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馋嘴的小家伙?”阿蘅一愣,“你是说……有活物?”
“活物?不不不,”妙真摇摇头,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,“是那种还没完全死透,或者刚死不久,脑子还没坏透的‘半吊子’。它们最喜欢这种带香气的符纸,贴在身上能遮臭,还能做枕头呢。”
我叹了口气,拔出腰间的短刀,借着月光往四周照了照:“看来这林子不打算让我们安生睡。阿蘅,既然少了一张符,咱们就现补一张。你会不会临时画‘镇尸符’?”
“会倒是会,”阿蘅咬了咬嘴唇,有些犹豫,“但这需要一点朱砂和特定的笔法,我现在手抖,怕画歪了没用。”
“我来。”妙真突然跳了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小瓶子,里面装着红得发紫的液体,“这是我自己炼的‘丹符液’,虽然味道差点,跟臭豆腐似的,但效果绝对杠杠的!只要不是遇上那种成精的老丧尸,这张新符顶个三天没问题!”
说着,她也不管阿蘅愿不愿意,直接抓过几张黄纸,用那瓶子里的“丹符液”蘸了蘸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天灵灵,地灵灵,符纸变灵,僵尸听令……哎呀,不对,是‘符纸显灵,百无禁忌’!”
随着她一阵胡念,原本普通的黄纸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紫光,还冒出了一股子像是烧焦的韭菜味。
“你这……”阿蘅捂着鼻子,一脸嫌弃,“这也太辣眼睛了吧?真的能行吗?”
“信不信由你,”妙真得意地把符纸塞给阿蘅,“这可是我昨晚熬夜,拿着一只死老鼠练手才炼出来的。要是管用,记得请我吃糖葫芦;要是不管用,你就把我扔出去喂丧尸,反正我也懒得动。”
我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笑了:“妙真,你这炼丹术真是越来越‘独辟蹊径’了。不过,有总比没有强。”
就在这时,不远处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赤脚踩在枯叶上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拖沓感。
“嘘——”我立刻竖起食指,示意两人噤声。
阿蘅紧张地握紧了那张刚炼好的符纸,眼神警惕地盯着黑暗深处。妙真则是一脸兴奋,压低声音道:“来了来了,那个偷符的小家伙回来了!嘿嘿,这次我可要好好教训它一下,让它知道什么叫‘道姑的威严’。”
“别冲动!”我低声喝道,“先看看是什么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树影中晃了出来。那东西穿着破烂的官服,脸上糊满了黑灰,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蘅手中的符纸。它的动作僵硬,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
“那是……尸王?”阿蘅倒吸一口凉气,“怎么这么小?”
“尸王个头大才怪呢,”妙真撇撇嘴,“我看就是个刚变成不久的‘小喽啰’,可能是刚才趁乱溜进来的。不过它眼神不错,知道符纸好吃。”
那小丧尸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气息,猛地转过头,那张惨白的脸上裂开一个诡异的笑容,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。它张开双臂,摇摇晃晃地朝我们扑了过来。
“来得好!”妙真大喊一声,手里的符纸瞬间甩了出去,精准地贴在了小丧尸的脑门上。
“镇!”
符纸瞬间燃起紫色的火焰,却没有烧起来,而是像胶水一样死死粘住了小丧尸的额头。那小丧尸动作猛地一顿,像是被按了暂停键,原地僵住,随后开始疯狂地扭动身体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哀嚎。
“怎么样?我说吧,我的丹符液可是好东西!”妙真得意洋洋地叉着腰,“这下它跑不了了,只能在这儿当个木头人。”
我松了口气,收起短刀,走到小丧尸面前,仔细打量了一番:“这玩意儿……好像还没完全丧失意识。你看它的眼神,还在盯着那张符纸。”
“废话,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“它那是馋的。刚才偷符的就是它,现在被符纸粘住,估计是想把符纸吃下去。”
阿蘅看着那小丧尸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:“要不……放它走吧?它看起来也没那么凶。”
“放它走?”我冷笑一声,“别忘了,它是丧尸。一旦挣脱束缚,第一个咬的就是你。”
“行了,别妇人之仁了。”妙真一把拉住阿蘅,“它要是醒了,咱们还得再费一番功夫。不如现在就给它来个‘彻底超度’,省得夜长梦多。”
我点了点头,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特制的破魔箭,搭在弓弦上。这支箭头涂满了妙真炼制的“丹符液”,专门对付这种刚变异的低阶丧尸。
“阿蘅,你退后。妙真,看好路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于弓,箭尖隐隐泛起蓝光。
箭矢离弦,快如闪电,瞬间洞穿了小丧尸的天灵盖。那小丧尸身子一软,彻底不动了。
“搞定。”我收回弓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这下清净了。”
妙真凑过去,用小树枝戳了戳那具尸体,满意地点点头:“嗯,这回是真的‘睡’过去了。沈烬,你这箭术还是这么准,要是以后咱们没吃的了,我就靠你的箭来填饱肚子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我白了她一眼,“还是赶紧休息吧,明天还得想办法走出这林子。听说前面有个废弃的驿站,说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。”
“驿站?”阿蘅眼睛一亮,“那岂不是有吃的?”
