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初刻,天光已明,庭院中青砖被晨露浸得微润,檐角铜铃随风轻响。沈清鸢披了一件素青绣兰长袄,外罩月白比甲,发髻绾得齐整,只插一支玉簪,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,直往账房司衙而去。
昨日她已传话,今日要查上月田庄与各处产业的收支明细,账房早有准备,门口两名小吏垂手立着,见她来了,忙低头行礼:“王妃安。”
她颔首,未多言,径直走入堂内。屋中陈设简朴,四面皆是高至屋顶的木架,层层叠叠摆满册籍,正中一张宽案,上置笔墨砚台、算盘、火漆印盒,一名身着灰蓝官袍的中年男子起身相迎,正是王府产业账房主事周文远。
“下官参见王妃。”他躬身作揖,声音平稳,却掩不住一丝紧绷。
“免礼。”沈清鸢落座于案侧主位,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几本厚册,“可是将各处产业的账目都备齐了?”
“回王妃,均已按例整理妥当。”周文远双手奉上一本红封账簿,“此为西郊三处田庄上月收成与租税实录;另两本,乃京中布庄、米行、药铺流水总账;还有这本,是边地两处牧场岁入折银记录。”
她接过,一一翻开。纸页泛黄,字迹工整,墨色深浅一致,账目排列井然有序,表面看来无一疏漏。她不动声色,先看田庄部分,逐条核对亩产、佃户纳粮数、缴银额,再对照往年同期数据,眉头渐渐拢起。
“西庄去年此时收麦三千六百石,今年报三千五百二十石,相差不过八十石,合情理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可为何实缴银两反少四百余两?市价未跌,粮行收储亦未压价,这笔差额从何而来?”
周文远站在一旁,袖中手指微动,答道:“许是佃户中有拖欠未清者,暂记挂账,待秋后一并追缴。”
“挂账?”沈清鸢抬眼看他,“可有欠据文书备案?若有,取来我看。”
“这……”他略顿,“尚未归档齐全,需时日整理。”
她不再追问,翻至商铺账目。布庄上月流水显示较前月骤减三成,而米行却突增两成,药铺则波动剧烈,月初大笔进药,月末又低价抛售,账面利润稀薄。她指尖停在一行数字上,轻轻划过。
“布庄每月应有固定织户供纱,上月采买纱线数量却少了近半,可有说明?”
“回王妃,因江南雨汛,水路不畅,纱运延迟,故减量生产。”
“那米行增产,是否与此有关?”
“或有牵连。市面纱贵,百姓转购旧布,米价随之浮动,掌柜顺势囤粮抛售,谋些薄利。”
她说完,搁下账本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是寻常炒青,味涩而不香。她放下杯,缓缓道:“我知经营有难处,市况常变,人力难控。但王府产业非私宅小业,每一笔进出,皆系府库根基。若仅以‘市价浮动’‘运输延误’搪塞,岂非任人钻空?”
周文远额头渗出细汗,低声道:“下官不敢欺瞒,确有尽力稽查,只是……有些事,非账上能尽录。”
“哦?”她眸光一凝,“何事不能录?”
“譬如人情往来、节礼打点、地方官府摊派……这些不便入正账,多由管事自行处置,年终统报一笔‘杂耗’。”
“杂耗?”她冷笑一声,“一笔勾销,便可掩尽亏空?”
她抽出随身携带的朱笔,在几处异常账目旁画下红圈,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记事薄,逐条抄录疑点:西庄少缴银四百余两、布庄纱源短缺无据、米行囤粮时机过于巧合、药铺药材贱卖无因、牧场折银迟延半月未达……
每记一笔,语气愈冷:“你既称尽力,为何从未呈报这些反常?是不知,还是不愿知?”
