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再次漫过西市街面,靖安布行的门板才刚卸下一半,已有三五位妇人立在檐下等候。她们手中提着竹篮,目光频频往店内张望,不时低声议论几句。一名伙计匆匆扫完门前台阶,抬眼见了,连忙放下扫帚,整了整衣襟迎上前去:“各位娘子早,今日铺子准时开张,诸位请稍候片刻,马上就可入内选料。”
话音未落,另一名年轻伙计已从后头快步出来,手中捧着一摞新印的价目单,一张张贴在柜台旁那块打磨平整的松木板上。墨迹未干,阳光照在纸上,字迹清晰分明:细棉布每尺六文,麻纱每匹八十文,染色粗缎另计工费。旁边还附一行小字:“凡购布满五百尺者,赠针线一包,由本行绣娘当面指点裁法。”
檐下几位妇人听了,脸上露出笑意。其中一位年长些的拉住同伴道:“你瞧,这价钱比前月还降了两文,且明码标价,再不用怕被糊弄。”那人点头:“可不是?上回我来买蓝布,那伙计说涨就涨,问也不问个缘由。如今倒好,连赠什么、怎么赠都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门内,云袖站在账台侧后方,手中握着一本薄册,正低头核对昨日登记的出入流水。她指尖轻点纸面,一条条划过,确认无误后,在页末画了个朱圈。抬头见沈清鸢从后院走来,便将册子合上,低声道:“小姐,三日巡查簿已收齐,各班轮值皆按规抄录新规,无人缺漏。昨儿进出顾客四十七位,成交三十九笔,营收较前三日均值高出四成有余,退货为零。”
沈清鸢脚步未停,只微微颔首。她今日穿了件素青色对襟短襦,外罩半臂,发间一支银簪简单绾住,与寻常人家主妇无异。走过货架时,她伸手抚过一匹新上架的浅灰细麻,布面平整,经纬均匀,再无掺杂劣料的毛糙感。她又走到角落那排残次品陈列架前——原先此处堆满边角碎布,如今却整齐分类,贴着“瑕疵可见”“仅限里衣”等标签,价格亦压至市价六折。
“这几日可有人质疑?”她问。
“起初有两位客人嫌贵,后来听伙计解释这是新定规矩,瑕疵归类、不混良品,反倒赞我们实在。”云袖道,“还有人特地来问,是否日后都如此明示。”
沈清鸢嘴角微动,终未笑出声,只道:“那就继续贴,别藏。”
说话间,店门完全打开,第一位客人踏进门槛。是位中年妇人,手里攥着一块旧布片,神色犹豫。一名曾参与辱骂老妪的伙计迎上去,脸上挤出几分笑:“这位娘子要买布?”
妇人摇头:“我不买,我是来退的。”她将手中布片递出,“前日你们卖我这匹青绢,说是头等货,结果昨儿裁衣时发现底下藏着破洞,用浆糊粘过。我本不想闹,可这衣裳是给我儿媳妇做的嫁衣里衬,怎能容得欺骗?”
店内霎时安静。那伙计脸色发白,接过布片一看,果然边缘有补缀痕迹,且非新伤,显然是陈年旧弊。他嘴唇微抖,正要开口辩解,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平静声音:“这布是你经手卖出的?”
众人回头,见沈清鸢已走近柜台,目光落在伙计脸上。
“是……是我。”伙计低下头。
“你可知我们新规第三条?”她问。
“待客须有礼,不得欺瞒。”伙计声音发虚。
“还有第五条呢?”
“设立巡查簿,主管签字留档。”他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沈清鸢转向云袖:“查一下,昨日是谁当值主管?”
云袖翻开手中小册:“是周全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不多时,原产业负责人周全匆匆从后院赶来,额上沁汗。他一眼看见那块破布,腿便软了半分,扑通跪地:“王妃明鉴!此事小人真不知情!那批货入库时查验过,确无破损,必是有人临时调换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沈清鸢打断他,“我问你,巡查簿上你签的是‘合格’二字,可对?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,这布算不算合格?”
周全伏地无言。
“你若真查了,怎会看不出浆糊粘连的僵硬?你若真管了,怎会让这种事发生在整改之后?”她语速不急,却字字如锤,“你说不知情,可你每日签下的名字,就是知情的凭据。你签了,就该担责。”
周全浑身发抖,额头抵地:“小人……小人甘愿受罚。”
沈清鸢沉默片刻,转而看向那位退布的妇人:“您的损失,本行双倍赔偿。另赠上等细棉一匹,权作歉意。”
妇人一愣,忙摆手:“不敢不敢,只要退钱便好。”
“这是规矩。”沈清鸢道,“我们犯错,就得认。您若不收,反让我难做。”
妇人这才接下银钱与布匹,千恩万谢地离去。
店内众人屏息,只见沈清鸢走到柜台前,取过笔墨,在巡查簿上亲自写下一行字:“四月十二日,查出劣布混售一事,当值主管周全监管失职,记过一次,罚俸半月。涉事伙计停职三日,重学新规。”写罢,她盖下私印,将簿子交还云袖:“张贴于公示板旁,让所有人看清楚——谁签字,谁负责。”
周全仍跪着,肩膀微微耸动。
“起来吧。”沈清鸢淡淡道,“我说过,愿意改的人,我不会赶尽杀绝。但你也记住,下次若再让我抓到敷衍塞责,就不是罚俸这么简单了。”
周全哽咽叩首:“小人……小人永不敢忘。”
这一幕落定,店内气氛悄然变化。原先那些尚存侥幸的伙计,此刻再不敢懈怠。有人默默拿起抹布重新擦拭货架,有人主动整理起堆放略显凌乱的卷布,连最懒散的那个也低头翻出抄写本,逐字默念新规五条。
午后日头渐高,街上行人多了起来。沈清鸢换了一身普通布裙,头上包了条素帕,扮作寻常妇人模样,悄悄走入店内。她走到一处货架前,拿起一匹淡粉色细棉布,故意皱眉:“这布颜色好看,可我不知用来做小姑娘的春衫合不合适。”
一名年轻伙计立即上前,态度谦和:“这位婶子,这布透气柔软,最适合孩子穿。若是怕褪色,建议先用盐水泡过再裁,晾时也别暴晒。若您想省事,我们后头有染坊合作,可代为固色处理,只收五文工钱。”
沈清鸢略显惊喜:“还能这样?”
