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‘困灵符’的残片,排列方式并不规则。”阿蘅指着柱子上的纹路,“如果是为了封印,应该讲究对称和平衡。但这上面的排列,像是有人在慌乱中随意刻上去的。而且……你看这个位置。”她指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“这里多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,像个‘人’字,却又写得歪歪扭扭。”
“人字?”妙真嘴里塞着饼子,含糊不清地问,“难道这凉亭以前还有人住过?还是说,刻这东西的人,是想把自己也封进去?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摇了摇头,目光深邃,“也许只是某个路过的旅人,在绝望中留下的标记。或者是……某个不想让人发现秘密的警示。”
夜色渐深,风停了,迷踪林里的枯枝也不再乱颤,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虫鸣,打破了这份死寂。
我们三人就这样坐在凉亭里,吃着干硬的饼子,喝着凉水,谁也没有说话。那种紧张感似乎随着夜色的加深而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安宁。
妙真吃完饼子,百无聊赖地靠在柱子上,眼睛半眯着:“哎,沈烬哥哥,你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坐着,该多好。不用赶路,不用打架,也不用担心下一秒就被吃掉。”
“那是不可能的。”我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,“这个世界,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稳。就算没有丧尸,也会有别的麻烦找上门来。”
“也是。”妙真叹了口气,伸了个懒腰,“不过嘛,至少现在,咱们还能坐在一起聊聊天,喝喝水,也算是一种难得的奢侈了。”
阿蘅合上小册子,抬头看了看亭子外的夜空:“是啊,有时候慢下来,才能看清脚下的路。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,虽然没能解决问题,但至少让我们知道了,这凉亭背后的东西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。”
“那就慢慢来吧。”我重新拿起弓,轻轻抚摸着弓弦,“反正时间还多的是。只要我们还活着,总能找到出路。”
夜风再次吹起,带着些许凉意,却不再那么刺骨。凉亭里的烛火(如果有的话)或许会摇曳,但我们心中的那盏灯,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明亮。
“灯亮是亮了,可这肚子也跟着叫唤起来,比刚才那群疯狗还要响。”妙真突然从角落里探出个脑袋,那双大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狡黠的光,“沈大射手,你弓拉得再满,也射不出一块烧饼来。阿蘅姐姐的符纸也没法变出个热乎馒头。咱们是不是该去前面那个‘幻雾泽’碰碰运气?听说那里头长着能吃的‘鬼火菇’,虽然味道像嚼蜡,但好歹能填饱肚子。”
我皱了皱眉,目光扫过亭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:“幻雾泽?那是生人勿进的地界。雾里藏着东西,不是寻常妖物,是恶念化作的煞气。一旦进去,若心志不坚,很容易走不出来。”
“哎呀,沈大侠,你这人就是太正经!”妙真跳下石凳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树枝,像耍棍子一样舞了两下,“心志不坚?我看你是怕饿死!再说了,那凉亭就是个诱饵阵,咱们要是再待下去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那些没长眼的行尸给围了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去前面赌一把。阿蘅姐姐,你说是不是?”
阿蘅正低头整理着腰间的符袋,闻言抬起头,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:“妙真说得也有道理。这凉亭里的妖气虽然被我们暂时压制,但那股力量像是活的一样,一直在试探我们的底线。再耗下去,恐怕连我们都成了它的养料。至于幻雾泽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有些深邃,“那里的雾气确实诡异,但我刚才在那本破书里翻到过一个记载,说幻雾泽深处有一处‘静水潭’,或许能避开外面的躁动。而且,既然要躲,不如往更深的地方钻,说不定能甩掉尾巴。”
“甩尾巴?”我冷哼一声,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,一股无形的劲气顺着指尖流转,“若是真有东西跟着,那就不只是甩尾巴那么简单了。妙真,你控尸的本事我也见识过,但这幻雾泽里的东西,可不是你能随意操控的僵尸。它们没有实体,全是怨气凝聚,一旦被缠上,很难彻底摆脱。”
“谁说要操控了?”妙真撇撇嘴,嘟囔道,“我只是想去看看有没有那种长得像烤鸡一样的蘑菇。对了,沈烬,你以前在玄甲军的时候,是不是经常对着空气射箭啊?看你刚才那副严肃样,好像随时都要跟看不见的敌人拼命似的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但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三人不再多言,开始收拾行装。阿蘅将几枚铜钱撒在地上,布下一个简单的迷踪阵,用来混淆方向;妙真则从怀里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,说是能暂时掩盖身上的活人气息;我则默默检查了一遍箭囊,确认每一支箭都涂上了特制的朱砂粉,这是对付那些无形煞气的唯一办法。
刚走出凉亭,那股阴冷的风便扑面而来。四周的雾气仿佛有了生命,像无数条白蛇般在脚边缠绕,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,原本熟悉的树林此刻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黑影,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人一口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阿蘅低声提醒,手中的符纸微微发光,照亮了前方寸许之地。
我们小心翼翼地前行,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。突然,妙真猛地停住脚步,指着前方一片低矮的灌木丛,压低声音道:“看,有动静!”
