动。”阿蘅虽然嘴上这么说，但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，在杯沿试探了一圈。银针并未变色，她才微微颔首，“看来这茶倒是真的。只是这地方太静了，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”
确实，四周安静得可怕。没有虫鸣，没有风声，甚至连那些之前无处不在的“影尸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这种极度的宁静，反而比刚才的危机四伏更让人不安。
我走到亭台边缘，扶着栏杆向外望去。远处的山峰依旧若隐若现，但雾气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翻滚，而是像一层薄薄的轻纱，静静地覆盖在大地上。脚下的烂泥似乎也干了一些，不再那么黏人。
“先坐下吧，”我招呼道，“这老头虽然神神叨叨，但他说的或许没错。这里的阵法刚被激活，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东西来打扰。我们得养足精神，前面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三人围坐在石桌旁，妙真终于忍不住倒了一杯茶递给我。茶汤呈琥珀色，清澈透亮，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，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野果混合着雨后的泥土气息。
“试试吧，”妙真眨巴着眼睛，“要是真有问题，我第一个跳进泥坑里。”
我接过茶杯，抿了一口。入口微苦，随即回甘，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，驱散了体内残留的寒意和疲惫。这茶的味道很奇妙，不像凡间之物，倒像是把整个幻雾泽的灵气都浓缩在了一起。
“好茶。”阿蘅也尝了一口，眉头舒展了些，“看来这守园人虽然古怪，但这手艺倒是不错。”
我们就这样坐着，谁也没有说话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悠长。没有了怪物的嘶吼，没有了符纸燃烧的火光，只有偶尔飘过的几缕雾气，轻轻拂过脸颊，带来一丝凉意。
妙真百无聊赖地用桃木剑拨弄着石桌上的落叶，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。那调子断断续续，听起来有些苍凉，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安。
“你说，”妙真突然停下哼唱，抬头看着亭顶，“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变好啊？以前听人说，大周朝的时候，天下太平，百姓安居乐业。可现在……连喝口水都得提心吊胆。”
阿蘅沉默了片刻，目光投向远方：“太平不是等来的，也不是求来的。就像这幻雾泽，只要有人愿意守着，哪怕只是一座亭台，也能撑起一片天。”
“说得轻巧，”妙真撇了撇嘴，“可要是哪天这亭台塌了呢？或者那老头也不在了呢？”
“那就再建一座。”我淡淡地说道，目光落在手中渐渐空了的茶杯上，“只要还有人活着，只要还有人愿意走，这路就总归是有尽头的。”
阿蘅闻言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她没有反驳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风似乎大了些，吹得亭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，显得格外清晰。这一刻，我们三人仿佛不再是逃亡者，而是这乱世中难得的过客，在这座孤零零的亭台中，偷得半日闲。
“休息够了吗？”过了许久，我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“走吧，前面还有路。”
“来了！”妙真迅速跳下石凳，将桃木剑背在身后，“这次我可不想再遇到什么长反眼的螃蟹了。”
风里的味道变了。
刚才亭子里那股子陈旧的土腥味，像是被谁突然泼了一盆凉水，瞬间冲淡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子混合着烂白菜和烧焦猪毛的酸臭。这味道太具体，太人间烟火，反而让我背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前面不对劲。”我压低声音，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弓弦上，“不是尸气，是活人的味儿，还是那种……饿了三天的活人味儿。”
阿蘅脸色微白，手指在袖口里飞快掐诀，一道淡淡的青芒在她指尖流转：“破庙？这荒郊野岭的，哪来的庙？”
“有庙就有鬼，有鬼就有钱，有钱就有故事。”妙真那双大眼睛骨碌一转，笑嘻嘻地凑过来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瓜子壳，“沈大射手，你闻闻，是不是还带着点刚出锅的糖糕味？嘿嘿，那是‘糖衣炮弹’，专门骗咱们这种嘴馋的傻小子。”
我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，抬眼望去。只见前方雾气散开一角，露出一角残破的飞檐，黑瓦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，像极了某种溃烂的伤口。那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，门板歪斜，缺了一半，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窟窿。
