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尘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分别递给阿蘅和妙真一碗:“三位少侠既已入局,不如坐下歇歇脚?贫僧这里有本《清净经》,或许能解各位心中的烦忧。”
我们三人围坐在供桌旁,庙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,那种压抑的恐怖感也渐渐消散。妙真捧着茶杯,一脸惬意地吹着气:“哎呀,这茶味道还真不错,比我在道观里喝的那些强多了。静尘大师,您这茶是哪来的啊?”
静尘淡淡一笑:“取自后山灵泉,每日清晨汲取,用百年古法炮制。三位少侠若不嫌弃,日后常来便是。”
“常来?”妙真眨了眨眼,“这地方这么偏,哪有什么客人啊?”
“客人自然是有,”静尘的目光越过我们,投向庙外那片漆黑的夜色,“只是他们……都不愿醒罢了。”
庙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凝重。我抬头看向静尘,却发现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悲凉。
“大师,”我沉声问道,“外面的那些东西,到底是什么?”
静尘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它们曾是活人,也曾是百姓、士兵、甚至像你们一样心怀正义的侠客。只是在那场大灾之后,他们都变了。如今,它们只是在寻找一个归宿,一个不再痛苦的地方。”
阿蘅握紧了手中的茶杯,眉头紧锁:“那我们就这样看着它们受苦?”
“受苦?”静尘苦笑一声,“或许对它们来说,活着才是最大的痛苦。而我们,不过是这乱世中的一粒尘埃罢了。”
庙外的风声再次大作,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嚎。但在这破庙之中,我们三人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“既然如此,”我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“那我们就在此暂歇一晚。明日天亮,再想办法离开。”
“善哉,善哉。”静尘双手合十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“三位少侠,请安心歇息吧。今夜,这破庙便是你们的家。”
夜深了,破庙中的长明灯依旧摇曳着昏黄的光晕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庙外的丧尸嘶吼声渐渐远去,仿佛真的被这杯清心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夜风穿过破庙残破的窗棂,发出呜呜的哨音,像极了谁在吹着不成调的口哨。
静尘老僧盘腿坐在蒲团上,闭目诵经,声音轻飘飘的,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。我靠在断柱旁,手搭在弓弦上,眼皮虽然打架,但神经却绷得比弓弦还紧。阿蘅缩在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符箓,嘴里念念有词,时不时瞥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。妙真那个疯丫头,不知从哪翻出一根枯树枝,正蹲在地上画圈圈,嘴里哼着些让人听不懂的怪调子:“青鸾观里没饭吃,饿死鬼来把门踹……嘿嘿,你们听,外面的尸兄们在打拍子呢。”
“别唱了,吵得人心慌。”阿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手指轻轻摩挲着符纸边缘,“这‘清心茶’虽能敛息,可那老和尚的眼神……总觉得不太对劲。”
“不对劲?”妙真歪着头,那双大眼睛在昏黄的灯火下忽闪忽闪,像是藏着两团鬼火,“姐姐,你闻到了吗?这茶里掺了点‘忘忧草’的汁儿。喝了它,人就不会觉得冷,也不会觉得饿,更……不会觉得疼。就像躺在软绵绵的云里一样。”
我心头一凛,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长弓。刚才喝下去时只觉得一股暖流顺喉而下,此刻那股暖意正顺着四肢百骸往头顶钻,意识竟有些模糊。这哪里是避祸的茶,分明是让人昏昏欲睡的迷魂汤!
“沈烬,”阿蘅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,压低声音道,“我觉得咱们不能睡太死。这庙里的灯油,怎么看着有点发绿?”
我眯起眼细看,果然,那盏长明灯的火苗不是寻常的橙黄,而是泛着幽幽的绿光,映得四壁斑驳的影子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。
“这地方不对。”我低声说道,强提一口气运于丹田,试图驱散那股困意,“咱们还是走吧。这破庙底下,怕是有东西在‘养’着咱们。”
“走?往哪走?”妙真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,“外面的路早被‘尸潮’堵死了。不过嘛……”她指了指窗外那片黑压压的树林,“听说前面有个叫‘忘忧林’的地方,那里头没有丧尸,只有……嘻嘻,只有想见的人。”
“少胡扯!”我一把拽住妙真的衣领,将她提溜起来,“什么想见的人,我看是想见阎王吧!这茶有问题,咱们得赶紧醒神。”
“哎呀,痛痛痛!”妙真夸张地叫唤着,却一点也没挣扎,反而笑嘻嘻地看着我,“沈大射手,你这箭术再高,也射不穿这‘清心障’啊。除非……除非你用‘灵引’。”
“灵引?”阿蘅眼睛一亮,手中那张黄纸符箓瞬间燃起一道微弱的蓝光,“你是说,用灵气强行冲破茶劲?”