只见那灌木丛中,几个黑影正缓缓蠕动,它们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张裂开的大嘴,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那不是普通的丧尸,而是被幻雾泽的恶念侵蚀后的产物,身体半透明,像是由烟雾和怨气拼凑而成。
“是‘雾魇’。”阿蘅脸色一变,“这种怪物最怕光,但也最擅长迷惑人心。大家别慌,跟我走!”
话音未落,那些雾魇突然加速,像一阵黑风般向我们袭来。我二话不说,拉开弓弦,一股气劲瞬间凝聚在箭尖之上。
一支利箭破空而出,精准地射中了领头那只雾魇的胸口。那箭矢并未穿透它的身体,而是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团刺目的金光,将那团黑影硬生生震散了一半。
“好箭法!”妙真拍手叫好,随即从腰间掏出一面小旗,迎风一展,“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凑热闹,那就尝尝我的‘驱灵咒’吧!”
随着她的咒语声起,周围的雾气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,开始向一个方向涌去。那些雾魇似乎受到了惊吓,纷纷向后退去,但很快又再次聚拢,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红光。
“它们在聚集!”阿蘅惊呼道,“看来这些家伙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!”
“困就困呗,反正我们也饿得不行了。”妙真笑嘻嘻地说道,“只要找到那个‘静水潭’,咱们就能吃饱喝足,顺便睡个安稳觉。沈烬,你要是再不射箭,我可就要用你的箭当柴火烧了哦!”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再次搭上箭矢。这一次,我没有急着射出,而是闭上眼睛,感受着周围气流的变化。
“别急,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它们在等我们犯错。只要不乱,它们就奈何不了我们。”
果然,就在我们稳住阵脚的那一刻,前方的雾气突然散开,露出了一条狭窄的小径。小径尽头,隐约可见一汪清澈的水潭,水面上漂浮着几朵散发着微弱绿光的蘑菇。
“那就是‘静水潭’!”阿蘅眼睛一亮,“快走!”
我们加快脚步,向着水潭奔去。然而,就在我即将踏入水潭的一瞬间,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念头“留下来吧……这里很安全……”
我猛地一震,差点一脚踩空。
“怎么了?”阿蘅察觉到我的异样,急忙问道。
我猛地收回脚,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。那声音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的,带着一种令人酥麻的甜腻,仿佛有人在我耳边轻声低语,许诺着永恒的安宁。
“别听。”阿蘅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,她迅速上前一步,手中的符纸再次亮起微光,一道柔和的淡蓝色光晕将我笼罩,“那是幻雾泽特有的‘心魔引’。它不伤人,只诱人沉沦。沈烬,你刚才那一瞬间,是不是觉得……很轻松?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那股想要躺下、想要闭眼沉睡的冲动。四周的雾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郁,原本灰白的色调此刻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粉紫,连脚下的泥土都变得松软如棉,仿佛随时都会将人吞没。
“确实挺轻松的。”我苦笑着扯了扯嘴角,手指紧紧扣住弓弦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“如果就这样睡过去,大概再也不用担心那些行尸走肉,也不用再为了几块干粮发愁了。妙真说得对,这地方……确实像个温柔的陷阱。”
“那就别陷进去。”妙真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水潭边,她并没有急着去摘那些发光的蘑菇,而是蹲下身,用树枝在水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,“沈大侠,你看,这水虽然看着清,但底下全是淤泥和烂泥鳅。要是真睡着了,明天醒来咱们就得变成这潭里的‘新住户’了。”
她说着,故意把树枝往水里一戳,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,打破了水面那层梦幻般的平静。那层粉紫色的雾气似乎也被惊扰,发出一阵细微的嘶鸣声,缓缓向后退去。