“有吃的?那是想都别想。”妙真一屁股坐在地上,顺手把那个黑乎乎的小瓶子往怀里一塞,嘴里还嘟囔着,“那地方早被‘饿殍’给盘包浆了,除了几块发霉的干饼和不知年头的陈灰,啥也没有。不过嘛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,嘿嘿笑道,“要是运气好,说不定能翻出个没开封的酒坛子。那玩意儿比干饼香多了,闻一口都能让人忘了自己是人是鬼。”
阿蘅闻言,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下来,但随即又叹了口气,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灰的手:“酒坛子倒是其次,主要是这林子太静了。刚才那阵乱响过后,现在连虫鸣都没有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我走到那具已经彻底没了动静的小丧尸旁,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它的肩膀,确认它不会再诈尸后,才直起腰来,“越是这种死寂,越说明周围藏着东西在憋着坏。咱们今晚就在这老槐树底下凑合,别乱跑,也别生火。火光引来的不是人,是那些闻着味儿就疯了的大家伙。”
三人重新围坐成一圈,中间空出一块空地,算是留给那些可能路过的“不速之客”。阿蘅不再摆弄符纸,而是从行囊里摸出两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,掰碎了分给我们。那干粮颜色发暗,闻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,但在这饥肠辘辘的时候,竟也显得弥足珍贵。
“吃吧,”我把那块干粮递过去,声音放轻了些,“省着点吃,明天还得赶路。”
阿蘅接过干粮,小口小口地嚼着,眼神有些飘忽:“沈烬,你说那驿站真的存在吗?还是只是前人留下的一个传说?”
“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”我咬了一口干粮,口感粗糙,像嚼沙子,但我还是咽了下去,“只要前面有路,有遮风挡雨的地方,那就是存在的。至于是不是传说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妙真也不客气,抓起一大块干粮就往嘴里塞,腮帮子鼓得像只屯食的仓鼠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管他传不传说,只要能睡个安稳觉就行。这破林子阴气太重,我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在吹冷风。”
说着,她还故意缩了缩脖子,往我身边靠了靠,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股看不见的阴风。
夜色渐深,林子里的风似乎停了,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吼,远远地从林深处传来,听起来并不真切,倒像是在天边滚动。我们谁也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听着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感受着这三两人身上传来的微弱体温。
那种时刻悬在头顶的紧张感,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,慢慢沉淀成一种疲惫的麻木。阿蘅靠在树干上,眼皮越来越重,手里的半块干粮掉在了地上也没察觉;妙真更是直接抱着膝盖,脑袋一点一点的,没过多久就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,显然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好吃的。
我也感到一阵困意袭来,但强撑着不敢完全闭眼。目光扫过四周,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怪,却又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安详。
远处的草丛里,似乎又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沙沙声。这一次,声音很轻,很慢,不像刚才那样急切。我屏住呼吸,手悄悄握住了弓弦,却并没有立刻拉满。
过了许久,那声音终于停歇了。紧接着,一只瘦小的、毛色灰败的老鼠从枯叶堆里钻了出来。它似乎也被这里的氛围感染,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空气,然后大着胆子爬到了妙真的脚边,用鼻子拱了拱她的鞋面,发出“吱吱”的两声轻叫。
妙真睡得正香,丝毫没察觉到脚下多了个活物。那只老鼠犹豫了一下,竟然直接跳到了她的腿上,蜷缩起来,像个小绒球一样不动了。
“看来,”我低声自语,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,“这林子里,也不全是吃人的怪物。”
阿蘅似乎也听到了动静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到那只老鼠,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连老鼠都敢在我们身边睡觉了,看来今晚是真的没什么大事了。”
