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没有如妙真预想中那样,我射出一连串致命的箭雨。
那一瞬,我脑海中那股躁动的轰鸣声忽然平息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静谧感。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的喧嚣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过滤掉了,只剩下眼前这片死寂的烂泥地,和那些正一步步逼近的丧尸。
“别急。”我轻声说道,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它们是在等一个节奏。”
“等……什么?”阿蘅眉头紧锁,手中的符纸捏得微微发白。
“等我们乱了阵脚。”我缓缓松开弓弦,但并没有让灵力外放,反而将那股原本奔涌的气流强行压回丹田,像是在给一匹狂奔的烈马勒住缰绳,“刚才那一击太急了,像是把紧绷的弦突然崩断。现在,弦断了,但也该重新调音了。”
妙真眨巴着眼睛,看着那群已经逼近到十丈开外的丧尸,又看看我:“沈大射手,你这是在跟它们玩什么‘石头剪刀布’?还是说你在给它们数拍子?”
“它们在走一种奇怪的步法。”我指着最前面那只浑身黑毛的巨尸,“你看它的脚落下的位置,还有旁边那些小尸体的间隔。它们不是漫无目的地冲过来,而是在试探我们的防线。就像……就像有人在指挥一场无声的舞会,我们在明处,它们在暗处跟着节拍踩点。”
那些丧尸确实诡异。它们虽然面目可憎,动作僵硬,但那种诡异的整齐划一让人心里发毛。每迈出一步,淤泥里就会泛起一圈圈波纹,仿佛它们脚下踩着的是看不见的鼓点。
“那怎么办?继续打吗?”妙真缩了缩脖子,手里的枯枝挥舞了两下,试图驱散周围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,“再这么耗下去,咱们还没累死,先被这股子酸味熏晕过去。”
“不打。”我摇了摇头,侧身向阿蘅和妙真示意,“退后三步,靠在那块残碑后面。别用符咒,也别用灵力,就站着,像三尊石像一样。”
“啊?”妙真一脸茫然,“沈烬,你是不是脑子被刚才那团血雾熏坏了?咱们可是要逃命的,这时候装什么石像?”
“听我的。”我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它们喜欢热闹,喜欢混乱,喜欢我们惊慌失措的样子。但现在,我们如果不动,它们反而会乱。”
阿蘅深深看了我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拉着妙真往后退去。两人迅速躲到了一块半截埋在泥里的残破石碑后,只探出半个脑袋,紧张地盯着前方。
我也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,双手垂在身侧,弓背靠在臂弯里。
风停了,连那原本此起彼伏的窸窣声也渐渐弱了下去。那些丧尸依旧在逼近,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它们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——这三个活人不仅没有逃跑,反而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,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。
最前面的那只黑毛巨尸停下了脚步。它歪着那颗满是黑毛的大脑袋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似乎在困惑为什么猎物不跑了。紧接着,它身后的几十只丧尸也跟着停了下来。它们排成的队列不再那么整齐,开始有些参差不齐,有的还在往前挪,有的则停在原地,互相碰撞。
“看吧。”我低声对身后的两人说道,“它们习惯了猎物的反应。跑,它们追;叫,它们扑。可当你突然不跑也不叫,它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动了。就像是你对着空气挥拳,打空了,拳头收回来,自然就慢了。”
果然,那黑毛巨尸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,像是在质问,又像是在犹豫。它抬起爪子,试探性地往前抓了一下,但见我们没有丝毫反应,爪子便僵在半空。
周围的丧尸们也开始骚动起来。它们不再是一拥而上的潮水,而是变成了一个个迟疑的个体。有的互相推搡,有的低头嗅着地面,有的甚至开始转身,似乎想要寻找别的出路。那种诡异的压迫感正在一点点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的混乱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妙真忍不住小声嘀咕,“这就好比你去敲邻居的门,结果邻居一直不开,你敲得手都酸了,最后只能悻悻地走开。它们也是这个道理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我淡淡一笑,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,“它们是被‘势’牵引的。刚才我们气势太盛,把它们逼急了。现在气势一泄,它们也就散了。”
那黑毛巨尸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,或者说是失去了目标。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,猛地转身,带头向着芦苇荡深处跑去。其他的丧尸见状,也纷纷效仿,原本严整的队列瞬间崩塌,变成了一群狼狈逃窜的乌合之众。
“走了?”妙真探出头来,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,“就这么走了?沈大射手,你这招‘以静制动’也太神了吧!比本姑娘的控尸术还管用!”