“看来这‘静水潭’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地方。”阿蘅收起符纸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“这里的煞气虽然被我们暂时压制,但那些雾魇并没有离开,它们只是藏在了更深的地方。我们得赶紧离开这片区域,找个干燥的地方休整。”
“休整?”妙真眨了眨眼,指了指水潭边那几朵还在微微颤动的绿色蘑菇,“可是阿蘅姐姐,这些‘鬼火菇’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啊。要不,我先尝一口?就一小口,保证不会中毒。”
“你们两个太无趣了。”妙真撇撇嘴,但还是乖乖地退后了几步,“好吧好吧,听你们的。反正我也不是非要吃不可,只要有个地方能坐会儿就行。”
我们不再多言,小心翼翼地绕开水潭,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石径向前走去。石径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四周的雾气渐渐散去了一些,露出远处几棵枯树的轮廓,枝干扭曲,像极了某种挣扎的姿态。
“这里好像安静多了。”妙真小声说道,手里的那根枯树枝也不再挥舞,而是被她随意地拖在地上,“刚才那些雾魇好像被吓跑了。”
“它们只是暂时潜伏罢了。”阿蘅低声提醒道,“幻雾泽的煞气无处不在,我们得时刻保持警惕。”
我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虽然眼前的景象似乎平静了许多,但我心里清楚,真正的危险往往隐藏在看似无害的表象之下。
“走吧,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找个安全的地方,先歇一会儿。今晚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了。”
三人继续前行,脚步逐渐放缓。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温暖了一些,不再是之前的阴冷刺骨。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飞虫从头顶掠过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给这寂静的山林增添了一丝生机。
“哎,沈烬,”妙真突然开口,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,“你说,如果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,会不会走到一个完全没人的地方?那里没有丧尸,没有煞气,只有蓝天绿地,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还有烤鸡味的蘑菇。”
“烤鸡味的蘑菇?”阿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手里的桃木剑差点没拿稳,“妙真,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?那是毒菌,吃了能看见太奶,不是烤鸡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妙真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,像只受了委屈的河豚,“青鸾观的老道士们都说,幻雾泽里藏着‘极乐果’,只要运气好,一口下去就能成仙。我刚才明明闻到了,就是那种……嗯,焦香酥脆的味道。说不定咱们现在走的每一步,都是在给未来的神仙铺路呢。”
我无奈地叹了口气,拉紧了身上的旧甲胄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那层层叠叠、仿佛凝固不动的灰雾。“别做梦了。这地方连鸟都不敢多飞两声,哪来的神仙。要是真有烤鸡,早就被那些东西抢光了。”
话音刚落,四周的风似乎突然停了。
原本还在头顶嗡嗡乱飞的不知名飞虫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瞬间静止在半空,紧接着“噗通”一声,全部掉落在地上,变成了几滩黑乎乎的墨汁。
“沈烬,不对劲。”阿蘅的声音低了下去,她猛地收起桃木剑,后退半步,挡在了我和妙真中间,“这里的雾气……变重了。”
确实,原本只是朦胧的灰雾,此刻竟像是有生命一般,开始缓缓蠕动起来。它们不再是从四面八方涌来,而是从我们脚下的地面渗出来,像是一层粘稠的油脂,慢慢包裹住了我们的脚踝。
“哎呀,终于来了!”妙真非但没有害怕,反而兴奋地拍起手来,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,“我就说嘛,这地方肯定有‘好东西’!你们看,这雾气是不是在跟我们打招呼?”
