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收，天光由橘转青，靖安王府正厅内外灯火次第亮起。昨夜尚在案前翻阅旧档的沈清鸢，今日已换下素常衣裳，着一身海棠红织金通袖长裙，外罩藕荷色云锦褙子，发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飞鸾步摇，耳坠明珠轻晃，端的是贵而不艳、丽而有度。
她立于垂花门内，亲自迎宾。第一位到的是礼部尚书夫人周氏，年近五旬，出身太原王氏，向来以持重自居。沈清鸢上前两步，敛衽行礼：“婶母远道而来，劳您久候。”声音不高不低，恰能入耳，又不失晚辈之礼。
周夫人略一颔首，眼角余光扫过她身侧摆设——紫檀木嵌螺钿屏风六扇，前置一对鎏金狻猊香炉，炉中燃的是苏合香，非寻常茉莉或沉水可比。再看阶下仆妇列队迎候，衣饰整齐，进退有序，无一人交头接耳。
“王妃气度越发沉稳了。”周夫人淡淡道，“听闻近日忙于整理旧档，可还顺手？”
沈清鸢一笑，眉目舒展：“府中陈规旧制颇多，不敢擅改，唯恐有负王爷所托。眼下不过粗理条目，尚未敢言顺手二字。”
这话答得极巧：既显勤勉，又示谦抑；不争功，亦不露怯。周夫人原本想探其是否急于立威、整顿府务，如今见她言语谨慎，反倒不好再问深了。
宾客陆续登门，皆是京中高门命妇——工部侍郎夫人、太常少卿嫡妻、大理寺卿家眷……一个个妆容精致，谈笑晏晏，却无不暗中打量这位新任王妃。
正厅早已布置妥当。八张梨花木圆桌按品级分列，上首为宗室女眷预留空席，未至者暂虚其位。每席设青瓷汤碗、银筷、牙匙各一，茶盏用的是定窑白釉刻花杯，杯底压着一张红笺，上书宴序三则：**一敬天地，二叙亲谊，三赏春景**。
众人落座后，沈清鸢缓步登台，立于主位之前，并未即刻就座，而是举杯向四方：“今日春和景明，诸位拨冗莅临，实乃王府之幸。妾身为新妇，本当躬身侍奉，然礼不可废，故依古仪献茶三巡，以表敬意。”
说罢，亲手执壶，自东而西，依次斟茶。动作不疾不徐，腕底稳定，茶汤未溢分毫。待三巡毕，方归座。
席间有人笑道：“王妃出身相府，自幼受教大家，举止果然合度。只是这般大礼，倒叫我们坐立难安。”
沈清鸢放下茶盏，指尖轻抚杯沿：“诸位皆是长辈，能得一面已是荣幸。若连一杯清茶都未能亲奉，岂非失礼？先母常言‘事上以敬，待下以仁’，妾身不敢忘。”
此语一出，几人交换眼色。那工部侍郎夫人忽而开口：“听闻王妃闺中好读书，不知偏好何类典籍？”
这问看似寻常，实则藏锋。若答诗词歌赋，易被讥为卖弄才情；若言经史子集，又恐显得矫饰。更有甚者，若提及佛老玄谈，则犯忌讳。
沈清鸢却不慌忙，只道：“粗通笔墨，不敢称佳。倒是前日读《列女传》，见班昭续史、谢道韫咏雪，方知女子立身，不在脂粉而在心志。”
众人微怔。
她继续道：“班昭助兄成《汉书》，又训诫诸女以礼法；谢道韫身处乱世，犹能临危不惧，辩才冠绝一时。她们所凭者，非容貌也，乃学识与胆魄耳。”
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前朝有李夫人辅佐夫君理政，凡文书奏报皆经其手校勘，终助良臣位列台阁。妾虽不及古人万一，亦愿以此自勉——治家如治国，一丝一缕皆关大局。”
满座寂然片刻，随即响起低声议论。
“原以为是个娇弱新人，不想见识如此清明。”
“难怪靖安王肯亲自迎亲，携手同行十里红妆……”
“你没见王爷今日一直站在廊下？目光就没离开过她。”
说话之人正是太常少卿夫人，此时悄悄抬眼望向庭院回廊。
龙允确在那里。
他未入席，也不曾更衣，仍是一身玄色暗纹直裰，腰佩玉带，身形挺拔如松。他立于廊柱阴影处，双手负后，神情冷峻，唯有目光始终落在厅内那抹海棠红的身影上。
每当沈清鸢应对得体，他嘴角便微微一扬，极淡，却真切。那一瞬的柔和，落在有心人眼中，胜过千言万语。
一位年长夫人低声对身旁人道：“王爷素来冷面寡言，连先帝召见都未曾多笑半分。如今竟这般看着王妃……可见是真心敬重。”
另一人点头：“这般人物配在一起，才是真正的珠联璧合。咱们这些人，还是莫要轻易试探的好。”
话音刚落，又有夫人开口：“王府事务繁杂，统辖数庄、掌数百仆役，王妃一人可料理得来？”
这一问更为直接，近乎质疑。
沈清鸢闻言，只轻轻一笑：“诸位夫人掌家多年，经验老到，日后还望多多指点。眼下春寒未退，我已嘱咐厨房备好姜汤暖炉，又令园丁修剪梅枝添景，只为今日宾至如归。若诸位觉得尚可，便是对我最大认可。”
她说完，抬手示意身后婢女。
不多时，四名丫鬟捧着铜盆鱼贯而出，盆中盛着热腾腾的姜糖茶，一一送至各席。另有两名小厮抬着竹筐进来，筐中是新剪下的几枝绿萼梅，清香扑鼻。
“这点心意不成敬意。”沈清鸢道，“梅为报春之信，愿与诸位共赏韶光。”
众人接过茶盏，触手温热；再看那梅花枝干遒劲，花开正盛，分明是精心挑选过的上品。
工部侍郎夫人抿了一口姜茶，甜中带辛，驱寒最宜。她本欲挑刺，此刻却只能点头：“王妃思虑周全，令人佩服。”
沈清鸢欠身：“不过是些琐事，做得妥当本是应当。”