“没那么神。”我收起弓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感觉体内那股刚刚觉醒的力量已经平复下来,变得温顺而内敛,“只是它们不懂变通罢了。在这种地方,活着的人越少,越容易活命。”
阿蘅从石碑后走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神色复杂地看着我:“沈烬,你刚才那一下,真的只是运气好?我怎么觉得,你对这些行尸走肉的理解,比我们要深得多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我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脑子里那个“锣声”之后,多了一些东西。就像是突然看懂了某种古老的棋谱,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“行了,别在这儿感慨了。”妙真伸了个懒腰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,“既然它们走了,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歇歇脚?这烂泥地里待久了,我这双鞋都要废了。”
“前面有个废弃的渡口。”我指了指右侧一片稍微干爽的高地,“那里地势高,不容易积水,而且周围没什么障碍物,视野开阔。我们就在那儿休整一下。”
三人顺着堤岸向高处走去。脚下的淤泥虽然依旧难走,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不见。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芦苇上,折射出点点金光。
一路上,没人说话。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,和我们踩在烂泥上的脚步声。
这种安静,竟然让人觉得有些久违的舒适。
走到渡口时,我们发现这里曾经是个热闹的码头。如今,除了几根断裂的木桩和一堆堆腐烂的船板外,什么都没有。岸边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大,枝叶繁茂,恰好能遮住大半的阳光。
“就在这儿吧。”我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,盘腿坐下,“阿蘅,你守前门,妙真,你守后门。我……我先调息一会儿。”
“调息?”妙真挑了挑眉,“你是说睡觉?还是说修炼?”
“随便你怎么理解。”我闭上眼,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,“反正我现在不想动,也不想说话。”
“切,真没劲。”妙真嘟囔着,但还是乖乖地坐在了老槐树的另一侧,手里把那根枯枝当成剑耍了起来,“那我就勉为其难地陪你睡会儿觉好了。不过要是再有怪物敢来,我可不会客气。”
阿蘅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在渡口边缘插了几张符纸,然后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,警惕地注视着四周。
时间慢慢流逝。
风更轻了,阳光也更暖了。
我躺在地上,看着头顶那片斑驳的树影,思绪却飘得很远。刚才那股力量的觉醒,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或许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那些丧尸不仅仅是行尸走肉,它们似乎有着某种集体的意识,某种被某种规则束缚的存在。
而我,好像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规则的边缘。
这种感觉,既让人兴奋,又让人不安。
“喂,沈烬。”妙真的声音打破了宁静,“你睡着了吗?你的呼噜声怎么跟打雷似的?”
“我没睡着。”我睁开眼,看着天空中飘过的几朵白云,“只是在想,这大周朝的天下,到底还能撑多久。”
“撑多久?”妙真翻了个身,托着下巴,“管它撑多久呢,只要咱们三个能活过今天,那就是赚到了。再说了,有你在,有阿蘅在,还有本姑娘在,就算天塌下来,也能给你顶回去。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我苦笑着摇了摇头,“这天要是塌了,可不是谁都能顶得住的。”
“那就让它塌吧。”妙真无所谓地耸耸肩,“大不了咱们再去挖个洞躲起来呗。反正这世道,活着就是本事。”
阿蘅在一旁轻笑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远处的芦苇荡里,偶尔传来几声鸟鸣,那是久违的生灵之音。
这一刻,仿佛所有的危险都暂时远离了我们。
阳光还没暖热,脚底下的淤泥就突然“活”了过来。
刚才还像死水一潭的河滩,此刻竟泛起一阵诡异的绿光。那光不是照出来的,是从泥底下透出来的,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同时睁开。
“不对劲。”阿蘅原本靠在树根上闭目养神,此刻猛地睁开眼,手中的桃木剑瞬间出鞘,“这堤岸下的‘气’乱了,有东西在翻身。”
我眉头一皱,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弓弦上。空气里那股子腐烂的腥甜味更浓了,像是有人把刚腌好的咸菜倒进了臭水沟里。
“谁在翻身?”妙真蹲在一块半埋的断碑上,手里正拿着一根枯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,头也不抬,“是那些老不死的东西想出来晒太阳?还是你肚子里的蛔虫饿了?”