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老鼠的背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落叶。那只老鼠没有躲闪,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“行了,都别看了。”我拍了拍手,示意两人安心休息,“有它在,那些脏东西也不敢轻易靠近。今晚咱们就守在这儿,谁也不许先睡死过去,轮流盯着点外头。”
“知道了……”阿蘅打了个哈欠,声音软绵绵的,“你睡吧,我来盯着前半夜。”
天刚蒙蒙亮,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,像是一层洗不干净的灰布,糊在老槐树的枝丫上。那只昨晚还睡得呼噜震天的老鼠,不知何时已经溜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几根黑乎乎的鼠毛粘在阿蘅的袖口上。
“走了。”我收起弓,声音有些发哑,“这地方阴气太重,待久了连骨头缝都泛酸。”
阿蘅揉着惺忪的睡眼,把那张被偷走又找回来的“清心咒”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回腰间,嘟囔道:“沈烬,你昨晚说‘谁也不许先睡死过去’,结果你自己打呼噜比那画皮尸敲锣还响。”
“那是雷音诀的余韵,懂不懂?”我面不改色地反驳,心里却有点虚。刚才确实眯了一会儿,梦里好像还在拉弓射箭,醒来时箭囊里的箭少了一支,估计是昨晚那只偷符的小丧尸顺手牵羊拿回去当牙签了。
妙真则蹲在一块青石上,手里正捏着一只刚抓到的野鸡,一边拔毛一边念叨:“哎呀呀,昨晚那老鼠是个好苗子,可惜没炼成傀儡。若是把它炼一炼,不用吃人,光靠它那双小眼睛,就能帮咱们看路,比那两个大活人强多了。”
她抬起头,冲我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:“沈哥哥,你说是不是?要不咱把它埋了,今晚再招一只更肥的?”
三人沿着山道往上走。这路本是通往大周边陲重镇“断云关”的官道,如今却荒草萋萋,路面坑洼不平,长满了带刺的荆棘。偶尔能看到几具半腐烂的尸体横在路边,早已没了人形,只剩下一堆蠕动的肉块和森白的骨头。
“前面就是断云关了。”阿蘅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楼轮廓,眉头微皱,“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往日这时候,守城的军士该吹号角了。”
“嘘——”我抬手示意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臭味,不是木头烧焦,更像是……血肉被高温炙烤后的腥甜。
“有人。”妙真突然跳起来,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,“树上挂着个东西,像是个人,又像是个破麻袋。”
我搭箭上弦,气运弓身,一道无形的劲气顺着弓弦震荡开来。那箭矢并未离弦,却在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。
一支看不见的利箭穿透迷雾,精准地射向那棵歪脖子树。只听“噗嗤”一声,那挂在树上的“破麻袋”应声而落,摔在地上摔成一滩烂泥,紧接着,几只黑色的虫子从泥水里钻出来,迅速爬进旁边的草丛。
“是‘食腐蝇’,专门啃食尸体上的腐肉。”阿蘅脸色一变,“看来这里发生过惨烈的厮杀。”
我们走近一看,地上散落着几件残破的铠甲,上面刻着大周玄甲军的标志。只是这些铠甲大多缺胳膊少腿,有的甚至直接被撕成了碎片。
“这是……守界失职?”我蹲下身,捡起一块断裂的护心镜,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。
“不仅仅是失职。”妙真凑过来,用脚踢了踢那堆碎铁片,“你看这伤口,是被咬的,也是被切开的。有人在杀尸,也有人在被人咬。而且……”她指了指远处,“那边还有打斗的痕迹。”
顺着她的指向,我们看到不远处有一处小山坡,坡下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,车轮陷在泥里,车辕上还挂着一块写着“义助”二字的木牌。
“义士相助?”阿蘅眼睛一亮,“难道是有好心人来帮我们?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站起身,警惕地环顾四周,“这世道,好人比鬼还难找。有时候,‘义士’这两个字,比‘清心咒’还容易骗人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马车后传来。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,脸上满是血污,眼神惊恐。
“救命!救命啊!”他大喊着,声音颤抖,“有尸群!它们追过来了!”
“什么尸群?”我沉声问道。
“不知道!好多!像潮水一样!”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,“求各位道长、大侠救救小的!小的只是路过,不想惹麻烦啊!”
“你是哪个营的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只是个送信的……”汉子哭丧着脸,“大周朝廷说这里安全,让我们放心走,结果……结果全是怪物!”
