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啧,这水看着就不好喝。”妙真蹲在岸边,伸出手指蘸了点水,放在鼻尖嗅了嗅,随即嫌弃地甩了甩手,“腥气冲天,连我炼尸的引子都不如。沈烬哥哥,你这神射手的眼睛是摆设吗?没看见前面那几块石头底下藏着东西?”
我正拉满弓弦,目光如电般扫过前方芦苇荡,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:“那是鱼石,不是活物。倒是你,别在那儿玩泥巴了,小心招来一群饿鬼。”
“谁玩泥巴了?我在观察地形!”妙真嘴硬,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从怀里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小铜铃,“这地方邪门,刚才路过那片林子的时候,我听见有东西在唱歌呢,调子怪得很,像是有个人在哭丧。”
阿蘅正小心翼翼地挽起裤脚,试探着水深,闻言停下动作,脸色微变:“唱歌?在这鬼地方?”
“可不是嘛,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天真地指着水面,“声音是从水里传出来的,好像是个老婆婆在唱童谣:‘月儿弯弯照九州,谁家小儿不回头……’哎哟,不对,后面两句忘了,反正听着让人心里发毛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手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。作为前玄甲军首席神射手,我对这种诡异的动静太敏感了。这世道,丧尸横行,怨气冲天,能发出人声的,多半不是好东西。
“阿蘅,准备符箓。”我低声吩咐,眼神死死盯着那片浑浊的水面,“妙真,把铃铛收起来,别乱晃。”
“干嘛这么紧张?”妙真嘟囔着,却还是听话地把铜铃塞回袖子里,“我就随口一说,说不定是风刮的呢。”
话音未落,水面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,紧接着,一个湿漉漉的人头从水里探了出来。那脑袋上长满了青苔,眼睛空洞无神,嘴里还念叨着刚才那首童谣,只是声音嘶哑得像破锣:“谁家……小儿……不回头……”
“来了!”阿蘅反应极快,指尖夹着一张黄符,身形一闪,瞬间在三人周围布下了一道淡淡的蓝光,“北斗驱尸阵,起!”
蓝光流转,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。那水里的“东西”似乎察觉到了异样,猛地抬起头,一张腐烂的脸狰狞地咧开,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,接着竟像条泥鳅一样,顺着水流直冲阿蘅而来。
“想咬我?没门!”妙真眼疾手快,从腰间摸出一把糯米粉,对着那怪物就是一撒,“去你的!本姑娘的糯米可是加了料的,专治各种不服!”
糯米粉撒在半空,瞬间化作一道白雾,将那怪物罩住。只听“滋滋”几声,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像是被火烧了一样,开始冒烟。它拼命挣扎,想要冲破白雾,却被阿蘅的阵法死死困住。
“沈烬,就是现在!”阿蘅大喊一声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于弓,手中的长弓仿佛有了生命,箭矢离弦而出,带着一道金色的流光,精准地射穿了怪物的眉心。
怪物应声倒地,化作一滩黑水,消失在浅滩之中。
“搞定!”妙真拍了拍手,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,“看吧,还是我的糯米管用。沈烬哥哥,你那箭法虽然厉害,但要是没有我配合,早就挂了吧?”
我没理会她的自夸,只是收起弓箭,走到水边看了看那滩黑水,眉头紧锁:“不对劲。这东西虽然死了,但水里的味道更重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阿蘅也走了过来,有些担忧地看着我。
“你们没发现吗?”妙真突然凑了过来,一脸神秘兮兮地说,“刚才那怪物出现的时候,我好像听到了另一个声音,就在我们身后。”
我心头一紧,猛地转身,手中长弓再次拉满,对准了身后的方向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叫。
“是不是幻听啊?”阿蘅有些不安地拽了拽我的衣袖,“这里到处都是死气,产生幻觉也是正常的。”
“不,不是幻觉。”妙真摇了摇头,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土堆,“你看那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”
我定睛一看,只见那土堆上,竟然插着一面破旧的旗帜,上面绣着一个模糊不清的“李”字。
“李?”阿蘅愣了一下,“这是……”
“嘘!”我竖起食指,示意大家安静,“有人。”
就在这时,那土堆后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,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。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,脸上涂满了油彩,看起来像个疯子。
“嘿嘿,终于有人来了!”那人看到我们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随即大笑着冲了过来,“我是李昭蘅的师叔!你们终于找到我了!”
阿蘅瞪大了眼睛,一脸不可置信:“师叔?我什么时候有你这个师叔?”
“哎呀,别装傻了!”那人一把抓住阿蘅的手,激动得浑身发抖,“你的命格特殊,注定要继承我的衣钵!快,快跟我走,前面有个秘密基地,里面全是宝贝!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,心中警铃大作。这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息,绝对不是普通人。
“等等,”我上前一步,挡在阿蘅面前,“你是谁?为什么会知道阿蘅的名字?”