“别贫嘴。”阿蘅脸色微变,指着前方那片芦苇荡,“看那边。”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,原本平静的芦苇丛突然剧烈晃动起来。紧接着,一个个灰扑扑的身影从泥地里拔地而起。它们不像之前那样摇摇晃晃,而是动作僵硬却整齐划一,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木偶,齐刷刷地朝我们围拢过来。
这次的数量比上次多了一倍,而且个头都大了一圈,身上的皮肉像是被泡发了似的,肿胀得吓人。
“好家伙,这是要开大会啊?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从怀里摸出一把黄符纸,笑嘻嘻地往嘴里塞了一张,“本姑娘正好手痒,想试试新练的‘驱尸散’有没有效。”
“那是‘迷魂散’,别乱吃。”我冷冷地纠正道,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,挡在了两人面前,“阿蘅,布阵!妙真,别乱动,给我守住后路!”
话音未落,第一波丧尸已经冲到了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它们张开满是黑血的嘴,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那声音听着不像是喉咙发出的,倒像是两块烂木头在互相摩擦。
“来得好!”我深吸一口气,丹田内真气运转,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涌向双臂。手中那张不知何时已握紧的硬弓,弓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流光。
“以气运弓,空发亦可伤敌。”我低喝一声,手指轻弹。
没有箭矢射出,只有一道肉眼难辨的劲气破空而去。
领头那只丧尸的头颅瞬间炸开,像是一颗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中,碎肉飞溅。但奇怪的是,它身体却没有倒下,反而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,僵直地站在原地,而周围的同伴们似乎并没有因为首领的死亡而慌乱,反而更加疯狂地向前扑来。
“这些畜生,怎么跟商量好了一样?”阿蘅一边快速掐诀,脚下已踏出北斗七星方位,口中念念有词,“北斗驱尸阵,起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七道淡蓝色的光晕在她脚下亮起,迅速连成一片,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。那些扑上来的丧尸触碰到光晕的瞬间,像是被烫到了一般,纷纷后退,发出凄厉的嘶吼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妙真眼睛一亮,小手一挥,一道青色的烟雾从她袖口喷涌而出,“既然你们喜欢凑热闹,那就让本姑娘给你们加个‘料’!”
那青色烟雾在空中化作一只巨大的青鸾虚影,张牙舞爪地扑向尸群。原本气势汹汹的丧尸群,在这青鸾虚影的威慑下,竟然开始踉跄后退,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。
“妙真,你这招‘御灵追逃’倒是用得顺手。”我趁机拉开弓弦,又是一道劲气射出,精准地击碎了另一只试图绕后偷袭的丧尸膝盖。
“那是自然!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脸上的稚气未脱,眼神却透着几分狡黠,“青鸾观虽然只剩我这一根独苗,但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可不少。不过话说回来,沈大侠,你的箭法越来越精进了,刚才那一箭,要是再偏一分,我这青鸾可就倒霉了。”
“少废话,专心点。”我嘴上说着,目光却死死盯着尸群后方。
那些丧尸虽然被阵法逼退,但并没有散去的意思。它们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,或者……在酝酿某种更大的阴谋。
突然,地面再次震动起来。这一次,不再是简单的蠕动,而是整个堤岸都在微微下沉。
“不好!”阿蘅脸色大变,“它们在下面挖洞!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!”
“那就让它们挖!”妙真冷哼一声,双手结印,口中念出一段晦涩的咒语,“既然喜欢地下,那就给它们来个‘土遁反噬’!”