“朝廷?”妙真冷笑一声,“那帮穿龙袍的家伙,怕是早就把自己关在城里享福了,哪管我们这些在底下混饭吃的死活。”
“行了,别废话了。”我拉起弓,再次蓄力,“既然来了,就看看能不能挡得住。阿蘅,准备阵法;妙真,控尸。”
“等等!”阿蘅突然拉住我的衣袖,指着汉子的后背,“他……他后面有个东西。”
我猛地回头,只见那汉子身后,一张惨白的人脸正贴在他的背上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满嘴獠牙。
“原来你也想装死?”我冷冷地说道。
那“汉子”突然发出一阵怪笑,脸上的皮肤瞬间剥落,露出一张扭曲的僵尸脸:“嘿嘿,你们以为我是来求救的?其实我是来请客的!”
那“汉子”的怪笑声还没落下,我手中的长弓已如游龙般探出,指尖轻弹,一道劲气瞬间崩断了它脖颈上那层伪装的皮囊。
那张惨白的假面应声碎裂,露出的是一张早已发黑、眼珠翻白的死人脸。这玩意儿显然不是那种只会无脑冲撞的低阶尸傀,它懂得伪装,甚至懂得利用人的恐惧来接近猎物。只是可惜,它遇上了我们。
阿蘅反应极快,腰间的清心咒符纸无风自燃,化作一道青色的光晕迅速扩散开来,将那只试图扑向妙真的僵尸死死定在半空。那僵尸四肢乱舞,却像被无形的大手按在泥地里,只能发出“咯咯”的窒息声。
“别杀太急。”妙真手里还捏着那只野鸡的鸡毛,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玩味,“这种能装活人的东西,若是直接打烂了,多没意思。不如先把它扔进我的药篓子里,等会儿炼个‘听风傀儡’,专门用来守夜,比那只会偷箭的老鼠强多了。”
我懒得理她的疯言疯语,手腕一抖,弓弦回弹,一支特制的破甲箭带着凛冽的寒气,精准地贯穿了那僵尸的天灵盖。那东西浑身猛地一抽,彻底瘫软下去,化作一滩黑水,只留下一双还在抽搐的脚爪。
“走了。”我收起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“这东西既然敢混进人堆里,说明附近不止这一只。刚才那汉子的哭声虽然假,但他跑出来的方向……确实是往断云关去的。”
阿蘅收好符纸,拍了拍衣袖上的灰,看着地上那滩黑水,眉头微蹙:“沈烬,你觉不觉得奇怪?那尸体上的伤口,不像是一般的咬痕,倒像是被某种利器反复切割过。而且,这周围太安静了,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,就像是被谁刻意‘清空’了一样。”
“大周朝如今这世道,活着的人不多,想活命的人更不敢出声。”妙真把那只野鸡随手塞进怀里,又蹲下身,用一根枯树枝拨弄着地上的碎铁片,“不过,我倒觉得这地方挺有意思。你看这些铠甲碎片,排列得乱七八糟,像是有人故意摆出来的迷阵。说不定,断云关里藏着什么好玩意儿呢。”
我们三人不再多言,沿着那条满是荆棘的小路继续前行。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,原本平整的石板路如今已被厚厚的落叶和不知名的藤蔓覆盖,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盘根错节的草茎。
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,斑驳的光影落在脸上,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。空气里的焦臭味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合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走到半山腰时,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。那里停着几辆废弃的马车,车轮早已腐烂,车辕断裂,散落在草丛中。而在马车旁,竟然有一处小小的石台,上面摆放着一套残缺的茶具,旁边还生着一堆未完全熄灭的炭火。
“有人?”阿蘅停下脚步,警惕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剑。
“不像是活人留下的。”我凑近看了看,那茶具里还残留着半杯凉透的茶水,茶色浑浊,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色泽。而那炭火,显然是很久以前就灭了,剩下的灰烬里夹杂着几根烧焦的木柴,看不出是什么木头。
“倒是个歇脚的好地方。”妙真眼睛一亮,也不管什么危险不危险,径直走到石台边,伸手摸了摸那个缺了口的茶碗,“这茶碗的釉色不错,像是前朝遗物。要是能带回去,换点灵石应该不成问题。”
“别动。”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腕,“小心有毒。”
“怕什么,本姑娘可是见多识广。”妙真撇撇嘴,但还是乖乖缩回了手。她转头看向四周,发现这片空地四周并没有埋伏的迹象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。
“这里……好像是个临时据点。”阿蘅环顾四周,指着远处的一排灌木丛,“看那边,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,而且很新。应该是最近才有人来过。”
“也许是某个落单的幸存者?”我推测道,“也可能是其他像我们一样的流浪者。”
“不管是谁,既然留下了这些东西,就说明他们暂时离开了,或者……已经死了。”妙真耸耸肩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,在手里抛了抛,“不过,这堆炭火虽然灭了,但周围的土还是热的。看来,离开的时间不长。”
我们三人围坐在石台旁,暂时歇了口气。阿蘅从行囊里拿出干粮,分给我们每人一块硬邦邦的饼子。我接过饼子,轻轻咬了一口,口感粗糙,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踏实感。