“别去。”我沉声道，“这种地方，要么藏着祸害，要么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不去也得去啊！”妙真突然翻了个白眼，指着我的身后，“你看后面，那群‘东西’可不会等你想好再追上来。”
原本空荡荡的雾霭中，不知何时多了十几道佝偻的身影。它们穿着破烂的官服，有的甚至没头，脖颈处只有森森白骨。最诡异的是，它们的动作并不连贯，走两步就停一下，仿佛在模仿某种僵硬的舞蹈。
“影尸还没走干净？”阿蘅惊呼一声，手中的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的火焰。
“不是影尸，”妙真眯起眼睛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，“这是‘借尸还魂’的把戏。它们身上没煞气，倒是有股子……贪吃劲儿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些“丧尸”突然动了。它们没有嘶吼，而是整齐划一地迈着小碎步，像一群受惊的鸭子，直直朝我们扑来。
“跑！”我低喝一声，脚下发力，身形如电般掠向破庙。
阿蘅紧随其后，手中符箓连甩，一道道金光在空中炸开，暂时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。妙真则像个没事人一样，蹦蹦跳跳地跟在最后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哎呀呀，今天的晚饭有着落了，可惜是个生瓜蛋子。”
冲进破庙的瞬间，我反手就是一箭。
弓弦震颤，空气发出一声爆鸣。这一箭并未瞄准任何一只丧尸，而是射向了庙门口上方那块摇摇欲坠的横梁。
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半块断梁夹杂着灰尘砸下，正好堵住了庙门。
外面的丧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，在门口挤成一团，发出“呜呜”的低吟，却不敢贸然闯入。
“安全了？”阿蘅靠在墙边，大口喘着气，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。
“暂时安全。”我检查了一下箭囊，眉头紧锁，“但这破庙，恐怕也待不久。”
庙内阴冷潮湿，供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，正中间的神像只剩下一颗光秃秃的头颅，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。
“这神像不对。”妙真突然蹲下身，用手指戳了戳神像的底座，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，“它没脸，是因为它把脸‘借’出去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我警觉地问。
“这庙里本来就有个‘脏东西’，”妙真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一脸神秘兮兮地说，“它喜欢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，比如……镜子里，或者……影子底下。刚才我们在外面跑的时候，有没有觉得，自己的影子好像比平时长了一点？”
我心头一跳，低头看去。
确实，庙内的光线昏暗，但地上的影子却显得异常扭曲。我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老长，而且……它的姿势和我完全不同。我正站着，影子却微微弯曲着膝盖，像是在做某种诡异的鞠躬礼。
“看来，这位‘新邻居’已经迫不及待了。”妙真咯咯笑了起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，随手贴在神像的底座上，“别怕，本姑娘这就给它上一课。”
她念动咒语，口中念念有词，声音尖细而急促。随着她的动作，那张黄符竟然自己燃烧起来，却没有化为灰烬，而是化作一团绿色的火焰，顺着神像的底座蔓延开来。
“这是‘离魂引’，”妙真解释道，“把它勾出来，让它现原形。”
果然，随着绿火的蔓延，庙内的空气开始扭曲。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神像背后缓缓浮现，它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不断蠕动的嘴，发出刺耳的尖笑。
“嘻嘻嘻……你们终于来了……”那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，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原来是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在捣鬼！”妙真啐了一口，“害得我们跑了半天路，还差点被那些傻大个追上！”
人影似乎被骂急了，猛地张开大嘴，一股黑色的烟雾喷涌而出，直冲妙真而去。
“小心！”阿蘅惊呼，想要上前帮忙，却被我一把拉住。
“别动，”我冷冷地说道，“它在试探我们的反应。”
果然，那黑色烟雾在触碰到妙真的瞬间，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，迅速缩了回去。