只见妙真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得粘稠起来,那些正在挖掘的丧尸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住,整个人陷进了泥潭深处,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“哇哦,这下好玩了。”妙真拍着手,看着那些在泥潭中挣扎的丧尸,笑得前仰后合,“看来它们也没那么聪明嘛,居然敢跟本姑娘抢地盘。”
我叹了口气,看着眼前这场混乱的闹剧,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行了,别闹了。”我拉满弓弦,瞄准了远处一个试图指挥尸群的“异类”,“那个带头的,好像有点门道。”
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丧尸,它的动作比其他丧尸要灵活得多,甚至还能做出一些类似人类的思考动作。它站在尸群的最前方,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,仿佛在嘲笑我们的不自量力。
“哼,装模作样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手指松开弓弦。
这一次,没有劲气,也没有金光。
只有一支普通的箭矢,带着呼啸的风声,精准地穿透了那官服丧尸的眉心。
官服丧尸的头颅瞬间歪向一边,彻底失去了生机。而它身后的尸群,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主心骨,开始变得混乱不堪,有的互相推搡,有的原地打转,还有的干脆瘫软在地。
“搞定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沈大侠,你这一箭,简直帅呆了!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收起弓,警惕地看着四周,“它们只是暂时乱了,等会儿肯定还会卷土重来。”
“管它呢,反正我们有办法。”阿蘅收起桃木剑,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,“只要我们在,它们就别想轻易靠近。”
那官服丧尸一倒,原本躁动的尸群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刚才还整齐划一的步伐变得杂乱无章,它们互相撞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“噗噗”声,有的甚至因为惯性直接滚进了泥潭里,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浆。
妙真收起架势,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,她拍了拍手,指尖沾了些许黑灰,却毫不在意地用袖口蹭了蹭,“看来这‘头领’一死,剩下的就是一群没头苍蝇了。沈大侠,你这箭法,说是百步穿杨都嫌少,简直是百步穿心啊。”
“别贫。”我拉过弓弦,仔细检查了一下弓身是否有裂痕,又随手将那张硬弓收入背后的皮囊中,“它们只是暂时乱了,这种‘散沙阵’最耗心神,若是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,指不定又要冒出几个新的‘指挥者’来。”
阿蘅走到堤岸边缘,蹲下身子,伸出手指轻轻探了探那些还在微微蠕动的淤泥。她的眉头依旧紧锁,眼神比刚才更加深邃,“不对劲。刚才那股子绿光虽然弱了下去,但底下的‘气’并没有散。它们是在……装死。”
“装死?”妙真眨了眨眼,有些不信,“这些烂肉也能学会装?那咱们是不是还得给它们盖个被子,唱首摇篮曲哄它们睡过去?”
“少说风凉话。”我走到两人身边,目光扫过那片死寂的芦苇荡。夕阳终于肯从云层后探出头来,将最后一点余晖洒在河滩上,原本阴冷的空气似乎稍微暖和了一些,但那股腐烂的腥甜味却并未消散,反而在微风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。
“先别急着走。”我沉声道,“阿蘅,你守左,妙真守右,我居中。既然它们喜欢装死,那我们就陪它们耗一会儿。等天彻底黑了,若是它们还不起来,咱们就换个地方歇脚。”
三人重新站定,不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,而是形成了一种默契的三角站位。周围的丧尸们确实如阿蘅所说,停止了所有的动作。它们有的歪着头,有的瘫坐在泥地里,有的甚至保持着爬行的姿势僵在半空,仿佛真的只是一群被遗忘在河滩上的枯木桩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河面上的雾气开始慢慢升腾,将远处的芦苇丛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水鸟从雾中惊飞,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,划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。
妙真百无聊赖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,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,细细咀嚼着,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,观察着四周的动静。“哎,我说沈大侠,咱们这一路走来,也没见着几个活人。这大周朝如今是啥光景,除了咱们这三个‘老古董’,还有谁在管这片地界?”
“管它呢。”我靠在树干上,闭目养神,感受着体内真气缓缓流转,“活着就好。至于大周是个什么光景,那是朝廷的事,咱们只要不变成它们中间的一员,日子总得过下去。”
阿蘅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盯着前方。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桃木剑的剑柄,指节微微泛白。过了许久,她才低声说道:“其实,我也累了。这世道变了,人心也变了。有时候觉得,比起那些行尸走肉,咱们这三个人反倒更像是一家人。”
这话一出,我和妙真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。
妙真咽下嘴里的饼子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,“哟,阿蘅姐姐这是要煽情了?不过话说回来,要是没有你们两个,本姑娘早就不知道流落何方了。嘿嘿,那就这么说定了,以后咱们就是‘难兄难弟’组合,谁也不许抛弃谁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我睁开眼,看着妙真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忍不住摇了摇头,但心里的那根弦却莫名地松了一些。
夜色渐浓,河滩上的温度迅速下降。那些“装死”的丧尸依旧没有任何动静,仿佛真的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。我们三人就这样在昏暗中守着,听着风声、水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声,心中的警惕虽未完全放下,但那份紧迫感却已渐渐消退。
在这片荒凉的河滩上,在这乱世的大周,我们就像三颗漂泊的浮萍,虽然风雨飘摇,却彼此依偎,勉强撑起一方小小的安宁。
“沈大侠,”妙真忽然压低声音,指着远处,“你看那边。”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在更远的芦苇深处,隐约有一盏微弱的灯火在摇曳。那火光很微弱,在漆黑的夜里几乎看不见,但在我们眼中,却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温暖。
“有人?”阿蘅也站了起来,手中的桃木剑微微抬起。
“也许是迷路的旅人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”我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,“不管是什么,总比在这里跟一堆烂肉耗着强。去看看?”
