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窗棂,沈清鸢已醒。她未动,只静静躺着,听外间更鼓报过五声,知是寅时将尽。屋内香炉余烟袅袅,羊脂玉镯搁在枕畔,温润如初。她伸手抚了抚,指尖触到“长愿相守”四字,心口微热。
昨夜睡得安稳,梦里无惊无扰。她坐起身,云袖尚未进来,便自己披衣下床,走到案前翻出《待嫁录》,轻轻合上,放入妆匣底层。那页写满心绪的纸角微微翘起,她顺手压平,锁好匣子。
门帘轻响,云袖端着热水进来,见小姐已起身,忙上前伺候。沈清鸢净面梳头,选了一支青玉簪绾发,不施浓妆,只点唇色。镜中女子眉目沉静,神情自若,再不见半分怯弱。
“王爷可已起身?”她问。
“早起了。”云袖答,“练剑半个时辰了,方才去了书房。”
沈清鸢点头,换上一身素银暗纹长裙,外罩藕荷色褙子,步出房门。庭院清寂,落叶铺地,远处传来扫帚轻划地面的声音。她缓步前行,穿过回廊,往书房方向去。
龙允确在书房。他背对她立于窗前,一身深青官服尚未换下,肩背挺直如松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略一顿,才道:“这么早。”
“你更早。”她走近,见案上摊着几份奏报,墨迹未干,“昨夜又熬夜了?”
他未答,只将手中一页折起,收入袖中。她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,只问:“可是朝中有事?”
他沉默片刻,走到案前坐下,手指轻叩桌面,声音低而稳:“今日朝会,御史大夫联名上书,弹劾我擅权跋扈、结党营私,欲削我兵权。”
沈清鸢眉头微蹙,却未惊慌。她在对面落座,语气平静:“他们为何此时动手?”
“三日前,我驳了户部一项屯田拨款,牵连其子主持的庄子虚报亩产。”他抬眼,“他们等不及了。”
她略一思忖,便道:“可有实据指你结党?”
“无。”他冷声道,“全是揣测之词,说我与边关将领往来密切,恐生异心。”
“那便是空口构陷。”她语速不急,条理分明,“既无实证,何以能联名上书?背后必有人推动。”
“刑部尚书、礼部侍郎皆署名。”他眸色渐沉,“看来,不止一人想动我。”
沈清鸢垂眸,指尖轻点桌面,似在推演局势。片刻后,她抬眼:“他们攻你专权,实则惧你掌兵。若你当庭对质,只会越描越黑。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辩解,而是避其锋芒。”
他看着她,眼中掠过一丝意外。
她继续道:“明日休朝三日,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查清他们的破绽。你可知那御史大夫之子,在京郊有几处私产?账目是否干净?”
“你怀疑他贪墨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她淡淡道,“是必然。身居高位者,亲族若无劣迹,反倒奇怪。你只需派人暗查其子名下田庄、商号、典当行往来账册,必有所获。”
他略一颔首:“我即刻安排。”
“不必你亲自出手。”她摇头,“你如今处境敏感,一举一动皆被紧盯。可借都察院旧档,或从户部调阅税册,由旁人经手,不留痕迹。”
他凝视她片刻,忽道:“你从前……不会想这些。”
她一笑,清淡如风:“从前我不懂,权势之争,从来不在堂上言辞,而在幕后账本。”
他不再多言,只提笔写下几个名字,递与她看。她扫了一眼,点头:“这几人可用。但切记,只查不报,先握在手里,待时机成熟再用。”
两人正说话间,外头传来仆役通报:“王爷,宫中来人,传旨召您即刻入宫议事。”
龙允起身,神色未变。沈清鸢也站起,低声问:“可要同去?”
