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将尽,日影西斜,庭院中光影渐淡,风过竹林沙沙作响。沈清鸢与龙允随沈嵩缓步自凉亭而出,一行人行至回廊转角,车驾已在仪门外候命,鼓乐声早已停歇,唯有远处仆役低声调度箱笼的动静隐约传来。
沈清鸢脚步微顿,望着父亲背影,忽道:“父亲,女儿尚有一事,想与您单独说几句。”
沈嵩闻声止步,转身看她。他目光落在女儿脸上,见她神情沉静,并无半分娇怯,倒有几分当年她母亲临事决断时的模样。他略一颔首:“既是你要说话,那就去偏阁坐一坐罢。”
龙允站在一旁,未多言,只轻轻看了沈清鸢一眼。她朝他微微点头,便随沈嵩转入正厅侧畔的一间静室。此处原是沈嵩平日处理家务琐事之所,陈设简朴,案上搁着未批完的田庄账册,砚台边压着几封待复的书信,显是方才宴后尚未离席便被唤来议事。
云袖本欲跟进奉茶,却被沈嵩抬手止住:“你们都在外头候着,不必伺候。”
门扉轻掩,室内只剩父女二人。沈嵩落座于主位,抬手指了指下首:“坐下说话。”
沈清鸢依言落座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姿态端然。她未急于开口,先敛衽一礼,声音清而稳:“今日回门,父亲以全礼相迎,王府上下皆感荣宠。女儿在此,谢父亲成全。”
沈嵩眉峰微动。他原以为她要谈的是婚事风光、夫婿敬重,却不料她第一句竟是致谢。他沉默片刻,才道:“你是我的女儿,回门之礼本该如此。我沈家的女儿,从不低人一等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鸢应道,“可从前……未必如此。”
她语气平和,却字字清晰。沈嵩心头一震,指尖在案沿轻叩了一下。
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——那些年柳氏掌中馈,克扣她的月例,削减她的用度,连及笄礼的衣料都迟迟不发。他曾听而不闻,视而不见,只当是内宅纷争,不愿深究。直到后来,她在朝堂风波中挺身而出,才让他惊觉这个曾被他忽略的女儿,早已不是那个只会低头垂泪的弱女。
“过去的事,是我疏忽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母亲走得太早,我未能护你周全,是为父之过。”
沈清鸢抬眼看他,目光清明如水:“父亲无需自责。今日我来,不是为了追讨旧账,而是想与您商议将来。”
沈嵩凝视她片刻,缓缓点头:“你说。”
“沈家是百年望族,根基深厚,然近十年来,族中子弟多沉于安逸,少有出仕建树者。”她语速不急不缓,条理分明,“如今朝局虽稳,但六部之中,吏部、户部职缺颇多,若能择贤而荐,循序补入,既可避锋芒,又能固本培元。”
沈嵩眉头微蹙:“你是说,让族中年轻一辈入仕?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鸢道,“不必求高位,先从主簿、司务做起,历练实务。若有才能,自然升迁;若无实绩,也不至于拖累家族声誉。如此进退有据,方能长久立足。”
沈嵩默然良久。他身为丞相,自然清楚朝中格局。近年来三皇子结党营私,七皇子韬光养晦,靖安王手握兵权却从不结盟,局势微妙。沈家若能在不动声色间布下棋子,确为长远之计。
“你这想法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可是靖安王授意?”
沈清鸢摇头:“这是女儿自己的思量。龙允并未参与此前谋划,也未曾干涉我府中事务。今日若他愿共议,也是出于对沈家的敬重,而非插手政事。”
沈嵩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前之人陌生又熟悉。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孩,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论事的家族支柱。
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很好。”他缓缓道,“我原担心你嫁入王府,便会忘了本家。如今看来,是我错了。”
沈清鸢唇角微扬,却不带半分得意:“沈家是我根脉所在,岂会割舍?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它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轻叩之声。
“岳父。”龙允的声音沉稳传来,“若方便,小婿可否入内聆听教诲?”
沈嵩与沈清鸢对视一眼,后者轻轻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沈嵩道。
门开,龙允步入室内,玄色蟒袍衬得身形挺拔,神色恭敬。他向沈嵩拱手行礼:“晚辈冒昧,请岳父见谅。”
沈嵩摆手:“不必多礼。既然你来了,便坐下说话。”
龙允依言落座于沈清鸢身侧,位置略低半寸,姿态谦谨。他未主动开口,只静静听着。
沈清鸢继续道:“方才与父亲谈及族中子弟入仕之事,尚无定策。龙允长于军政,对朝中人事亦有所察,不知可有见解?”