堤岸的土质松软,踩上去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响,像是某种巨兽在深夜里打嗝。
那盏灯火就在前方不到百步的地方,忽明忽暗,像极了快要咽气的人最后的喘息。我拉满弓弦,指尖扣住一支特制的破魔箭,箭头泛着幽幽的蓝光,那是用极寒之地的玄铁混着朱砂磨出来的。阿蘅走在中间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眉头紧锁,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。妙真则蹲在地上,用一根枯树枝拨弄着泥里的东西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这土腥味不对啊,不像死人味儿,倒像是……刚腌好的咸菜?”
“别贫了。”我低声喝道,脚步没停,“前面可能有诈。”
“沈大侠就是谨慎,”妙真吐掉嘴里的草屑,笑嘻嘻地站起来,拍了拍手,“不过本道姑刚才闻到了,那边除了烂肉味,还有一股子……烧饼香?还是刚出炉的那种!”
“烧饼?”阿蘅也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,“在这种鬼地方,你居然还能闻到烧饼香?”
“道法自然嘛,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无辜,“说不定是哪家饿死鬼托梦,想请咱们吃夜宵呢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的芦苇丛突然一阵骚动。那灯火猛地亮了一下,紧接着,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钻了出来。那人穿着破烂的官服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脑袋歪向一边,看起来像是脖子断了似的。
“哎哟喂,几位客官,大晚上的不睡觉,跑这儿来吹冷风?”那身影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我弓弦瞬间绷紧,箭尖直指对方眉心:“站住!你是人是鬼?”
那身影嘿嘿一笑,把食盒往地上一放,双手一摊:“人?鬼?这年头谁分得清啊?在下是个卖艺的,专门给各位演个‘活死人’,不收钱,就图口吃的。”
说着,他竟真的开始扭动起来,动作僵硬却带着股莫名的滑稽劲儿,像是在跳一种失传的广场舞。
“妙真,”我压低声音,“这货不对劲,他的关节反转角度太大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妙真眼睛一亮,凑到我耳边,“他在装!而且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,就是演技有点浮夸,连我都差点信了。”
“装什么装,再装我就射你了!”我吼了一声,箭矢离弦,直取那人的肩膀。
那人似乎早有准备,身子一歪,竟然让过了这一箭,箭矢擦着他的衣角飞了过去,深深扎进旁边的泥土里。紧接着,他猛地抬起头,原本歪斜的脑袋瞬间转正,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眼白,全是漆黑的墨色。
“既然被你看穿了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!”那人一声怪叫,整个人突然化作一道黑烟,直扑阿蘅而去。
“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,手中的桃木剑挥舞出一道金光,试图挡住那股黑烟。
然而,那黑烟却像是有了灵性一般,绕开桃木剑,直接钻进了阿蘅的影子裡。阿蘅脸色骤变,身形一晃,差点摔倒在地。
“不好!这是‘影遁尸’!”妙真大喊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了出去,“沈大侠,快布阵!”
我咬紧牙关,深吸一口气,体内真气运转,再次拉开弓弦。这一次,我没有射箭,而是将一股磅礴的气劲注入弓身,对着那片黑烟所在的方向,空发了一箭。
随着一声低喝,一道无形的气浪以我为圆心,向四周扩散开来。那黑烟被气浪一冲,瞬间消散在空气中,阿蘅身上的黑影也随之消失,她踉跄了一下,勉强站稳。
“好险,”阿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“差点就被它钻了心窍。”
“这玩意儿专挑心思不稳的人下手,”妙真撇撇嘴,“刚才要不是本道姑反应快,你那点护体金光早就被它撕碎了。”
“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,”我警惕地环顾四周,“刚才那个‘卖艺的’只是个诱饵,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。”
果然,话音刚落,周围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。那些脚步声整齐划一,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拖沓感。
“看来,咱们的夜宵时间要延长了。”妙真无奈地耸耸肩,从腰间抽出一根竹笛,放在嘴边吹了起来。
笛声悠扬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。随着笛声响起,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黑影,竟然一个个停住了脚步,像是被定身咒定住了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法术?”阿蘅惊讶地看着妙真。
“迷踪幻音,”妙真得意地笑了笑,“只要这笛声不停,它们就得乖乖听话。不过嘛……这玩意儿只能管一时,要想彻底解决,还得靠沈大侠的箭和姐姐你的符箓。”
我点了点头,再次拉开弓弦,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那片黑暗。
“来吧,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不管你们是什么东西,今天都得给我趴下!”