“哼，这点小把戏，也想难倒我？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，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把桃木屑，撒向空中，“看我的‘驱邪散’！”
桃木屑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，如同萤火虫般飞舞，将那个黑影团团围住。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，身体开始剧烈颤抖，最终在一阵耀眼的白光中，彻底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搞定！”妙真拍了拍手，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，“这下清净了。”
我松了口气，走到门口，透过缝隙向外望去。外面的丧尸似乎失去了目标，正在原地徘徊，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。
“看来，只要解决了这庙里的‘主谋’，外面的那些‘打工仔’也就散了。”阿蘅走到我身边，轻声说道。
“不过，这破庙也不是久留之地。”我摇了摇头，“刚才那一战，动静不小，指不定还有别的‘客人’要上门。”
“那就走吧！”妙真一把抓起背包，笑嘻嘻地说道，“听说前面有个小镇，那里的人最爱吃糖糕，咱们去蹭一顿吧！”
“你倒是想得美。”我无奈地笑了笑，转头看向阿蘅，“走吧，趁现在还能走。”
三人相视一笑，推开门，再次踏入了茫茫的迷雾之中。
身后的破庙渐渐隐没在雾气里，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。只有地上残留的一缕淡淡绿火，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并非幻觉。
风依旧在吹，只是这一次，风中少了几分肃杀，多了几分难得的轻松。
“对了，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，歪着头问道，“沈大射手，你说，如果有一天，我们也变成了那种‘借尸还魂’的玩意儿，会是什么样子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道：“那我们就变成最守规矩的僵尸，每天按时打卡上班，绝不迟到早退。”
妙真这话一出，我和阿蘅都不由得笑出声来。那紧绷了一路的神经，似乎真的随着刚才那一战被彻底松开了。
“沈大射手这‘打卡上班’的法子倒是新鲜，”阿蘅也忍不住弯了弯眉眼，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活色，“只怕到时候，连那影尸见了你，都得乖乖排队领号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我收回目光，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脚下，“路还长，别乐昏了头。”
我们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继续前行。雾气比刚才更浓了些，像是一层厚重的棉絮，裹在身上有些发闷。但奇怪的是，那种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淡去了许多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湿润泥土和野草混合的气息。
脚下的路变得松软起来，每一步踩下去，都能听到轻微的“咯吱”声，像是踩在干透的落叶上。四周的树木高大而扭曲，枝桠交错，遮天蔽日，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灰鸟从枝头惊起，扑棱着翅膀飞向深处，却不再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“这里安静得有点过分了。”阿蘅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，眉头微蹙，“连虫鸣都没有。”
“也许是怕了？”妙真凑过来，手里转着一根刚折下来的枯树枝，漫不经心地说道，“刚才那庙里的东西虽然是个麻烦精，但也算是个‘清道夫’，把周围的躁动都压下去了。现在它一死，剩下的那些‘傻大个’大概还在门口发呆呢，咱们正好趁机溜过去。”
我没说话，只是放慢了脚步，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。这里的植被长得极不正常，叶片宽大且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，叶脉里仿佛流淌着某种浑浊的液体。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株低矮的灌木，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，那植物竟微微颤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躲避我的触碰。
“别碰！”阿蘅低喝一声，一把将我推开。
她手中的符纸再次燃起微光，照亮了那株灌木的根部。只见那紫黑色的叶片下，盘踞着几团白色的菌丝，正贪婪地汲取着土壤中的养分。
“这是‘食人菇’的变种，”阿蘅低声解释道，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，“它们靠吸食活人的精气生长，刚才那破庙之所以能撑这么久，恐怕就是这些菌丝在底下铺了路子，替那脏东西挡了不少灾。”