龙允略一沉吟,方道:“岳父执掌中枢多年,门生故吏遍布六部,若由您亲自举荐,名正言顺,不易引人猜忌。眼下吏部考功司空缺员外郎一位,户部度支司亦缺主事二人,皆属实务要职,不显山露水,却能掌握实权。”
沈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你说得不错。这两个职位确实合适。只是人选……需慎之又慎。”
“女儿已有初步名单。”沈清鸢从袖中取出一页折纸,双手呈上,“皆是族中二十上下、品行端正、通晓经义的子弟,其中三人曾赴江南赈灾协理账目,有实务经验;两人在书院讲学,口碑甚佳。”
沈嵩接过细看,逐一点评:“沈仲言做事稳重,可用;沈季修曾在刑部实习,熟悉律法,也可考虑。其余几人……还需查访。”
“自然。”沈清鸢道,“此事不宜操之过急,可先令其参与京畿巡查、漕运协理等差事,试其才干,再定去留。”
龙允在一旁补充:“若需历练之地,边关军营或北地屯田司皆可安排短期任职。一则避嫌,二则磨砺心性。毕竟,真正的根基,不在官位高低,而在能否经得起风雨。”
沈嵩深深看他一眼:“你这话,说得透彻。”
他放下纸页,目光在女儿与女婿之间缓缓扫过,终是喟然一叹:“我这一生,读圣贤书,守朝廷礼,却险些因一时昏聩,毁了嫡女前程,寒了忠良之心。如今你们能同心共谋家族大计,是我沈家之幸。”
室内一时安静。窗外风拂帘动,案上香炉青烟袅袅,缭绕不散。
沈清鸢轻声道:“父亲,女儿还有一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沈家女子,亦不应仅困于内宅。”她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日后若有才识出众者,可准其参与族中账目稽核、田产管理,甚至代为联络姻亲、打理交际。女子未必不能理事,只要给予机会。”
沈嵩怔住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从未想过家中女子竟能涉足外务。可眼前之人,不仅理顺了王府千头万绪,更能在朝局变幻中从容布局,他又如何能否认?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清鸢,你是沈家长女,你的见识,已胜过许多男子。从今往后,族中大事,你可参与决断。”
这句话落下,仿佛一道无形的门被推开。沈清鸢眼底微光一闪,却未喜形于色,只郑重起身,再次行礼:“谢父亲信任。”
龙允也站起身,拱手道:“小婿愿助岳父与清鸢,共护沈家安稳。若有需要,尽管吩咐。”
沈嵩看着他们,心中竟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感。他不再是一个孤身支撑家族的老臣,而是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儿女。
“时候不早了。”他看了看窗外天色,“你们该回去了。”
三人一同走出静室,重新踏上回廊。暮色四合,檐下灯笼次第点亮,映得石阶泛红。远处花园入口处,花木扶疏,隐约可见凉亭一角。
沈清鸢缓步前行,裙裾轻曳,步履坚定。龙允落后半步,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,见她肩背挺直,毫无疲惫之态,心中微安。
“今日所议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,“望能护住沈家三代安稳。”
沈嵩脚步一顿,转头看她。夕阳余晖照在她侧脸上,眉宇间竟与亡妻有几分相似——那种沉静中带着坚韧的神韵,是他多年未曾再见的光。
他喉头微动,终是重重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三人继续前行,穿过月门,步入花园小径。夜风拂面,带来阵阵兰香。前方凉亭畔,一道身影立于石栏边,手持拐杖,似在等候。
沈清鸢看清那人,脚步放缓:“祖母在等我。”
沈嵩点头:“去吧,好好陪着。”
她转向龙允,低声道:“你先在外头等我。”
龙允颔首,驻足原地。他目送她走向凉亭,裙裾掠过青砖,步履轻缓,如同走向一段深藏心底的时光。
沈嵩站在原地,望着女儿背影,久久未语。风吹起他鬓边白发,他忽然觉得,这些年压在心头的愧疚,似乎轻了几分。
龙允立于回廊尽头,双手负后,目光沉静。他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,只是静静守候在这片渐暗的庭院里,像一座不动的山,护着她与她的来处。
凉亭中,祖孙二人已相对而坐。沈老夫人伸手抚过孙女的手背,低声说着什么。沈清鸢侧耳倾听,唇角微扬。
沈嵩收回视线,轻叹一声,转身欲走。
龙允却忽然开口:“岳父。”
“嗯?”
“清鸢很像她母亲。”龙允望着凉亭方向,声音低沉,“不只是容貌,是那种……宁折不弯的骨气。”
沈嵩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她母亲当年也是这样。”他缓缓道,“哪怕病重卧床,也不肯向柳氏低头。她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沈家的女儿,可以穷,可以苦,但不能贱’。”
龙允沉默片刻,道:“她做到了。”
沈嵩点点头,终于迈步离去。
夜色渐浓,花园深处灯火点点。沈清鸢仍坐在凉亭中,与祖母低声交谈。龙允立于回廊之下,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通往凉亭的小径上。
一只萤火虫飞过,掠过他的袍角,又悠悠向前,落入花丛深处。
沈清鸢抬起头,望向远处那道静立的身影,轻轻说了句什么,随即起身,朝着他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