就在这时,远处的那盏灯火突然闪烁了一下,接着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灯火处传来:“三位少侠,若是不嫌弃,不妨来我这寒舍坐坐?外面风雨交加,不如进来喝杯热茶,暖暖身子?”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心中都升起了一丝疑虑。
这荒郊野外,哪来的茶?又哪来的寒舍?
但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的丧尸大军,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“走!”我当先一步,朝着那灯火走去。
那盏灯火离得近了,才看清并非什么寒舍,而是一处半塌的破庙。庙门虚掩,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,字迹早已模糊不清,只隐约能辨出“栖云”二字。
庙内并未点灯,只有中央供桌上一盏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,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。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檀香混合着霉味的气息。
“这地方……有点邪门。”阿蘅收起桃木剑,脚步却有些迟疑,“刚才外面的笛声一停,那些东西怎么没跟进来?”
妙真收起竹笛,凑到供桌前,用枯树枝拨弄了一下那盏长明灯的灯芯:“可能是被这‘聚阴阵’给挡在外头了。你看这供桌下的灰,厚得像雪,但这灯油却是新换的,还带着热气。这说明,有人——或者说有东西,一直在维持着这个阵法。”
我缓缓放下弓,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,但手依然按在腰间的箭囊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。“不管是谁,既然请咱们喝茶,总得看看有没有毒。”
话音刚落,供桌后的阴影里,缓缓走出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者。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三只粗瓷碗,碗里盛着不知名的茶汤,冒着袅袅白气。老者面容枯槁,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质感,但他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,透着股看透世事的浑浊与平静。
“贫僧法号静尘,”老者的声音沙哑,却并不刺耳,“三位少侠一路奔波,辛苦了。这茶是用后山灵泉泡的,虽无大补,却能驱散一身寒气。”
我眯起眼睛,没有立刻上前:“我们只是路过,并无喝茶的雅兴。施主若是想以此拖延时间,恐怕要失望了。”
静尘微微一笑,也不恼,只是将托盘轻轻放在供桌上:“沈大侠好眼力。贫僧确实想拖延时间,但不是为了害人,而是为了保命。外面的那些‘东西’,虽然凶残,却有个规矩——它们不碰活人,只吃死人。可若是有活人在此,它们便会疯狂围攻。唯有这破庙里的‘清心茶’,能让活人气息内敛,让它们在嗅觉上误以为这里只有死人。”
阿蘅闻言,忍不住问道:“既然能让人气息内敛,为何还要让我们进来?直接在外面等天亮不行吗?”
“天亮?”静尘摇了摇头,指了指庙顶那一角破损的瓦缝,“外面天色虽亮,但那‘尸潮’却不会散去。它们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,只要那力量还在,它们便永不停歇。而且,这破庙是方圆百里唯一的‘净土’,若是你们走了,明日再来,怕是连这盏灯都保不住了。”
说着,静尘端起一只碗,递向我:“沈大侠,信不信由你。但这茶,还是喝了为好。喝完,咱们再慢慢聊。”
我盯着那只粗瓷碗,碗中茶汤清澈见底,表面漂浮着几片干枯的茶叶,看起来毫无异状。但我能感觉到,那茶水中似乎有一股淡淡的凉意,正顺着空气往我的毛孔里钻。
“沈大侠,别犹豫了,”妙真在一旁小声嘀咕,“这老头看着不像坏人,而且这茶闻起来还挺香的。说不定真是灵泉泡的呢?”
阿蘅也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:“是啊,外面太冷了,进去暖和一下也好。就算有问题,咱们也有防备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接过那只碗,一饮而尽。茶汤入口微苦,随后泛起一股甘甜,那股凉意瞬间化作暖流,涌遍全身。原本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,竟真的放松了下来。
“不错,”我放下碗,嘴角微微上扬,“确实是好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