“正是!”妙真拍手笑道,“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这点小把戏难不倒我。姐姐,快画个‘破妄符’贴我脑门上,我来当那个‘引子’!”
“你疯了?贴你脑门上万一出岔子……”
“放心啦!”妙真打断她,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我皮厚,不怕烫。再说了,要是真出了事,我就把这破庙给烧了,大家一起玩完,多热闹!”
我叹了口气,知道此刻已无退路。这清心茶的药力正在侵蚀我的神智,若再不行动,恐怕真要在这破庙里变成一具行尸走肉。
阿蘅不再犹豫,咬破指尖,将一口精血点在符纸上,口中疾念咒语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,破妄显真,急急如律令!”
符纸化作一道流光,直扑妙真额头。妙真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,原本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。她猛地睁开眼,瞳孔中竟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,随即又恢复正常。
“成了!”妙真大喊一声,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,嘴里念着一串奇怪的音节,“去去去,都给我滚出来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破庙四周的空气突然剧烈波动起来。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阴影,竟然开始缓缓蠕动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墙壁里钻出来。
“不好,这茶劲被冲破了,但这破庙里的‘东西’也被惊动了!”我脸色一变,迅速拉开弓弦,一支利箭在指尖凝聚起淡金色的光芒,“阿蘅,布阵!护住妙真!”
“北斗驱尸阵,起!”阿蘅身形一闪,迅速在庙中央站定,手中几张符箓接连飞出,在空中组成了一个奇异的阵法。
就在这时,破庙的大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门外,不是熟悉的尸群,而是一片幽深的树林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而在树林的边缘,一个个穿着破烂衣裳的“人”正缓缓向这边走来。他们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,眼神空洞却透着一股莫名的亲切感。
“是……是我爹?”一个瘦骨嶙峋的“人”喃喃自语,脚步虚浮地朝我们走来。
“别过去!”我大喝一声,箭矢离弦,直奔那人的眉心而去。
然而,箭矢在距离那人额头一寸处,竟诡异地停了下来,随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妙真突然狂笑起来,指着那些人喊道,“看啊,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,他们是来找我们要糖吃的!嘻嘻,我也想吃糖!”
我心头一震,看着那些“人”逐渐逼近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。这哪里是什么忘忧林,分明是一个巨大的陷阱,一个专门用来吞噬生者灵魂的炼狱!
“沈烬,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,手中符箓再次燃起,试图阻挡那些“人”的靠近。
“别怕,”我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,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,“只要我们还活着,就没有什么能困住我们。就算是要闯这‘忘忧林’,也要闯出一条血路来!”
那群“人”在距离我们三步之遥时,脚步齐刷刷地顿住了。
他们脸上那种诡异的亲切笑容并未消失,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着,僵在了脸上。阿蘅布下的北斗驱尸阵泛起一阵微弱的涟漪,那些原本要扑上来的身影瞬间失去了动力,像是一尊尊被抽去了骨头的泥塑,只能维持着行走的姿势,却再也迈不开半步。
“沈大射手,你看,他们不动了。”妙真收起了刚才的狂笑,歪着头,眼神里那股子疯劲儿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,“他们好像……是在等我们过去陪他们玩捉迷藏呢。”
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,但手中的弓弦并未松开。刚才那一箭虽未射出,但我能感觉到,那些东西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并非纯粹的阴煞,倒更像是一种陈旧的、带着霉味的尘土气。
“别靠太近。”我低声警告道,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衣着。那是大周朝常见的粗布麻衣,只是颜色早已褪得发白,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,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荒废已久的集市上直接搬来的旧物。
阿蘅眉头紧锁,她收起符箓,走到门口向外张望:“这树林里没有风,树叶也不动。外面的温度……怎么比庙里还低?”
