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初刻,天光清亮,晨雾散尽。靖安王府的车驾早已列于门前,八抬大轿前导,四辆朱轮马车紧随其后,皆覆红绸、贴双喜封条,礼盒齐整,箱笼严实,每一只皆由专人押送,无一疏漏。轿帘轻晃,沈清鸢扶着龙允的手缓步而出,足下履着新绣的海棠纹缎鞋,稳稳踏上青石阶。
龙允走在她身侧半步,玄色蟒袍衬得身形挺拔,肩背如松,目视前方,神色沉静却不失温润。他偶尔回头看她一眼,见她眉目舒展,唇角微扬,便也轻轻颔首,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车队行至丞相府门前,鼓乐声骤起,箫笛齐鸣,礼官高唱:“王妃回门,吉时已至!”府门大开,红毯自街心直铺入内院,两侧仆役执扇肃立,衣冠齐整,面带笑意,人人精神抖擞,与往日气象迥然不同。
沈嵩立于阶上,身着朝服,外罩鹤氅,面容端肃却难掩眼底欣慰。沈老夫人坐于软轿之中,由两名嬷嬷抬至门前,手中拄着乌木雕花拐杖,目光早早落在那顶华轿之上,待见沈清鸢身影出现,眼角微微一动,唇边浮起笑意。
“来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沈嵩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迎我女儿女婿。”
龙允率先下轿,转身伸手。沈清鸢将手放入他掌心,指尖微暖,力道坚定。他未多言,只轻轻一带,助她落轿。二人并肩而行,踏过红毯,步步稳健,所经之处,仆役纷纷低头行礼,口中低唤“王妃”“王爷”,声音恭敬而真挚。
沈嵩迎上前,看着眼前这对璧人,心中百感交集。眼前之女,不再是当年怯懦隐忍、处处受制的嫡长女,而是风华正盛、气度从容的靖安王妃;身旁之婿,更是手握重兵、威震朝野的靖安王。昔日他未能护她周全,今日却见她被如此郑重以待,不禁眼眶微热。
“父亲。”沈清鸢停步,裣衽行礼,动作端方合度。
“孩儿拜见祖母。”她又转向沈老夫人,屈膝俯身,语气温柔。
老夫人伸手扶她,指尖抚过她的手腕,触到袖口绣工精细的飞鸢暗纹,低声笑道:“好孩子,瘦了些,可气色比在家时强多了。”
沈清鸢微笑:“府中安稳,饮食有度,夜里也睡得踏实。”
龙允在一旁拱手:“岳父,岳母。小婿携清鸢归宁,备了些薄礼,望二老笑纳。”
沈嵩摆手:“你二人能来,便是最好的礼。快进府,莫在外头耽搁。”
一行人步入正厅,沿途庭院焕然一新,海棠盛开,柳枝拂水,连廊下悬挂的灯笼都换成了绣着“囍”字的红纱灯。厅内设宴,八席分列,主位居中,左右设座。沈清鸢本欲依礼退至女眷席,龙允却不动声色地牵住她袖角,引她落座于自己身侧。
众人皆见此景,心头微动。
按旧例,回门宴男女分席,夫婿坐于男宾首位,妻家女眷另设一席。如今龙允竟让沈清鸢与他同席而坐,且位置紧邻,毫无避讳,此举虽不合古礼,却更显亲厚。几位老夫人对视一眼,有人轻叹:“靖安王素来冷峻,今日竟如此体贴,可见是真心疼爱。”
席间酒菜陆续上桌,皆是精心烹制。龙允不动筷,先为沈清鸢夹了一箸清蒸鲈鱼,去骨留肉,置于她碟中。又见她额角微沁汗意,便抬手示意侍从:“将东侧帘幕放下两寸,遮住日光。”
侍从立刻照办。阳光斜切而入的角度被调整,恰好避开沈清鸢所坐方位。
她侧头看他,低声道:“不必这般事事留意。”
龙允淡淡道:“你怕晒。”
一句话说得极轻,却让旁人听得真切。几位贵妇抿嘴而笑,一位年长夫人摇头感慨:“我活了六十岁,头一回见王爷亲自布菜、调帘子的。沈家嫡女,真是天赐福缘。”
另一人接话:“可不是?从前有人说她命薄,难享富贵,如今瞧瞧,谁家女儿能嫁得这般尊荣?夫君敬爱,婆家长辈器重,自己又有体面,这才是真正的‘佳偶天成’。”
席间议论纷纷,皆是赞语。无人再提过往是非,更无半句酸言冷语。那些曾对她冷眼相待的管事嬷嬷,如今低头奉茶,双手微颤;曾私下讥讽她“无母无靠”的庶支亲戚,此刻挤在角落,只盼能近前敬一杯酒。
沈清鸢神色平静,一一应酬,举杯回敬长辈,言语得体,不卑不亢。她不再急于证明什么,也不刻意显露锋芒,只是安然坐在那里,便已足够令人仰望。
龙允始终在侧,不多言,却事事周全。有人敬酒,他代为饮下三杯,面色不改;见她略显疲倦,便低声问:“可要歇一歇?”