“不必。”他道,“你在府中等我消息。”
她点头,送他至门口。他转身看她一眼,终是开口:“若我未归,你不必担忧。”
她望着他,眼神坚定:“我知道你会回来。”
他略一点头,大步离去。
沈清鸢立于门前,目送他背影远去,直至转过月洞门才收回视线。她并未回房,反而走向偏厅,命人取来都察院近年弹劾卷宗、户部税赋清册、以及京畿各州县田产登记簿。她坐在案前,一页页翻阅,目光专注。
午后,龙允仍未归。她用过一碗素面,继续查资料。直到申时末,门外脚步声响起,她抬头,见他进来,官服未脱,眉宇间有倦意,却无败色。
“如何?”她问。
“圣上未允削权之议。”他落座,接过她递来的热茶,“但命我三日内呈报京畿防务巡查计划,说是‘以安众臣之心’。”
她眸光一闪:“这是要你自证清白。”
“正是。”他冷笑,“他们怕我拥兵自重,便逼我离京,好趁机夺权。”
她沉吟片刻,忽道:“你不如主动请旨,即刻启程巡查。”
他抬眼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们要你离京,你便离京。”她语气沉稳,“但不是被迫,而是主动。你上一道折子,言明为表忠心,愿亲赴京畿八卫巡查军备、校阅士卒、整顿防务,一切公开进行,文书每日呈报兵部备案。如此,既显坦荡,又避开口舌之争。”
他听着,眼中渐有亮色。
她继续道:“与此同时,你派可信之人,将那御史大夫之子贪墨证据,悄悄寄给都察院一位中立御史。不必署名,只附一句:‘若欲保全清誉,当知止。’此人若识趣,自会压下弹劾;若不识趣,证据公之于众,联盟必散。”
他盯着她,半晌未语。
她挑眉:“怎么?不信我能办成?”
“不。”他缓缓道,“我是没想到,你竟能如此冷静布局。”
她笑了笑:“我若乱了,你岂非更难应对?”
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,虽淡,却真。他伸手,覆上她的手背,掌心温厚:“此局凶险,因你在,我才不孤。”
她反手握住他:“我们是一体的,你的敌人,也是我的敌人。”
次日清晨,龙允上折请旨巡查京畿防务,措辞恳切,毫无怨怼。午时前,宫中传出消息:圣上准奏,特赐蟒袍一件,以示嘉奖,并命兵部配合行程安排。
消息传开,朝中攻讦之声骤减。更有传闻称,那名联名弹劾的御史当夜便奏请暂停对靖安王军权议题的讨论,理由是“事涉重大,宜慎察”。
沈清鸢在府中听闻,未喜形于色,只将手中一份誊抄完毕的账册合上,放入匣中锁好。
傍晚,龙允归来,神色轻松许多。他未去书房,径直走向花园。夕阳西下,梅树枝头花苞初绽,她正立于石径之上,望着那一簇嫩蕊出神。
他走过去,肩头搭上一件外袍。她回头看他,眼中映着晚霞。
“都定了。”他说,“三日后启程,巡查为期半月。”
她点头:“足够了。”
“你昨日所谋,步步精准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原以为,你只会理家。”
“家国一体。”她轻声道,“管一个府,和管一国,道理相通。都是人事,都是利益。”
他凝视她良久,忽道:“从前我以为,护你周全便可。如今才知,你是能与我并肩的人。”
她抬手,拂去他肩头一片落叶:“你也不再是那个只知独战天下的人了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春风拂面,池水微澜,远处一对鸳鸯浮游水面,悠然自得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她答。
第三日清晨,龙允整装待发。王府门前车马齐备,旌旗猎猎。他穿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赐下蟒袍,腰佩长剑,气势凛然。沈清鸢送至二门,未再多言,只将一只绣着海棠的素帕塞入他怀中。
“记得换洗。”她说。
他低头看她,眼中柔色一闪而逝:“等我。”
她点头。
他翻身上马,勒缰回首,最后望她一眼,随即扬鞭而去。马蹄声渐远,尘土飞扬,终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沈清鸢立于门前,直到看不见人影,才缓缓转身回府。她未去账房,也未召管事,反而回到书房,取出那份封存的账册副本,细细核对最后一栏数字。
确认无误后,她提笔写下一行小字:“证据留存,以备后用。”
放下笔,她起身走到窗前。春光明媚,檐角飞鸟掠过,留下一声清鸣。她望着天空,神情平静,心中无波。
这一局已过,敌人退却,裂痕已生。她知道,这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她转身走向内院,步履从容。路过厨房时,听见厨娘叮嘱小厮:“王爷爱吃牛乳粥,每日卯时就要煨上,不可怠慢。”
她脚步微顿,未停留,继续前行。
回到主院,她坐在案前,提笔写下今日待办事项:
一、查证京南庄子去年收成;
二、召见新任炭房管事陈氏,询问库存;
三、整理庶务子弟识字班章程。
写完,她搁笔,抬头望向窗外。
日影偏斜,暮色渐合。
她知道,他会回来。
而她,会一直在这里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掀动案上纸页,发出轻微声响。
她伸手按住,指尖触到纸面,温热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