确实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凉意,不是冬日的凛冽,而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深林里才会有的阴冷。我试着迈步走出破庙,脚下的枯叶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些“人”依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月光透过树梢洒在他们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我们的脚边。奇怪的是,这些影子并没有随着月光的移动而改变方向,而是死死地贴在地面上,仿佛被钉住了一般。
“走吧。”妙真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,声音软绵绵的,“姐姐说不能睡太死,可我现在觉得,要是能躺下来睡一觉该多好。这里好安静啊,连丧尸打拍子的声音都没了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破庙。长明灯那幽绿的火苗已经熄灭,庙内一片漆黑,只有阿蘅手中那点微弱的蓝光还在闪烁。那盏灯灭得悄无声息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。
“既然来了,就看看前面到底有什么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困倦感,率先向前走去。
我们三人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缓缓前行。这条小径并不宽阔,两旁是高大的古木,树干上爬满了青苔,摸上去滑腻腻的,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。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飞虫撞在灯笼的光晕上,发出细微的“噗噗”声,随即又坠落在地,化作一滩黑水。
那不是什么充满杀机的陷阱,而是一片废弃的村落。几间低矮的茅草屋散落在空地上,屋顶的瓦片大多已经脱落,露出里面腐朽的梁柱。村口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,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,依稀能辨认出“忘忧”二字。
最奇怪的是,村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鬼哭狼嚎,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。相反,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,甚至能听到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,清脆悦耳,与这片死寂的林地格格不入。
“这里……好像没人。”阿蘅停下脚步,警惕地打量着四周,“那些‘人’也不见了。”
我环顾四周,果然,刚才守在村口的那些穿着破烂衣裳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地面上只留下几行浅浅的脚印,很快就被夜风吹散的落叶掩盖了。
“也许他们只是不想让我们进去吧。”妙真蹲在一块青石上,用手指轻轻敲打着石面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“或者,他们就是这村子的一部分,就像墙上的苔藓,树上的叶子一样。你赶不走他们,他们也懒得理你。”
我走到村中央的一口枯井旁,井沿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,井口处飘出一股淡淡的清香,竟让我刚才那股昏昏欲睡的感觉再次袭来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我皱起眉头,伸手探向井口,一股凉意顺着指尖传来,却并不刺骨。
“这是‘忘忧茶’的味道,”妙真突然凑了过来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,“刚才喝的那杯茶,就是从这井里取的水吧?看来这村子是想请我们喝茶呢。”
“别乱动。”我一把拉住她,将她拽到身后,“这地方透着古怪,越是平静,越要小心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旁边的茅屋里传来。
一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,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,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步履蹒跚地朝我们走来。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眼神浑浊,却透着一股慈祥的笑意。
“几位客人,深夜造访,可是口渴了?”老者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温和,“村子里刚煮好了新茶,不如进来歇歇脚?”
我握紧了手中的长弓,目光紧紧盯着老者:“你是谁?这村子为什么会有这种‘清心茶’?”
老者停下脚步,脸上的笑容愈发和蔼:“我是这村子的守门人,名叫‘忘机’。至于这茶嘛……不过是些草木汁液,喝了能让人忘却烦恼,睡得安稳。几位一路奔波,想必累了吧?”
阿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低声道:“沈烬,这人身上没有杀气,甚至……有点温暖。”
我仔细观察着老者,发现他的脚下并没有影子,而且他每走一步,周围的空气就会微微波动一下,仿佛他并不是在走路,而是在水中滑行。
“我们不渴。”我沉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,“也不想睡觉。我们只是想问问,这‘忘忧林’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老者闻言,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,随即又恢复了原状:“这里是‘忘忧林’,也是大周朝最宁静的地方。外面那些……嗯,那些吵闹的东西,进不来这里。只要你们愿意留下来,就能永远不再受打扰。”
“永远不再受打扰?”妙真眨了眨眼,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,“那岂不是可以天天躺着吃糖,也不用练功,也不用打架了?”
“妙真!”我厉声喝道,“别听他胡说八道!”
老者却并不生气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年轻人,总是这么急躁做什么?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杀戮和痛苦,何苦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呢?在这里,时间是不流动的,痛苦是不会存在的。你们可以永远留在这里,做一对快乐的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,吹得那盏灯笼忽明忽暗。老者的身影在风中变得有些模糊,仿佛随时都会消散。
“快离开这里!”阿蘅突然大喊一声,手中的符箓再次燃起,“他在骗我们!这根本不是安宁的地方,这是一个巨大的漩涡,要把我们吸进去变成新的‘守门人’!”