“原来如此，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收起嬉皮笑脸，“难怪刚才那东西那么难缠，原来是有了‘靠山’。不过现在靠山倒了，咱们是不是可以绕道走了？”
“绕道？”我看了看前方，小径在此处分成了两条。左边是一条通往山腰的陡峭石阶，右边则是一片看似平坦的芦苇荡。
“走右边吧，”我指了指那片芦苇，“那边地势开阔，视野好，万一有什么动静，也能提前发现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阿蘅点了点头，率先迈步。
我们三人顺着右边的路径缓缓而行。脚下的芦苇很高，几乎没过了膝盖，每走一步都要拨开层层叠叠的芦叶。风穿过芦苇丛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，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。
这种节奏很慢，慢到让人甚至能数清自己的呼吸次数。没有了刚才那种生死一线的紧迫感，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。偶尔有露珠从芦叶尖端滑落，滴在手背上，带来一阵清凉。
“其实这样走走停停也不错。”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，她蹲下身，捡起一块圆润的石头，在手里抛着玩，“总比在那种鬼地方提心吊胆的好。你看，这石头多光滑，要是能带回去做个摆件，肯定很讨喜。”
“那是野外的石头，哪有那么讲究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，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石头，随手丢进怀里，“还是留着当暗器用吧。”
“你这人真是无趣。”妙真嘟囔了一句，却也没再争辩，只是继续迈着轻快的步子跟在我们身后。
不知不觉间，天色似乎暗了一些，但那并非乌云遮日，而是芦苇荡深处透出的朦胧光线。前方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，隐约能看到一片水洼，水面平静如镜，倒映着头顶斑驳的树影。
“前面有水。”阿蘅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水面上，“这水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我凑近一看，只见那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，但奇怪的是，那些落叶并没有随波逐流，而是悬浮在半空中，一动不动。
“静止的水，静止的叶。”我喃喃自语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，“这里没有风，为什么叶子会悬空？”
“也许是被什么力量托住了？”妙真歪着头，好奇地打量着水面，“或者是……有人故意摆出来的阵势？”
“不管是什么，先别靠近。”我拉住想要上前一探究竟的妙真，声音低沉，“这水底，恐怕藏着东西。”
阿蘅也收起了手中的符纸，警惕地环顾四周：“刚才那股轻松劲儿，看来是错觉。这地方，越看越不对劲。”
我们没有贸然行动，而是退后几步，找了块干燥的岩石坐下，静静地观察着这片诡异的水域。
风依旧在吹，芦苇轻轻摇曳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远处，几只灰鸟再次飞过，这次它们的叫声显得格外清脆，仿佛在提醒我们，这世间还有生机的存在。
“要不，就在这儿歇会儿？”妙真提议道，“反正也不急着赶路，等那水里的东西自己露出马脚再说。”
“也好。”我点了点头，靠在岩石上，闭上眼睛，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凉意。
这一刻，时间仿佛真的慢了下来。没有追杀，没有算计，只有风声、水声，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。在这漫长的乱世中，能有一段这样平静的时光，或许也是一种难得的奢侈。
阿蘅坐在我身旁，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，眼神有些放空。妙真则趴在地上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
“你说，”阿蘅突然开口，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如果有一天，这一切都结束了，我们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“变成普通人？”妙真抬起头，眨巴着大眼睛，“那岂不是太无聊了？每天除了吃就是睡，多没劲。”
“那就做回那个爱开玩笑的妙真，”阿蘅笑了笑，“或者，做一个只会射箭的沈大射手。”
“嘿嘿，”妙真咯咯笑了起来，“那我可要选一个最舒服的姿势，躺在太阳底下晒太阳，谁也别想吵我。”
我听着她们的对话，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。
“晒太阳？小心晒成干尸，到时候妙真姑娘还得把你炼成灰。”我收起嘴角的笑意，随手将弓背在身后，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。
刚才那番温馨对话，像是被一阵阴风突然吹散了。原本静谧的水面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油光，连空气里的水汽都变得黏稠起来，带着股烂菜叶混着腐肉的味道。