“闭嘴。”我沉声道,右手已经搭上了背后的长弓。虽然手中无箭,但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气运正在疯狂涌动,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弓正蓄势待发。
“别这么严肃嘛,”妙真一边说着,一边歪着头看向那团不断升腾的雾气,“说不定是迷踪阵呢?听说这幻雾泽里有个叫‘千面鬼’的邪修,最喜欢把人变成自己的分身,然后看着自己杀自己。啧啧,想想都刺激。”
“千面鬼?”阿蘅眉头紧锁,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,指尖掐诀,“不可能,千面鬼早在大周初年就被玄甲军剿灭了。除非……有人把它的残魂养大了。”
“谁管它大不大,”妙真突然指着我的身后,声音变得尖细而诡异,“你看,那个‘沈烬’,怎么长得跟你不太一样?”
我心头一凛,猛地回头。
只见离我不远的地方,真的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玄甲,手里也握着一张弓,甚至连我衣角上那道陈年的裂痕都分毫不差。他背对着我们,肩膀微微耸动,似乎在窃笑。
“呵,”那“沈烬”转过身来,脸上挂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冷峻表情,但嘴角却扯出一个夸张到扭曲的弧度,“沈兄,你终于发现我了?我还以为你要走到天荒地老呢。”
“你是谁?”我冷冷地问,手已经扣住了弓弦,虽然没有箭矢,但那股凌厉的气势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我是谁?”那“沈烬”指了指自己的脸,又指了指我,“当然是你自己啊。不过,是更完美的你。没有那些该死的誓言,没有那些沉重的责任,只有无尽的杀戮和……自由。”
说着,他猛地向前一步,手中的弓凭空出现,一支漆黑的利箭已经搭在弦上,箭头直指我的心口。
“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,手中的黄符化作一道金光,直冲那“沈烬”而去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那“沈烬”轻蔑一笑,抬手一挥,金光竟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瞬间消散无踪。
就在这时,妙真突然跳了出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大声喊道:“沈烬!别理他!他是假的!真正的沈烬才不会笑得那么难看!”
我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脸。刚才那一瞬间,我确实想笑,因为那“沈烬”说的话,竟然让我心里产生了一丝动摇。那种想要放下重担、随心所欲的感觉,就像是一种诱惑,在我心底最深处轻轻挠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他在骗我?”我喃喃自语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当然在骗你!”妙真松开手,双手叉腰,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“你忘了吗?真正的沈烬,从来都不会对丧尸心软,更不会对自己的影子心动!这家伙就是个只会模仿的废物!”
“废物?”那“沈烬”脸色一变,原本完美的笑容瞬间崩塌,露出了一张布满裂纹的脸,“你说谁是废物?我可是拥有你所有记忆,所有力量的完美体!”
“记忆?”阿蘅突然插话,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不对,他没有记忆。真正的沈烬,不会记得昨天晚饭吃了什么,但他会记得每一支箭射出的轨迹。而你,你的动作太僵硬了。”
果然,那“沈烬”在听到“记忆”两个字时,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。他的动作开始出现不自然的卡顿,就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木偶。
“胡说八道!”他怒吼一声,试图再次发动攻击,但这次,他的身影却变得忽明忽暗,仿佛随时都会消散。
“就是现在!”我大喝一声,体内的气运瞬间爆发,虽然没有箭矢,但我还是拉满了那张无形的弓,朝着那“沈烬”的方向,狠狠射出了一记气劲。
一声闷响,那“沈烬”的身影瞬间炸裂开来,化作一团黑色的烟雾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随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。
周围的雾气似乎也受到了惊吓,开始迅速退去。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,照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,显得温暖而真实。
“呼……”我长舒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,“还好,只是个幻象。”
“切,吓死我了。”妙真拍了拍胸口,一脸嫌弃地看着我,“刚才你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,简直比那些丧尸还可怕。亏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蠢的时候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我瞪了她一眼,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,“要不是你,我可能还真要栽在那家伙手里。”
“哼,算你有眼光。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不过话说回来,刚才那个幻象说的那句话,倒是挺有意思的。他说,没有那些该死的誓言,没有那些沉重的责任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我打断了她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峻,“在这里,我们只有活着这一件事。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,收起桃木剑,警惕地环顾四周:“不管怎么说,刚才那一波算是过去了。但这幻雾泽的诡异程度,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。接下来,我们要更加小心才行。”
“走吧,别在原地发呆了。”我收起长弓,率先迈开步子。脚下的泥泞随着步伐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响,像是某种活物在咀嚼。