我心头一震,立刻明白了阿蘅的意思。刚才那个老者虽然看似无害,但他身上的气息却越来越诡异,仿佛正在慢慢同化周围的环境。如果继续待下去,恐怕连我们也无法逃脱。
“走!”我一把拽起妙真,拉着阿蘅转身就跑。
“哎呀,别跑这么快嘛!”妙真一边跑一边抱怨,“茶还没喝呢!”
我们沿着来时的路狂奔,身后的茅草屋和枯井迅速远去。那老者站在村口,看着我们的背影,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慈祥却诡异的笑容,嘴里喃喃自语:“不急,不急,反正时间是不流动的……你们总会回来的……”
风声渐远,直到我们跑回那片幽深的树林边缘,才敢停下来喘息。回头望去,那片废弃的村落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,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。只有那口枯井的位置,此刻只剩下一片茂密的灌木丛,再无任何痕迹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阿蘅扶着膝盖,大口喘着气,“刚才差点就中招了。那老者的话术太毒了,专门挑人心里最脆弱的时候下手。”
“是啊,”妙真擦了擦额头的汗,一脸心有余悸,“不过我也没完全被骗。他说时间不流动,是真的吗?”
我摇摇头,目光深邃地看着前方:“不管是不是真的,我们都不能留在那里。这里的‘宁静’太假了,假得像是一层裹着蜜糖的毒药。”
“假话里藏真话,真话里裹毒刺。”妙真突然蹲下身,伸手去拨弄脚边的一丛狗尾巴草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怪曲,“这林子啊,就像个刚出锅的糖葫芦,看着红亮,咬一口全是酸牙。刚才那老鬼想让我们睡过去当肥料,咱们偏不,非得醒着挨饿受冻,多亏了我这一嗓子‘破音’,把他们的阵眼给震裂了。”
阿蘅白了她一眼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指尖轻弹,符纸无火自燃,化作一道青烟钻进旁边的枯树里。“别贫嘴了,刚才那茶劲还没散干净,我总觉得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似的。沈烬,你看前面,好像有东西在动。”
我眯起眼,手中的长弓虽未拉开,但一股无形的劲气已顺着箭尖弥漫开来。前方的雾气浓得化不开,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林间小径上,此刻却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几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不是活人,也不是寻常丧尸——它们没有腐烂发臭的气息,反而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清香,像是某种劣质香粉混合着腐肉的味道。
“那是‘画皮尸’。”妙真突然跳了起来,指着那些影子,眼睛瞪得溜圆,“它们不想吃你,它们想‘借’你的脸!”
话音未落,最前面的一个“人影”猛地抬头,那张脸竟然瞬间扭曲,变成了阿蘅的模样,甚至连她眉心的那颗朱砂痣都分毫不差。它张开嘴,发出的却是阿蘅的声音:“沈烬哥哥,你怎么还不理我?快过来,这里好暖和……”
阿蘅吓得后退半步,脸色煞白:“它怎么知道我叫沈烬哥哥?”
“废话,”我冷冷地开口,手指搭在弓弦上,眼神却并未离开那个冒牌货,“它既然能变成你的样子,自然知道你的名字。不过,它学不会的是你说话时的语气。”
“什么语气?”阿蘅一愣。
“你平时叫‘沈烬’时,尾音总是微微上扬,带着点不耐烦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但这玩意儿叫的时候,拖长了调子,像是在唱戏,还带着一股子媚意。”
那冒牌货似乎被戳穿了伪装,脸上笑容一僵,随即变得狰狞,原本清秀的五官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流淌下来,露出底下森白的骨架。紧接着,周围的雾气骤然变浓,无数双惨白的手从地下伸出,抓向我们的脚踝。
“不好!是‘牵魂索’!”妙真尖叫一声,从袖子里甩出一串铜钱,铜钱在空中叮当作响,竟将那些伸出的手逼退了几分,“这林子是想把我们一个个拖进去,抽干了精气再填进新的空壳里!”