周文远垂首不语。
她合上簿册,站起身来:“今日所查,我不急于定论。你将这几处疑项,三日内补全凭证文书,交我复核。若真有外力掣肘,也请写明缘由,附上人证物证。否则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,“莫怪我日后查实,以欺隐论处。”
“是……下官遵命。”他声音微颤。
她未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身后,账房内一片寂静,唯有算盘珠子被风吹得轻响一声,旋即归于沉寂。
她沿着回廊缓步而行,手中记事薄握得极稳。阳光斜照,映在青石板上,拉出一道修长的身影。她没有回正院,而是拐向花园东侧的小亭——那里临近书房,龙允常于午后在此批阅军务。
亭中无人,石桌尚留余温,显是刚有人坐过。她坐下,翻开记事薄,重新梳理线索。田庄收入缩水,却无灾无疫;商铺经营紊乱,却无明面争端。种种迹象,不似天灾人祸,倒像有人刻意为之,借机中饱私囊。
正思忖间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她抬头,见龙允一身玄色常服走来,肩披薄氅,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,却是朝她而来。
“听说你去了账房?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侍从奉上热茶后退下。
“嗯。”她将记事薄推至他面前,“看了上月产业账目,发现几处不对。”
他接过翻看,一页页扫过,神色渐凝。他不擅内务,但常年掌兵,对资源调度极为敏感,一眼便看出问题所在。
“田庄少缴四百两,不是小数目。”他低声道,“够养五十名亲兵半年口粮。”
“不止。”她接话,“布庄缺纱,米行却突然囤粮,时间太巧。若有人借势操纵市价,从中牟利,再以‘损耗’‘滞销’掩盖,外人根本无从察觉。”
他抬眼看向她:“你是说,有人内外勾结?”
“未必是勾结,但必有疏漏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或是管事贪利,虚报成本;或是地方官吏借机勒索,分润好处;再或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有人故意压低收益,让王府产业显得疲弱,好叫人轻视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两人皆默。
片刻,龙允道: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我想亲自去几处产业看看。”她说得干脆,“账目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只听汇报,易被遮掩;唯有亲眼所见,方知真假。”
他皱眉:“你要出门?去田庄、布庄?那些地方尘土飞扬,道路颠簸,你何苦亲往?派个信得过的管事去查就是。”
“管事去,看到的也是别人想让他看的。”她摇头,“我若不去,如何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?如何判断哪里该整顿,哪里该扶持?”
“你身份不同,岂能随意出入市井?”他声音沉了几分,“万一遇险,如何是好?”
“正因为身份不同,才更该去。”她直视他,“我是靖安王妃,王府产业便是我的责任。若我只坐于深院,听凭账房一句‘市价波动’便信以为真,那与从前那些不理家事、任人欺瞒的贵妇有何区别?”
他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震动。
她语气稍缓:“我不求立刻扭转局面,只愿看清实情。你信我手段,也信我谨慎。我不会莽撞行事,只带几个随从,扮作寻常人家女眷,暗中查看即可。”
他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你当真坚持?”
“当真。”她点头。
他又问:“若我看护不了你周全,你可后悔?”
“若我不去做,才会后悔。”她答得坚定,“前世我连家族都守不住,这一世,我不能再袖手旁观。王府不只是你的,也是我的家。我想让它更好,不是为了争功,而是为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却有力,“不负你所托,不负我自己。”
风拂过亭角,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。她未伸手去拢,只静静望着他。
龙允久久不语,终是叹了口气,伸手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背。他的手掌宽厚温热,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。
“好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准你去。但须依我三件事:一,不得单独行动;二,随行至少四名护卫,着便装暗中跟随;三,每日须派人回府报平安。”
她唇角微扬: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。”他盯着她,“若觉不适,立即返程。我不允你逞强。”
“我知道分寸。”她点头,“你放心。”
他这才松开手,拿起记事薄重新翻看,指着其中一条:“西郊布庄,是你最先提的,明日便去此处?”
“正是。”她应道,“离城近,半日可往返,适合初查。”
他合上簿册,递还给她:“那你回去准备。我会让周福安排车马,选可靠之人随行。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已命人重审近三年所有产业账目,若有积弊,一并清算。”
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:“你早有打算?”
“你查账时,我便让人去调旧档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我信你发现问题,但也要防有人趁机反扑。提前布局,才能立于不败。”
她笑了,真正地笑了。不是应对宾客的端庄笑意,也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冷锐弧度,而是发自内心的、带着暖意的笑容。
“有你在我身后,我才能走得更远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,眸色深沉,未答话,却将她方才喝剩的半盏冷茶拿过,倾入自己杯中,一饮而尽。
日头渐高,园中鸟鸣清脆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已是巳正时分。她起身,他也跟着站起。
“我去换身衣裳。”她说,“明日一早出发。”
他点头:“我送你回院。”
两人并肩而行,步履从容。一路无言,却有一种默契在无声流淌。
回到正院门口,她停下脚步:“你去忙吧,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。”
他望着她,忽道:“万事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转身步入院门。
厅中婢女早已备好出行用的包袱,她打开看了看,取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,又挑了条不起眼的素帕。镜中映出她的脸,眉目清丽,眼神却沉静如水。
她坐在妆台前,取下发间玉簪,换上一支银钗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。
窗外,园门方向隐约可见车马棚的轮廓。她望着那里,轻声道:“明日一早,先去西郊布庄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