刚才那一战虽然惊险,但此刻四周的风声却渐渐多了起来,不再是那种死寂的凝滞,而是带着几分湿润的草木气息。灰雾彻底散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原始林地。这里的树木高大得有些过分,树干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,叶片宽大如扇,偶尔随风摇曳,发出沙沙的轻响,竟不像是在这乱世之中,反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静谧。
“哎?好像没那么可怕了?”妙真一边走,一边踢开脚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,语气里那股紧绷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,“你看,连个丧尸影子都没有。沈烬,你是不是太紧张了?刚才那家伙明明就是个只会模仿的蹩脚货。”
“别大意。”阿蘅走在最前面,手中的桃木剑虽已归鞘,但她的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树冠,“幻象散去往往意味着真正的考验才开始。这地方的生机太浓了,浓得不正常。”
我没有接话,只是放慢了脚步,刻意将呼吸调整得平稳绵长。刚才那股气运翻涌的躁动已经平息,胸口那种被无形巨弓拉扯的紧绷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我甚至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衣领上,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。这种真实的感觉,比什么都让人安心。
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慢慢前行。路并不好走,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,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。每走一步,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看似柔软实则暗藏杀机的泥坑。
“这里……好像有个声音。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“什么声音?”我问。
“像是有谁在吹笛子,断断续续的,很轻,很远。”妙真眯起眼睛,踮起脚尖往远处看,“不过听不太清调子,忽高忽低的,怪渗人的。”
“可能是风穿过空心的枯木。”阿蘅淡淡地说道,并没有停下脚步,反而加快了节奏,“大周年间战乱频繁,许多废弃的村落都藏在这样的山林里,说不定是谁留下的残魂在作祟。只要不主动去招惹,它们伤不了人。”
我点了点头,继续跟着她们走。不知为何,刚才那种想要“放下重担”的冲动已经完全消散了。此刻,我只觉得双腿有些酸软,肚子也开始不争气地叫唤起来。这一路走来,除了几口干粮,我们几乎没怎么进食。
“要不,咱们歇会儿?”妙真擦了擦额头的汗,指着前方一处背风的岩石,“那里看起来挺安全的,而且……我好像闻到了一股烤红薯的味道。”
“又是幻觉?”我挑眉问道。
“这次不一样!”妙真吸了吸鼻子,一脸笃定,“真的!焦香焦香的,还带着点甜味儿。肯定是什么东西烤糊了,或者是哪家的野孩子不小心弄掉的。”
“行了,别闻了。”阿蘅走到岩石旁,蹲下身子,仔细检查了一番周围的泥土和植被,“没有烟火气,也没有炭灰。那是你饿出幻觉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!”妙真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,“我都快饿晕了,鼻子可灵着呢!”
我看了一眼天色,太阳已经西斜,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。确实到了该休息的时候。与其在行进中消耗体力,不如找个安全的地方稍作休整。
“好吧,就歇一会儿。”我叹了口气,走到那块巨大的岩石下,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,“只歇一刻钟,等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片林子。”
“遵命!”妙真欢呼一声,立刻盘腿坐在我旁边,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的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水,然后满足地打了个嗝,“哎呀,还是水好喝。刚才那‘千面鬼’吓得我嗓子都冒烟了。”
阿蘅则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,背靠着树干,闭目养神。她的气息极其微弱,仿佛已经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
四周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。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慵懒和松弛。
我靠在岩壁上,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,心里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。刚才的生死搏杀仿佛是一场遥远的梦,现在只剩下真实的疲惫和饥饿。
“沈烬,你说,咱们要是能活着走出这幻雾泽,第一件事想干什么?”妙真突然开口问道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天真的光芒。
“活着。”我简短地回答。
“切,真无趣。”妙真撇了撇嘴,随手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起了圈圈,“我就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,睡个三天三夜,醒来就有热腾腾的饭菜,不用管什么誓言,也不用管什么责任,更不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变成一具尸体。”
“那就等你睡醒了再说。”我淡淡道,伸手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箭囊。那里原本应该插着三支特制的破魔箭,但为了应对刚才的幻象,我已经全部用光了。
“唉,”妙真叹了口气,把树枝扔到一边,“要是真有‘极乐果’就好了,吃了就能长生不老,那样就不用再担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。”
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。”阿蘅忽然睁开眼,声音清冷,“如果真有长生不老的果子,早就被那些大人物抢光了,轮得到咱们在这儿做梦?”