她摇头: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他便不再劝,只将她面前的酒杯换成温茶。
午宴将近尾声,沈嵩起身举杯:“今日女儿女婿归来,阖府同庆。愿你们夫妻和睦,百年好合,也为我沈家添一份荣光。”
众人齐声恭贺,杯盏交错,笑声盈庭。
饭罢,沈老夫人提议:“天气正好,不如去后园走走。清鸢小时候最爱那片竹林,说听着风过叶响,像在说话。”
沈清鸢一笑:“祖母还记得。”
“怎会不记得?”老夫人握住她的手,“你小时候每逢心事,就爱去那儿坐着。我知你那时委屈,可又不能替你出头,只能悄悄让厨房给你送碗莲子羹。”
沈清鸢眼底微润,反手握紧祖母的手:“如今不必了。我有自己想做的事,也有能护我的人。”
老夫人看着她,又看向龙允,点头道:“允儿确实可靠。你父亲跟我说了,这几日你在王府立规矩、奖勤罚懒,上下井然。他原还担心你压不住场面,如今看来,是我多虑了。”
沈嵩站在一旁,含笑不语。他知道,女儿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弱女子。她在短短数日内整顿王府,赏罚分明,人心归附,连他这个当朝丞相听闻细节后都暗自称奇。而这一切,皆因她清醒果决,更有龙允全力支持。
一行人缓步入园,穿曲桥,过月门,至一处临水凉亭。亭中石桌已备好清茶果点,几盆兰花吐蕊,香气清淡。沈清鸢与龙允并肩而坐,沈嵩与老夫人对面落座,其余仆从远远候着,不敢近扰。
“这亭子还是你祖父在时修的。”老夫人望着檐角雕花,轻声道,“那时你说太素净,缠着他加一对飞鸟纹。他嫌俗气,不肯,最后还是偷偷让人刻了,只没告诉你。”
沈清鸢抬头细看,果然在横梁一角寻到两只展翅欲飞的鸢形刻痕,线条流畅,栩栩如生。她笑了:“原来祖父也疼我。”
“他当然疼你。”老夫人语气笃定,“只是男人心重,不常说出口。就像你父亲,嘴上训你持家之道,回头却让我把祖传的赤金耳坠给你,生怕你缺了底气。”
沈嵩咳嗽两声,转头望湖:“都是该给的。”
龙允静静听着,忽开口:“岳父,岳母放心。清鸢在我身边,不会缺任何东西。若有人敢轻慢她一分,我必不饶。”
语气平缓,却字字如铁。
沈嵩看了他一眼,缓缓点头:“我相信你。你也知道,我这一生,最愧对的就是她母亲。如今见她得遇良人,我也算……安心了。”
沈清鸢垂眸,指尖轻抚茶盏边缘。她没有追问父亲是否知晓柳氏罪行,也不提继妹过往恶行。今日是回门之日,不是清算之时。她要的不是一时痛快,而是长久安稳。眼前的温情,比仇恨更值得珍惜。
日影西斜,阳光渐柔,洒在湖面泛起碎金。风吹过竹林,沙沙作响,如同低语。亭中四人闲话家常,谈些旧事趣闻,偶尔笑出声来。龙允极少主动开口,但每当沈清鸢说话,他必侧耳倾听,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。
一名小丫鬟捧着绣鞋样品走近,低声道:“王妃,这是您之前交代的样式,奴婢已让绣坊改了三遍,请您过目。”
沈清鸢接过翻开,指着其中一双说道:“这双鞋面绣法不错,但花样太密,穿着累脚。改成单侧飞鸢,留白三分,才透气。”
小丫鬟认真记下:“是,奴婢这就去传话。”
龙允瞥了一眼图样,道:“明日我让墨影送去王府绣房,不必经外人之手。”
沈清鸢颔首:“也好。”
沈嵩见状,笑道:“你们倒是默契。”
老夫人眯眼打量二人,忽然道:“我看你们俩,一个眼神,另一个就知道要什么。这叫什么?心有灵犀。”
沈清鸢脸上微热,低头喝茶。
龙允却坦然道:“是。她皱一下眉,我就知她累了;她手指轻敲桌面,便是有事未决。我不善言辞,但她的事,我都懂。”
亭中一时安静,唯有风过林梢,水波轻漾。
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,申时将尽。
“时候不早了。”沈嵩站起身,“你们今晚还要回府,不宜久留。”
老夫人也扶杖起身:“是啊,别让王府空等。你们年轻夫妻,日后回娘家的日子多的是。”
沈清鸢起身搀扶祖母,轻声道:“孙女会常回来。”
龙允向两位长辈拱手:“今日叨扰,改日再登门请安。”
四人一同走出凉亭,沿回廊缓行。沿途仆役纷纷驻足行礼,目光中满是敬慕。一名老嬷嬷站在廊下,望着沈清鸢的背影,喃喃道:“当年那个总被叫去劈柴的小姑娘,如今竟成了人人仰望的王妃……真是风水轮转。”
另一名小厮接口:“可不是?她现在走路都不用低头了。”
“谁还敢让她低头?”老嬷嬷冷笑一声,“现在是王爷亲自扶着呢。”
一行人送至仪门前,沈清鸢再次向父母行礼告别。龙允亲手扶她登上轿辇,自己翻身上马,立于轿侧。鼓乐再起,车驾缓缓启动。
沈嵩与老夫人并肩而立,目送车队远去,直至红绸消失在街角。
“回来了。”老夫人轻声道,“这次是真的回来了。”
沈嵩望着空荡的街道,久久未语,终是长长一叹:“我这个父亲,总算没辜负她母亲临终托付。”
轿中,沈清鸢靠在软垫上,闭目养神。龙允骑马随行,听见轿帘微响,偏头问道:“累了吗?”
“不累。”她睁开眼,望向窗外流光,“只是觉得,今日一切都像梦。”
“不是梦。”他说,“是你一步步走出来的。”
她笑了,伸手撩开轿帘一角,恰好望见街边一棵老槐树,枝干苍劲,树皮斑驳,却抽出新芽,嫩绿点点。
她凝视片刻,轻声道:“你看,树都活着。”
龙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勒马缓行,低声道:“是,都在好好活着。”
轿帘落下,光影隐去。
车轮碾过青石路,发出沉稳声响。王府的方向,在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