那人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哈哈哈,当然是因为我算过你们的命数!你们三个,一个是神射手,一个是符箓天才,还有一个是……嘿嘿,小可爱!你们注定要一起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!”
“什么使命?”妙真歪着头,好奇地问道。
“那就是……”那人压低声音,一脸神秘地说,“找到传说中的‘长生不老药’,然后……嘿嘿,大家一起长生不老!”
我冷笑一声,手中长弓微微抬起:“我看你是想找死吧。”
“不不不!”那人连忙摆手,“我是好人!我真的只是想帮你们!”
“好人?”妙真忍不住笑出了声,“你这副模样,也配叫好人?我看你是想把我们骗到某个地方,然后把我们吃掉吧!”
“哎呀,被你看穿了!”那人也不装了,脸上的油彩瞬间变得扭曲,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,“既然被你们识破了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!来吧,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!”
说完,那人猛地扑向我们,速度快得惊人。
“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,连忙抛出一张符箓。
符箓在空中化作一道金光,将那人逼退了几步。
“哼,有点意思!”那人狞笑着,双手结印,“既然你们这么不识抬举,那就别怪我下手无情了!看我‘万鬼噬心术’!”
随着他的咒语,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,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地下钻了出来,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扑来。
“糟了,是尸毒!”妙真脸色大变,“快,用我的糯米粉!”
“来不及了!”我大吼一声,身形一闪,挡在了阿蘅和妙真身前,“阿蘅,继续布阵!妙真,给我支援!”
“收到!”阿蘅和妙真齐声应道,三人迅速摆开阵势,准备迎接这场恶战。
那道人影在半空中被阿蘅的符箓逼退,却并未如我预想般跌撞落地。他身形诡异地一扭,竟像是一团没有重量的黑雾,轻飘飘地悬停在离地三尺之处。那些从地下钻出的黑色影子,并非什么厉鬼,而是一群被操控的、早已僵硬的腐尸残肢,它们动作迟缓,像是被抽去了筋骨,只能机械地向着我们挪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别慌,”我沉声道,手中的长弓虽未完全拉满,但箭尖始终死死锁住那疯道人的咽喉,“这些‘东西’动作太慢,不像是有智慧的丧尸,倒像是被人用线牵着的傀儡。”
妙真闻言,原本紧绷的肩膀放松了几分,她撇了撇嘴,手中的糯米粉袋子晃了晃:“我就说嘛,刚才那个李昭蘅的师叔说话虽然疯疯癫癫,但这招‘万鬼噬心术’怎么听着这么虚张声势?连个正经鬼影都没有,全是些烂肉块儿。”
那疯道人见攻势受阻,也不恼怒,只是咧着嘴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,怪笑道:“嘿嘿,小丫头片子懂什么?这是‘枯木逢春阵’,只要我不死,这漫天的烂肉就杀不完!你们三个,乖乖跟我走,长生不老药就在前面等着呢!”
说着,他双手一挥,那些腐尸残肢突然加速,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“阿蘅,结‘困灵网’,别伤它们性命,先把路封死!”我低喝一声,侧身避开一只扑来的断臂,反手射出一箭。这一箭并未穿透目标,而是精准地钉在了疯道人脚边的地面上,金色的流光瞬间炸开,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幕,将疯道人笼罩其中。
“沈烬哥哥好厉害!”妙真拍手叫好,随即手腕一抖,几枚特制的铜钱弹射出,叮叮当当地落在那些腐尸身上。铜钱上刻满了朱砂符文,接触到腐尸的瞬间,那些原本还在蠕动的残肢立刻像是被冻住了一般,僵直在原地,再也动弹不得。
“这就完了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有些失望地看着满地僵硬的“尸体”。
“还没完,”我眉头微皱,目光扫过四周,“这疯道人既然能操控这些东西,说明他手里有控制中枢。刚才他说话时,眼神一直在乱飘,似乎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阿蘅此时已收起了符箓,她走到那疯道人面前,警惕地盯着他:“你到底是谁?我师父从未提过有你这个师叔,而且你身上的气息……不纯,混杂着怨气。”
疯道人被光幕困住,脸上那层油彩似乎有些融化,露出了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。他看着阿蘅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不再是之前的狂热,反而多了几分疲惫和凄凉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,”他声音沙哑,不再像刚才那样尖利,“重要的是,前面的路,只有我能带你们过去。那地方……不是给活人走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妙真凑上前去,好奇地问。
“前面那片林子,叫‘忘川林’。”疯道人指了指前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黑暗区域,“那里没有丧尸,也没有怪物,只有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——‘遗忘’。进去的人,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,忘记为什么要活着,最后变成和林子里的树一样,只会站着,不会动。”
我心头一震,握弓的手微微收紧。在这个世道,活着已是侥幸,若连记忆都丢了,那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?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们去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。
疯道人苦笑一声,身体在光幕中显得摇摇欲坠:“因为我也快忘了。刚才那一战,我用了太多的灵力,现在脑子已经开始混沌了。我需要有人帮我记住一件事……一件关于‘长生不老药’真相的事。如果我不说出来,等彻底忘记的那一刻,我会变成真正的怪物,到时候,谁来阻止我?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远处的乌鸦叫声似乎也变得低沉起来,原本躁动的局势,竟因为这番话而渐渐平复下来。那些僵直的腐尸在微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为这场荒诞的对话伴奏。
“所以,你不是要骗我们,也不是要杀我们?”阿蘅试探着问道。