“也是。”妙真耸耸肩,不再说话,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。
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。夕阳的余晖逐渐染红了半边天,林子里的温度也开始慢慢降下来。风变得凉飕飕的,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“该走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妙真有些不情愿地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我还想多晒会儿太阳呢。”
“天黑了,这林子里的东西会出来。”我指了指天边那抹正在迅速褪去的红光,“到时候,就算没有幻象,普通的野兽也会要我们的命。”
阿蘅也站了起来,重新握紧了桃木剑:“走吧,去前面的高地看看。如果能找到水源,今晚就能稍微安心些。”
我们三人再次踏上征程。这一次,脚步比之前沉稳了许多。没有了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感,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踏实。
林间的小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清晰了一些,或许是因为光线变暗,那些诡异的雾气再也无法显现。我们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溪往下游走去,溪水潺潺,清澈见底,偶尔能看到几条小鱼在石缝间穿梭。
“看,鱼!”妙真眼睛一亮,刚想伸手去捞,却被我一把拉住。
“别动。”我低声警告,“这水里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妙真吓了一跳,连忙收回手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皱着眉头,盯着水面,“但刚才那只螃蟹……它划水的方向不对。”
只见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,一只巴掌大的螃蟹正缓缓移动。它的动作极其僵硬,两只钳子高高举起,像是在示威,又像是在防御。而它的身体颜色,竟然和周围的石头一模一样,如果不是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那是……”妙真倒吸一口凉气,“伪装?”
“不止是伪装。”阿蘅也凑了过来,目光凝重,“那是‘尸蟹’。它们生前是被人炼化成傀儡的,死后依然保留着生前的习性,专门潜伏在水边,等待猎物靠近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妙真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绕过去。”我果断地说道,“不要惊动它们,也不要让水流声太大。”
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片区域,尽量放轻脚步。溪水拍打在岩石上的声音,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“呼……过了。”妙真松了一口气,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还没完。”我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远方。
在天边的尽头,一座孤零零的山峰矗立在暮色之中,山顶隐隐约约有一座亭台的轮廓。那亭台在夕阳的映照下,泛着淡淡的金光,仿佛是这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。
“那是……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“看起来好漂亮啊。”
“别靠太近。”阿蘅沉声道,“越是美丽的地方,往往越危险。”
“可是,”妙真挠了挠头,“万一那里真的有吃的呢?或者……有传说中的‘极乐果’?”
“先不管有没有吃的,”我打断了她,“先去那边看看地形。如果真是陷阱,也好提前做准备。”
脚下的烂泥越来越深,每走一步都得拔腿费点劲,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拽着我的靴子。幻雾泽的雾气似乎更浓了,白茫茫的一片,把远处的山峰衬得忽远忽近,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哎哟喂,沈大射手,你这腿是铁打的吗?怎么走得比我还快?”妙真一边嘟囔着,一边用她那根破桃木剑戳着前面的草丛,“这地儿邪门得很,我刚才听见草底下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……嘿嘿,像是谁在偷吃烤红薯。”
“别乱说话,”阿蘅眉头紧锁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指尖微微发亮,“这里没有活人,只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天真地问。
“比如你脚边那只‘螃蟹’。”我冷不丁指了指她的脚下。
妙真低头一看,顿时尖叫一声,差点跳起来:“妈耶!怎么又是个螃蟹?刚才不是已经被阿蘅姐烧死了吗?”
那确实是一只“尸蟹”,甲壳泛着诡异的青黑色,正张牙舞爪地往她鞋面上爬。它看起来和之前遇到的那些没什么两样,只是这次多了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竟然是倒着的,眼珠子乱转,像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“这是‘影尸’,”阿蘅反应极快,手腕一抖,一道金光从符纸上迸射而出,精准地贴在了尸蟹的额头上,“专门模仿生前的恐惧来迷惑人心。刚才那是它的‘倒影’,现在才是本体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尸蟹瞬间化作一团黑烟,消散在雾气里。
“吓死我了,”妙真拍了拍胸口,心有余悸地说,“这地方连螃蟹都长反眼了,以后谁还敢来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