“别慌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弓身,虽然手中并无实体箭矢,但弓弦震颤,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空气仿佛被撕裂,一道肉眼难辨的气劲激射而出,精准地击中了那冒牌货的眉心。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形如烟雾般消散,只留下一缕黑烟在原地盘旋。
“好险!”阿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,“刚才那一瞬间,我差点就信了它的鬼话,真的想走过去抱抱它。”
“这就是‘忘忧林’的厉害之处。”妙真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,一边嘟囔道,“它专攻人心,你心里有什么渴望,它就给你造什么幻象。你怕死,它就让你看见天堂;你想家,它就让你看见亲人。可惜啊,咱们这群人,除了沈烬这个木头疙瘩,谁心里没点花花肠子?”
我瞥了她一眼,没接话,只是继续向前迈步。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,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几分,仿佛踩在烂泥里,却又没有任何阻力。
“等等,”阿蘅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,“你们看,那边好像有个卖糖人的摊子?”
我和妙真同时转头。只见在一片灰暗的树林中,赫然立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下面摆着一个简陋的小摊,上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糖人,造型各异,有飞禽走兽,也有奇形怪状的小鬼。
“糖人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一脸天真地凑过去,“我要那个兔子,要那个会跳舞的兔子!”
“别去!”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,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,“那是‘诱魂糖’。吃了它,你的魂魄就会被粘住,再也出不来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看起来好好吃啊。”妙真咽了口唾沫,眼神迷离地看着那些糖人,“而且,那个摊主好像在冲我笑呢。”
“那是幻觉!”阿蘅也反应过来,急忙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箓,贴在妙真身上,“别看了,再看就要掉进去了!”
就在这时,那糖人摊突然动了。摊主是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者,脸上的笑容僵硬而诡异,他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。
“来尝尝吗?”那声音直接在我们脑海中响起,甜腻得让人作呕,“吃了我的糖,就不用再赶路了,也不用再害怕了。”
“去你的!”妙真突然暴起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剪刀,对着那摊位狠狠剪去,“本姑娘才不吃这种没良心的东西!剪断你的腿,看你还能不能跑!”
“咔嚓”一声,那摊位应声而碎,化作漫天纸屑。
“跑!”我低喝一声,拉起两人就往旁边的小路狂奔。身后的林子仿佛活了过来,树木疯狂扭动,枝干如蛇一般向我们抽打而来。
“这林子到底有多大?”阿蘅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,“感觉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!”
“不是原地打转,”我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身后的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我们涌来,“它在缩小包围圈。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出口,或者……打破这里的规则。”
“打破规则?”妙真一边跑一边坏笑,“简单啊,只要让这里的人(或者说鬼)觉得无聊,他们就会自己散场。沈烬,你刚才射箭的样子太帅了,能不能再表演一次?最好能顺便把那棵歪脖子树给劈了,我看它不顺眼很久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,再次拉满弓弦。这一次,我不再瞄准具体的目标,而是将所有的力气灌注在弓弦之上,对准了前方那片最浓密的雾气。
随着一声爆喝,一道耀眼的气劲划破黑暗,前方的雾气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,露出了后面漆黑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。
“快走!”我大喊一声,拉着两人冲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一阵不甘的嘶吼,但很快就被风声淹没。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出林子,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上。回头望去,那片茂密的树林依旧静默无声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。
“呼……终于出来了。”阿蘅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“刚才真是吓死我了。那糖人摊要是再多看一眼,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下次再遇到这种‘诱人’的东西,”妙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一脸得意,“记得先问问我要不要先尝一口,毕竟我是专业的,百毒不侵嘛!”
“你是专业地想害死我们吧。”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,收起了弓。
“嘿嘿,开玩笑的啦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突然神色一凛,“不过,沈烬,你有没有觉得,刚才那个摊主的眼神有点眼熟?”
我心头一跳,看向她:“哪里眼熟?”
