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檐角铜铃轻响。沈清鸢已起身,未唤云袖,自己披了件藕色夹袄,悄步至厨房。灶上煨着的牛乳粥正微微冒泡,她揭盖看火候,命小丫鬟添两颗桂圆进去,又亲自搅了三圈,才低声叮嘱:“王爷近日巡查归来,舟车劳顿,这粥要温着,不可过烫,也不可凉。”
她端碗出厨时,天光已染亮回廊。龙允刚起,正立于院中练了一趟拳,额上微汗,见她捧食盒走来,眉梢一动,未语,只接过她手中东西。瓷碗入手尚温,他低头一看,粥面浮着细碎金桂,桂圆沉在底,香气清润。
“以后不必亲来。”他说,声音低,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。
她抬眼看他:“你爱吃这个。”
他点头,捧碗喝了一口,喉结微动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她今日未施脂粉,发间只一支青玉簪,耳坠也无,但神情安宁,眼底清明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离府那日,她塞入他怀中的素帕还压在行囊最底层,未换洗,也不舍丢。
“我已遣人将马匹牵去修蹄。”他放下碗,“今日不出门办差。”
她略一怔:“你不进宫复命?”
“防务文书昨夜已呈兵部。”他道,“今日休沐。”
她未再问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人并肩往主院走,风拂过池面,吹起她袖角一缕绣线,他伸手替她理了理,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午后,日头渐高。沈清鸢正在房中核对庶务子弟识字班的笔墨采买单,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,云袖掀帘进来,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。
“王爷派人送来的。”她笑得掩不住嘴,“说是东华市集新到的料子做的披风,您快看看。”
沈清鸢打开匣子,里头是一袭月白底海棠并蒂纹的披风,针脚细密,花枝交缠,正是她昨日随口多看了两眼的图样。她指尖抚过那朵开得最盛的海棠,心头微暖。
“王爷今早便去了绣坊订制。”云袖道,“亲自挑的丝线颜色,还说‘她说过喜欢春色’。”
沈清鸢垂眸,没说话。她记得自己只是站在绣坊门口说了句“这海棠开得好”,连驻足都未久,他竟记下了。
傍晚时分,龙允仍未归。沈清鸢用过一碗素面,便坐在灯下缝香囊。她选的是靛青软缎,内里填了合欢花与远志,再加少许安神草药,针脚细密匀称。烛火跳动,映得她侧脸柔和,偶尔抬头望一眼窗外,见天色渐暗,便命人将晚膳留灶保温。
菜是清蒸鲈鱼、百合莲子羹、一碟嫩笋炒虾仁,另有一盅雪梨银耳羹,专为润肺安神所备。她不饿,却一直未睡,直到二更将尽,外头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龙允推门进来,一身官服未换,眉宇间有倦意。他见她倚案而眠,手边放着半成品香囊,针还穿在线上,便轻手脱下外袍,覆在她肩上。她惊醒,抬眼见是他,立刻坐直。
“怎么不睡?”他问。
“等你用饭。”她揉了揉额角,“鱼还热着。”
他摇头:“不必了,军报耽搁了些时候。”
她起身欲去热菜,被他拦住。“我自己来。”他说。
她站着不动。他看了她一眼,终是走向桌边,揭开砂锅盖,舀起一勺银耳羹送入口中。汤已温了三遍,甜味稍淡,但他一口饮尽,连渣都不剩。
“冷了也甜。”他道。
她望着他,嘴角慢慢扬起。他也看她,眼神深了些,抬手替她拨开颊边一缕碎发,指腹擦过她耳廓,动作极轻。
“明日我要去京南庄子查去年收成。”她说。
“我陪你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她略一迟疑:“你不是还有军务?”
“明日休朝。”他道,“且军务已清。”
她不再推辞,只点头。两人对视片刻,谁也没再说话,屋内烛火摇曳,映得墙上人影靠得很近。
次日清晨,天光微明。云袖奉命送新裁的冬衣至书房,推门见龙允执笔批文,沈清鸢坐在侧旁小榻翻一本《女则》,膝上搭着薄毯。她本欲退下,却见沈清鸢抬头看了龙允一眼,目光含笑,而龙允似有所觉,笔尖一顿,也抬眼回望。
四目相对,无声。
他继续写字,她低头翻书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可那瞬间的静谧,像风吹过水面,涟漪未散。
云袖悄悄退出,回房后对着铜镜抿嘴直笑,自言:“从前只盼小姐有人护,如今倒像是两人互相长进了。”
她这话没说错。
自那日后,王府上下皆觉气氛不同。厨娘说王爷开始留意膳食搭配,曾亲自嘱咐:“牛乳粥每日卯时煨上,不可怠慢。”管事们发现王妃批下的条陈常被王爷过目后添一句“照办”,从无驳回。就连扫地的小厮都说,檐下那只总爱打架的麻雀,这几日竟和隔壁窝的雌鸟并排蹲着啄食,一声不吵。
第三日午后,沈清鸢在花园教几个小丫鬟认字。她拿的是新编的《蒙学简册》,字大纸厚,逐句讲解。龙允处理完文书,信步走来,站于海棠树下听了一会儿,未惊动。
待她讲完一段,抬头才发现他。
“讲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她笑:“都是些基础字词,将来她们若愿读书,还可进书塾。”
他点头,在她身边石凳坐下。春风拂面,花瓣飘落肩头。他伸手拂去她发上一片残红,顺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。她掌心微凉,他用自己的体温裹住。
“你昨夜又熬夜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看完最后一份军报。”他答。
她皱眉:“我说过,那些可交由幕僚先阅。”
“重要折子,我习惯亲览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往后,我会早些歇。”
她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,心里发紧。重生以来,她见过太多生死骤变,如今最怕的不是权谋倾轧,而是他在某一夜再也醒不过来。
“答应我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不管多忙,亥时前必须回房。”
他转头看她,目光深邃:“好。”
她仍不放心:“若临时有急务呢?”