“能的。”伙计笑道,“我们布行如今和三家染坊签了契,专门帮客人解决后续难题。您要是买得多,还能打折。”
她点点头,又问:“那这布耐穿吗?我家孩子淘气,三天两头扯破衣裳。”
“这布加了桑丝混纺,比普通棉布结实许多。”伙计耐心解释,“而且缩水率低,洗十次也不变形。您看这边角,织得密实,不易抽丝。”
沈清鸢满意地笑了:“你倒是懂行。”
伙计腼腆挠头:“小人从前在乡下织坊做过两年,略知一二。”
她最终买下两匹布,付钱时特意多给了一文:“赏你的,讲得仔细。”
那伙计怔住,随即连连道谢。
这一幕被云袖看在眼里。待沈清鸢回到后院,她低声道:“那是阿林,上月新招的,原在城南一家倒闭的织坊做工。您让他试用时,我就觉得他踏实。”
“不错。”沈清鸢点头,“肯用心解释的,才是真把客人当人看。那个仍板着脸的呢?”
“还在前厅站岗,但方才有个老太太问他话,他只答了三个字,老太太摇着头走了。”
沈清鸢沉吟片刻:“把他调去库房,协助盘点三个月。另让阿林暂代领班,每日多算二十文津贴。”
云袖应下,转身去传话。
不到半日,消息便在伙计间传开。有人惊,有人羡,也有人暗自懊悔。那位被调离的伙计收拾东西时,手直发抖,却不敢多言一句。他知道,自己错过了机会。
夕阳西斜时,布行门口仍有不少人在挑选布料。孩童牵着母亲的手嚷着要花布做书包,老翁独自前来挑一匹厚实粗布准备冬衣,年轻女子则细细比较几种素色棉麻,似在为婚服打底。柜台上,新制的灯笼已挂起两盏,纸面绘着简单的缠枝莲纹,烛光未点,却已透出几分温润气息。
云袖最后一次核对当日账目,抬头对沈清鸢道:“今日进账比整改前同期高出四成六,客流翻了一倍不止。七位客人留下口信,说要介绍亲戚再来。”
沈清鸢没说话,只走到店门前,望着街上往来人影。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,她未去拂,只静静看着那块重新漆过的匾额——“靖安布行”四个字如今清晰明亮,再无尘灰遮掩。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名身穿靛蓝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阶下,手中捧着一本账册,神情踌躇。他是绸缎庄的管事,姓何,三日前曾在府中会议上公开反对整改,称“祖业不可轻动”。
他抬头看见沈清鸢,迟疑片刻,终是踏上台阶,拱手行礼:“王妃。”
沈清鸢转身,平静看他。
“小人……是来请教的。”他声音低,却清晰,“我掌下两处绸缎铺,月来营收停滞,伙计懒散如旧,客人越来越少。前日我去东市查访,听见有人夸靖安布行规矩清明、货真价实,回来一想,心里……不服也不行。”
他顿了顿,将手中账册递出:“这是我三月来的流水,请王妃过目。我想知道,您那五条新规,能不能……借我看看?”
沈清鸢未接账册,只问:“你是真心想改?”
“是。”他抬头,“若再不变,不出半年,铺子就得关门。”
她这才点头,对云袖道:“取一份《五条施行细则》来,再备一张三日巡查表模板。”
云袖迅速誊写完毕,双手奉上。
何管事接过,翻开细看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看到“每日清扫”“分类陈列”“统一价签”等条目,又见巡查簿样本上清晰记录着时间、执行人、主管签字,不由得叹道:“原来……竟是这般一步步做出来的。”
“不必照搬。”沈清鸢道,“你那绸缎贵重,客户也不同,得因地制宜。但有一点——别怕动,更别骗自己。你以为守着旧样子是稳,其实是在烂泥里越陷越深。”
何管事深深揖礼:“小人……受教了。”
他走时,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。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店内景象:灯火初上,伙计躬身送客,孩童抱着新买的花布欢笑跑出,老人满意地摩挲着手中的粗布。他喃喃道:“原来生意,真可以这样做。”
夜风穿堂,吹动檐下新挂的布帘。沈清鸢立于柜台后,手中握着最新誊写的总账,纸面墨迹未干,数字清晰可辨。她轻轻抚平页角,目光落在“营收增长”那一栏,许久未动。
云袖立于身侧,捧着那份刚刚送出的《整改细则》副本,静候指令。
店内,阿林正在教两名新人如何向顾客推荐布料,语气耐心;库房方向传来清点声,节奏有序;前门处,最后一拨客人提着布包离去,临走还笑着道了声“明日再来”。
沈清鸢终于开口:“把这些日子的数据,再理一遍。”
“是。”云袖应道。
她没有再说别的。窗外,月光洒在“靖安”二字上,匾额如洗,不见一丝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