“哪里眼熟?”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弓柄,指节微微发白。
妙真歪着头,那双总是透着几分狡黠的眸子此刻却眯成了一条缝,像是在努力拼凑一幅模糊的拼图。“说不清……就像是在很久以前见过的某个路人甲。那时候我也没这么小,也没穿这身破布衣裳,他好像也穿着那件长衫,脸上也是没有五官的样子。”她挠了挠头,语气里的警惕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无聊赖的慵懒,“哎呀,不想了,越想越头疼。沈烬,你看这天,星星都出来了,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地儿歇歇脚了?刚才那一通折腾,我的腿肚子都在转筋。”
阿蘅也缓过劲来,正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,小心翼翼地掰开,递给我们一人一半。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只是路边的一场闹剧。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,”她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沙哑,“那摊主既然只是个‘诱魂’的幌子,就算长得再像谁,也不过是林子随手捏出来的泥人。咱们现在出了林子,总算是暂时安全了。”
我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,粗糙的谷物在口中咀嚼,虽然没什么味道,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。四周的风声似乎小了许多,不再像刚才那样呼啸如鬼哭狼嚎,而是变得温吞起来,吹在脸上带着些许凉意,却不再刺骨。
我们三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坐下。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,给这片空地镀上了一层银霜。远处的树林依旧黑压压地矗立着,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不见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夜鸟掠过枝头,发出几声单调的啼叫,反倒衬得夜色更加深沉。
“这地方倒是个不错的落脚点。”妙真伸了个懒腰,整个人像只猫一样瘫在草地上,眼睛盯着头顶的星空,“你看那颗星,忽闪忽闪的,像是在眨眼。要是能把它摘下来当糖豆吃就好了。”
“那是彗星尾迹,不是星星在眨眼。”阿蘅纠正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书卷气的认真,随即又无奈地笑了笑,“不过,能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,确实比刚才好太多了。沈烬,你累不累?刚才那一箭,耗了你不少力气吧?”
我摇了摇头,将手中的弓横放在膝头,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弓弦:“无妨。只要你们没事就好。”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,混合着泥土的气息,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肉味。这种平静来得有些突兀,让人心里反而生出一丝不安,生怕下一秒又会冒出什么妖魔鬼怪。但我很快便压下了这种念头,强迫自己放松下来。
“其实,”妙真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,“刚才那个摊主说‘吃了就不用再赶路了’,这话听着挺诱人的。要是真有那么一天,不用躲丧尸,不用被追杀,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,哪怕变成个泥人,好像也挺不错。”
阿蘅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道:“你是做梦做多了吧。没了路,没了目标,咱们连活着的意义都没了。再说了,变成泥人,连哭都哭不出来,那多憋屈。”
“就是,”我附和了一句,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树影,“活着虽然苦,但至少还能尝到饼子的味道,还能听见风的声音。这就够了。”
妙真嘿嘿一笑,翻了个身,双手枕在脑后:“行吧,听你们的。反正我也懒得动,就在这儿睡一觉。明天醒了,咱们再去找出口。这大周朝如今乱成这样,丧尸横行,倒不如先睡个安稳觉再说。”
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破布,沉甸甸地压在忘忧林边缘。刚才那一遭“画皮尸”和“诱魂糖”的折腾,把咱们三个人的精气神都掏空了大半。
我靠在老槐树根上,手里那把大弓已经收进鞘里,但手还是习惯性地摩挲着弓弦。这林子邪性得很,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有人在耳边磨牙。阿蘅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,正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“沈烬,你过来。”她冲我招招手,声音压得极低,“灵符……少了一张。”
我心头一紧,猛地抬头:“哪张?”
“那张‘清心咒’,原本应该贴在我腰间的。刚才在树林里乱窜的时候,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。”阿蘅翻着手里的符纸,一张两张三张……脸色越来越难看,“少了这一张,今晚要是再有什么脏东西来,我这北斗驱尸阵就得漏气。”
“别慌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刚才我看那林子缩得紧,没准是有什么不长眼的‘鬼祟’顺手牵羊。妙真,你那控尸炼魄的法子,能不能闻出点味儿来?看是谁偷了咱们的家当。”
妙真正抱着膝盖打盹,听到这话,眼皮都没抬,嘴里嘟囔着:“偷?谁敢偷本道姑的东西?那是我的‘宝贝’,比命还金贵……哎哟,不对,是比我的发簪还金贵。”
她突然睁开眼,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吓人,像两盏小灯笼。她凑到阿蘅面前,鼻子抽了两下,像是在嗅什么稀世香料,随后又夸张地吸溜了一下口水:“嗯……有点甜腻腻的味道,像是刚出炉的桂花糕,又带着股子陈年腐肉味。嘿嘿,是个馋嘴的小家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