“若有战报传入,我自当处置。”他道,“但寻常军务,不值当你担忧。”
她盯着他:“你要说实话。”
他反握她手: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这才松了口气。两人静坐片刻,谁也没再开口。远处传来小丫鬟背书声,断断续续,童音清脆。一只蝴蝶飞过池面,落在岸边蒲草上。
暮色渐合时,他们一同回主院。沈清鸢换了家居常服,坐在灯下继续整理识字班章程。龙允在书房处理最后几页公文,中途起身,端了杯热茶送至她房中。
“别熬太久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一点就完了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离去。片刻后,他又回来,手里多了件薄氅,替她披上。
“春寒料峭。”他道。
她抬头看他,笑了:“你比嬷嬷还会操心。”
他未答,只道:“早些歇。”然后离开,带上门。
她继续写,笔尖沙沙作响。写完最后一行,搁笔抬头,见窗纸上已无光影,夜深了。她吹熄蜡烛,正欲起身,忽听门外轻响。
龙允推门进来,只穿中衣,发带松了些。
“我来看看你睡了没有。”他说。
她站起身: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他走近,“想看看你。”
她心头一软。他伸手抚她脸颊,拇指蹭过她唇角,动作轻缓。她仰头迎他,两人额头相抵,呼吸交错。
“这些日子……辛苦你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她摇头:“有你在,就不辛苦。”
他搂紧她,将脸埋入她颈间。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,混合着白日穿过的官服气息,熟悉而安心。
良久,他松开她,说:“去睡吧。”
她点头,由他牵着手走向床榻。他替她放下帐子,又检查了一遍炭盆火势,才转身欲走。
“龙允。”她在帐内轻唤。
他回头。
“今晚……可以留一会儿吗?”她声音很轻。
他顿了顿,走回来,在床沿坐下。她伸手拉他衣袖:“就坐这儿,我很快就能睡着。”
他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她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他未动,一直坐着,直到她彻底入睡,才轻轻抽出手,替她掖好被角。
他起身,吹灭灯,却未立即离开。黑暗中,他站在床前,静静看了她许久。
然后,他转身出门,轻轻带上了门。
翌日清晨,云袖进房伺候,见王妃睡得香甜,脸上带着浅笑,枕边放着那只缝好的香囊,线头还未剪断。她轻轻收起,准备日后再补一针。
而龙允已在院中练剑。一套剑法毕,他收势立定,额上微汗。阳光洒在他肩头,映出挺拔身影。他望了一眼主院方向,见窗纱后人影未动,知她仍在安睡,便转身走入书房。
案上摊着一份文书,是他昨夜未看完的京畿防务图。他提笔批注几句,忽然停住,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素帕——正是那日她塞入他怀中的那一方。
他展开,上面绣着一枝海棠,针脚细密,边角有些歪斜,显然不是出自绣娘之手。他凝视片刻,将其放入胸前内袋,贴近心口位置。
然后继续执笔,写下一行字:“东线哨岗增派二人,每月轮换。”
笔尖稳,心亦稳。
这一日,王府如常。仆役往来有序,厨房炊烟袅袅,花园中小丫鬟们朗朗诵书声随风飘散。沈清鸢醒来后用过早膳,便开始核对田产账册。龙允批完文书,召来炭房管事询问库存。两人各自忙碌,却又彼此知晓对方所在。
午时,她命人送来一碟桂花糕,说是新学的方子,让他尝尝。他吃了两块,回赠一方新磨的砚台,刻着“清鸢”二字,刀工拙朴,却是亲手所刻。
傍晚,他们一同在花园散步。她指着新开的一簇芍药说好看,他便命人移栽几株至她窗前。她笑他太过纵容,他只道:“你喜欢的,我都愿意给。”
夜幕降临,他们分处书房与主院,一个读书,一个理政。灯火通明,映得庭院温暖如春。
云袖值夜完毕,回偏房就寝。她躺在榻上,回想这几日所见,嘴角仍挂着笑意。她梦见小姐小时候躲在她怀里哭,如今却能笑着被人捧在掌心疼。
她知道,这府里,真的不一样了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掀动案上纸页,发出轻微声响。
沈清鸢伸手按住,指尖触到纸面,温热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