“哎呀，沈大射手，你这人就是不解风情。”妙真嘟起嘴，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根枯草茎，在嘴里嚼得咯吱作响，“不过嘛，本道姑可没打算晒成灰，我要是死了，这满世界的僵尸谁来给它们梳头啊？”
“梳个头？”阿蘅眉头微蹙，手中的符纸已经捏得沙沙作响，“别贫了，你看那边。”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，只见前方那片芦苇荡深处，一座破败的山神庙若隐若现。那庙看着有些年头了，墙皮脱落得像癞蛤蟆的皮，屋顶塌了一半，露出几根黑乎乎的椽子，像是指向天空的枯骨。
“破庙？”我眯起眼睛，手不自觉地搭在了箭囊上，“这种地方，通常不是养鬼的地方，就是养‘东西’的地方。”
“管它养什么，先避避风头再说。”妙真倒是乐呵，蹦蹦跳跳地就往庙里冲，“正好本道姑那几张刚画好的‘定身符’还没试过手感，拿几只野狗练练手也好。”
“站住！”我低喝一声，身形如电，瞬间挡在她身前，一记手刀劈在她后颈上。妙真身子一软，晕乎乎地靠在我身上，嘴里还嘟囔着：“沈烬你谋杀亲……不对，谋杀小师父啊！”
“前面有诈。”我压低声音，指了指那座破庙，“那庙门上的红漆还没干透，而且……那是血。”
阿蘅凑近一看，脸色也变了：“确实，这是新鲜的血，而且带着股生人的腥气。但这血……怎么是往庙里流的？”
“借尸还魂的把戏罢了。”我冷哼一声，不再多言，三人猫着腰，贴着庙墙阴影慢慢靠近。
刚一进庙门，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就扑面而来。庙里并不空荡，反而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坛坛罐罐，地上还散落着几张烧了一半的符纸，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青烟。
“这是……炼丹炉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瞬间清醒了几分，揉着脖子凑过去，“哎呀，这火候不对，丹火太旺，把药渣都烧糊了。”
“少废话，看前面。”阿蘅一把拉住她，指着正殿中央。
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法阵，原本应该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阵纹此刻却黯淡无光，甚至还在滋滋作响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想要冲破这层束缚。法阵中心，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影子正扭曲地挣扎着，它的身体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墨汁，时不时伸出几只惨白的手爪，抓挠着地面。
“结界破了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迅速从袖中抖出一张金色的符箓，“不好，这东西要出来了！快，帮我布阵！”
“行行行，这就来！”妙真虽然嘴上抱怨，动作却极快，小手一挥，几枚铜钱凭空飞出，叮叮当当地落在法阵四周，形成了一道临时的防线。
那影子似乎察觉到了威胁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，那声音不像人类，倒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乱叫。紧接着，它猛地膨胀开来，化作一团黑雾，直扑三人而来。
“沈烬，射它眼睛！”阿蘅大喊，手中符纸燃起熊熊烈火，试图阻挡黑雾的侵蚀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气运于弓，虽无实体之箭，但掌心已凝聚出一股凛冽的劲气。
一道无形的劲气激射而出，精准地击中了黑雾的中心。那黑雾吃痛，猛地一滞，随即更加疯狂地扭动起来。
“不行，它的怨气太重，普通攻击没用！”妙真急得直跺脚，“得用点狠的！沈烬，给我三息时间，我要炼个‘镇魂丹’出来炸死它！”
“三息？你当它是泥塑的？”我咬牙，再次拉弓，这一次，我将全身的气力都灌注其中，弓弦震颤之声如同龙吟。
“阿蘅，撑住！”我大喝一声，第二道劲气如离弦之箭，狠狠撞在黑雾之上。
与此同时，妙真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瓷瓶，里面装着的丹药散发着刺鼻的臭味。“嘿嘿，这可是本道姑压箱底的宝贝，专治各种不服！”
她猛地拔开塞子，将那团黑乎乎的丹药直接扔进了黑雾之中。
一声巨响，整个破庙都震了三震。黑雾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，那股恶臭更是熏得人眼泪直流。
“咳咳咳……妙真，你这丹药是不是放多了？”阿蘅捂着鼻子，狼狈地后退几步。
“不多不多，刚刚好！”妙真得意地拍了拍手，脸上沾了不少黑灰，看起来像个花猫，“看，这下彻底干净了！”
然而，就在我们以为危机解除时，那团黑雾并没有消散，反而重新汇聚在一起，只是这次，它似乎变得更加凝实，甚至隐约露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“坏了，”妙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“这玩意儿……好像没死透，反而被我的‘镇魂丹’给激怒了！”
我眉头紧锁，看着那逐渐成型的怪物，心中暗骂：这世道，真是越来越难混了。
“看来，今晚是别想睡安稳觉了。”我叹了口气，重新拉开了弓弦，“阿蘅，准备防御；妙真，再找点更猛的货色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