席间气氛悄然转变。起初那些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，渐渐化作几分敬重，甚至隐隐生出忌惮。
原来这年轻王妃，不是靠夫君宠爱立足，而是真正有章法、有见识、有手段的人。
酒过三巡，菜上五味。一道清蒸鲥鱼端上来时，有位夫人忽然道：“听说城南新开一家绣坊，专做嫁衣霞帔，据说连宫里几位娘娘都派人去订货。王妃可去过？”
沈清鸢夹了一箸鱼肉，从容道：“不曾去。嫁衣自有尚衣局定制，民间作坊虽精巧，终究不合礼制。况且，”她抬眸一笑，“我穿什么，王爷说了算。他说好看，便好看。”
此语一出，满堂微静。
这不是撒娇，也不是炫耀，而是一种笃定——她清楚自己的位置，也知道丈夫的态度，故而无需掩饰，亦无所畏惧。
那位提问的夫人讪讪一笑，不再多言。
宴至将半，天色已暗。庭院中挂起琉璃灯数十盏，映得花木如昼。乐声轻起，是江南小调《采莲曲》，笛箫应和，婉转动人。
沈清鸢起身离席，缓步走至庭前石阶之上，面向众宾：“今夕良宴，蒙诸位赏光。妾身无以为敬，特请来两位盲眼老伶人，弹唱一段《孝义记》，讲的是前朝一位节妇守孤抚幼、兴家立业之事。虽非雅乐，却也劝善惩恶，聊助清兴。”
众人皆称善。
曲声起时，龙允终于动了。
他从廊下走出，步伐沉稳，踏过青砖地面，无声无息地停在沈清鸢身侧半步之后。他并未说话，只是静静站着，像一座山，替她挡住所有看不见的风。
沈清鸢察觉身后气息，指尖微顿，旋即恢复如常。
她没有回头，却知道他在。
这一站，不是为了参与，而是为了宣告——她是他的王妃，她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决定，都有他为之撑腰。
曲毕，掌声轻起。
礼部尚书夫人周氏缓缓起身，举杯道：“老身活了五十载，见过不少新妇入门，或骄矜、或怯懦、或媚宠、或逞强。唯独今日这场宴，让我想起当年观皇后册礼的情景——端庄而不失锋芒，谦和而自有主张。王妃年纪虽轻，风范已成。老身敬你一杯，愿靖安王府自此昌隆，夫妻同心，百年好合。”
其余夫人纷纷举杯附和。
沈清鸢郑重接过酒，饮尽，复又回敬。
宴终人散时，已是戌时初刻。
宾客们陆续登车离去，马蹄声碎，灯笼影移。最后一位夫人上了轿，掀帘回望，只见王府正厅灯火未熄，那抹海棠红的身影仍立于垂花门内，亲自送客至最后一人。
“真是个厉害角色。”她在轿中低语，“表面温顺，实则步步为营。难怪连王爷都甘愿退后半步。”
轿帘落下，夜风拂过空庭。
沈清鸢目送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街角，才缓缓转身。
云袖早候在一旁，递上披风。她披上后，沿着回廊缓步而行，脚步轻而稳。方才宴上滴酒未沾，此时倒有些倦意袭来。
她走过书房门口时，看见龙允站在窗边，手中拿着一卷军报，眉头微锁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头看来，目光一触即柔。
“累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她答，“只是话说多了，嗓子有点干。”
他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只瓷盅，揭开盖子，递给她：“温着的梨水，加了川贝。”
她接过，小口啜饮，甜润入喉。
“你刚才一直在外面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我看你很好。”
她笑了下，眼尾微弯：“你以为我会失态？”
“不会。”他说得很肯定，“但我想看着你。”
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，三更天了。
沈清鸢把空瓷盅交还给他，轻声道：“我去看看明日早膳的单子。”
“去吧。”他应着，却没有动，“今晚月色不错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天，一轮明月悬于檐角，清辉洒落青砖，映出两人并行的影子，很长，很静。
她转身走向内院，步履依旧平稳。穿过一个月洞门，眼前是熟悉的花园小径。两侧种着几株西府海棠，枝头已有细芽萌发。
春天真的来了。
她走到主院门口，正要迈步进去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加快步伐，只是右手悄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。
那脚步停在十步之外，再未靠近。
她推门入室，烛火明亮。桌上摊开着一本册子，是今日宴席花费明细，尚未批阅。
窗外，月光静静地照着庭院里的石凳，上面落了几片花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