“你说,断云关里现在是什么样子?”阿蘅一边嚼着饼子,一边望着远处的城楼轮廓问道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我靠在树干上,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树叶,“也许是一座空城,也许是一座死城,又或者……是一座活着的牢笼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,总归是要进去的。”妙真把玩着手里的瓷瓶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,“反正咱们也退不回去了。再说了,这世道,哪里不是牢笼?不过是换个地方待着罢了。”
风轻轻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。我们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,等待着前方未知的命运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悠长,没有紧迫的追杀,没有突如其来的危机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和我们偶尔的低语。
山道上的雾比预想中要浓,像是一层湿漉漉的灰布,死死捂住了口鼻。刚才那片刻的“安宁”就像个笑话,风一停,这鬼地方又露出了它獠牙般的真面目。
“不对劲。”阿蘅突然停下脚步,眉头微蹙,手指在袖口里飞快掐算,“这里的‘气’不对。不是死寂,是……躁动。”
我眯起眼,手中的长弓虽未拉开,但指间已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流光。四周静得可怕,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寒鸦都不见踪影。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厚厚的苔藓覆盖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踏在某种腐烂的肉上。
“躁动好啊,躁动说明有东西能玩。”妙真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手里那个瓷瓶被她转得呼呼作响,她歪着脑袋,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一丛灌木,“姐姐你看,那棵树的叶子怎么在流口水?”
我心头一跳,猛地侧身挡在阿蘅身前,弓弦瞬间绷紧:“别过去!”
只见那丛灌木后,探出半个脑袋。那不是人,也不是寻常的尸变怪物,而是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“活物”。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,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,嘴巴张得极大,嘴角挂着粘稠的黑水,正贪婪地舔舐着空气。最可怕的是,它的眼睛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浑浊的白翳,却仿佛能看见我们身上的生人气息。
“那是‘念魔’。”妙真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,声音变得尖细而急促,“被人心里头那些脏东西喂出来的玩意儿。谁心里头念头不正,谁就能看见它,谁就能被它缠上。”
“少在那儿故弄玄虚。”我低骂一声,虽然嘴上这么说,手心却渗出了冷汗。刚才那一瞬,我确实恍惚了一下,脑海里闪过前朝断云关守军绝望嘶吼的画面,那种绝望感如此真实,差点让我手里的弓都拿不稳。
“啧,沈大射手,你心里在想啥呢?”妙真突然凑到我耳边,笑嘻嘻地问道,“是不是在想,要是把这怪物的脑子挖出来,能不能炼成一颗长生丹?”
“闭嘴。”我咬牙切齿,手指轻轻一弹。
一道肉眼难辨的气劲破空而出,精准地击中了那怪物的眉心。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身子猛地一僵,随即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,撞在一块石头上,摔了个粉碎。
“好险。”阿蘅松了口气,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,“看来不止这一只。妙真说得对,这山道里全是恶念,咱们每走一步,都在给它们添柴加火。”
“添柴?我看是添油加醋吧。”妙真撇撇嘴,从怀里摸出一把糯米撒在地上,嘴里念念有词,“老娘今天心情不好,谁敢来捣乱,就把谁塞进我的炼丹炉里烤熟!”
话音未落,周围的雾气突然翻滚起来,原本只有几米远的距离,此刻仿佛被无限拉长。四面八方,无数双惨白的眼睛在雾中亮起。
“来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调整呼吸,将体内的真气运转至极限。
“北斗驱尸阵!”阿蘅大喝一声,手中长剑一挥,七道蓝光凭空浮现,迅速在地面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北斗七星图案。
然而,就在阵法成型的一瞬间,异变突生。
妙真突然浑身一颤,手中的瓷瓶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她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布满了血丝,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,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,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。
“妙真!”阿蘅惊呼一声,想要冲过去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。
“嘿嘿嘿……好香啊……全是好吃的……”妙真指着我们三人,舌头伸得老长,竟然变成了分叉的蛇信子,“你们的味道……太诱人了……我要吃……把你们都吃掉!”
“她失控了!”我心头一紧,知道这是恶念反噬,灵媒一旦失去控制,比任何僵尸都要危险。妙真此刻已经彻底沦为恶念的容器,那些藏在山道里的怨气正顺着她的身体疯狂涌入。
“别管我!快跑!”妙真突然尖叫起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,可脸上的表情却依旧狰狞,“它们要钻进去了!好多好多黑虫子!”
“跑什么跑,跑了就是逃兵!”我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冲了上去。既然打不过,那就只能先制服。
我左手虚空一抓,弓弦再次震颤,这一次,我没有瞄准妙真,而是瞄准了她头顶上方的一处虚空。那里,隐约可见一团黑色的雾气正在凝聚,那是恶念的本体。
“给我散!”我怒吼一声,箭矢化作一道金光,狠狠射向那团黑雾。
“轰”的一声,黑雾炸裂,妙真惨叫一声,整个人瘫软在地,眼中的血丝渐渐褪去,恢复了清明。她大口喘着粗气,脸色苍白如纸,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双手,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好像……好像真的想吃了你们……”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我走过去,一把将她拉起来,语气虽然冷淡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,“只要没把你自己的脑子吃了就行。刚才那一招‘借刀杀人’用得不错,替我们挡了不少麻烦。”
阿蘅也凑了过来,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,柔声道:“没事就好。刚才那股恶念太强了,连我都差点被拖进去。看来这断云关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邪门。”
“邪门?”妙真吸了吸鼻子,抹了一把眼泪,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“嘿嘿,那正好,本姑娘最喜欢玩这种刺激的。走,继续赶路,前面的戏肯定更精彩!”
那股子惊心动魄的杀意散去后,山道上的雾气似乎也跟着沉了几分。妙真虽然惊魂未定,但很快便又恢复了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,只是脚步有些虚浮,不再像刚才那样蹦蹦跳跳。
“哎哟,这糯米撒得真不是地方,全是泥。”她蹲下身,试图把地上那些被震碎的瓷片拼凑起来,嘴里嘟囔着,“我的极品朱砂粉啊……这下好了,连个装药的小瓶子都没了。”
“省省吧。”我收起长弓,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四周,但紧绷的神经已稍稍松弛,“前面若是再没动静,咱们就歇歇脚。这雾里藏着东西,硬闯只会让那‘念魔’更兴奋。”
阿蘅轻轻点了点头,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干瘪的水壶,递给了我和妙真:“喝口水压压惊。刚才那一波消耗不小,别逞强。”
三人围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坐下。这青石表面光滑,不知被多少风雨打磨过,此刻正冒着丝丝凉气,倒是很能让人清醒几分。妙真捧着水壶,小口小口地抿着,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远处那丛还在微微颤动的灌木,仿佛那里还藏着什么怪物。
“其实,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,“有时候不动,比乱动要安全得多。你看这雾,它不急着散,也不急着聚,像是在等我们露出破绽。”
“是啊,”我靠在石壁上,闭目养神,感受着体内真气缓缓流转,“这大周朝的鬼地方,最擅长的就是磨人。你越急,它越乐;你越稳,它越慌。”
妙真闻言,把水壶往石头上一磕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那咱们就耗着!反正本姑娘有的是时间。不过话说回来,刚才那怪物的样子,怎么看着有点眼熟?好像在哪见过似的。”
“别瞎想。”我睁开眼,淡淡地瞥了她一下,“那种东西,看了容易忘,忘了容易疯。还是少琢磨为妙。”
风终于停了。原本翻涌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,渐渐变得稀薄起来。透过灰白的雾霭,隐约能看见前方山道的尽头,有一座残破的山门,门楣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迹,像是“听雨”二字,只是被苔藓爬满了大半,显得凄清而荒凉。
“那是个废弃的道观?”妙真眯起眼睛,好奇地探出头去,“看着倒是挺干净,不像是有脏东西的样子。”
“干净才可怕。”阿蘅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,“越是这种看似无害的地方,越容易藏污纳垢。不过,既然没有‘躁动’的气息,或许我们可以过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