“不,”疯道人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清明,“我要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,暂时躲避一下。那里的风比较大,能吹散一些‘遗忘’的气息。至于长生不老药……哼,那不过是前人留下的谎言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异常平静:“其实,刚才我说的‘秘密基地’,就是我自己藏身的地方。那里有个山洞,冬暖夏凉,还能隔绝外面的邪气。如果你们愿意,可以先去歇歇脚,等天黑了,我再告诉你们该怎么穿过忘川林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疯癫实则清醒的道人,又看了看身后神色各异的同伴。妙真正歪着头打量着他,似乎在思考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假;阿蘅则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腰间的符箓袋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“沈烬哥哥,”妙真小声说道,“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。你看,他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凶了,而且那堆烂肉也动不了了,咱们要是继续打下去,估计也没啥好处。”
我沉默片刻,缓缓放下了长弓。
“好,”我点了点头,转头看向阿蘅,“听你的,阿蘅?”
阿蘅深吸一口气,目光坚定:“信他一次吧。反正现在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,而且……他刚才说的那个‘安全的地方’,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喘息机会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疯道人松了一口气,脸上的油彩似乎又恢复了一些正常,他转过身,踉踉跄跄地向那片迷雾走去,“跟紧我,别掉队。一旦进了林子,千万别回头,也别说话,不然……”
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眼神中充满了警告:“不然,你们就会真的忘记自己是谁了。”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随即跟了上去。脚下的青石板路依旧泥泞不堪,但那股阴冷的水汽似乎淡了一些。前方的迷雾越来越浓,将我们的身影一点点吞没,但奇怪的是,随着深入,那种让人心慌意乱的躁动感竟然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。
风吹过芦苇荡,发出轻柔的呜咽声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叹息。
“喂,沈烬哥哥,”妙真走在最后,故意放慢了脚步,压低声音对我说,“你说,这疯道人会不会是骗我们的?万一那个‘安全的地方’其实是个陷阱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,”我轻声回答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“但至少现在,他看起来比那些丧尸要诚实得多。”
“也是,”妙真耸了耸肩,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,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‘长生不老药’什么的,听起来就很不靠谱。要是真有这东西,早就被那些大人物抢光了,哪还轮得到我们?”
“也许吧,”我淡淡一笑,“但在这乱世里,能活下去,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了。”
阿蘅走在最前面,她的背影在迷雾中显得有些单薄,却又无比坚韧。她时不时回头确认我们是否跟上,手中的符箓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我们就这样默默地走着,脚步声在空旷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。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模糊,树木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的迷雾突然散开了一些,露出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入口。洞口周围长满了青苔,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。
“到了,”疯道人停下脚步,指着山洞,“这就是我的藏身之处。进来吧,外面风大,容易让人迷失方向。”
我们依次走进山洞,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,让人精神一振。洞内并不宽敞,但收拾得很干净,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干粮和水囊,中间还有一堆尚未燃尽的炭火。
“坐吧,”疯道人指了指一块平整的石头,“先歇会儿,等天黑了,我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妙真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长舒了一口气:“呼,终于能歇会儿了。刚才那一架打得我手都酸了。”
阿蘅也找了个位置坐下,开始检查自己的符箓是否完好。
我则站在洞口,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。雾气依旧浓重,但似乎并没有刚才那种压迫感了。
“沈烬哥哥,”妙真突然开口,“你说,这疯道人到底在隐瞒什么?他刚才说‘长生不老药’是谎言,那他为什么还要带我们去?”
我皱了皱眉,没有立刻回答。这个问题,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“也许,”我缓缓说道,“他只是在寻找一个答案,或者,是在寻找一种解脱。”
“解脱?”妙真愣了一下,“你是说,他想死?”
“也许吧,”我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洞内,“在这个世道,有时候,活着比死更痛苦。”
“活着比死更痛苦?”妙真咂摸了一下嘴,像是嚼了一块没放盐的干饼,“沈烬哥哥这话听着挺丧气。不过嘛,要是能死在手里,总比变成那滩烂泥强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小玩意儿,那是些用腐烂鱼骨磨成的哨子。她随手吹了一声,声音尖利得跟指甲刮过锅底似的,吓得洞口那只原本趴着的石鱼猛地一颤,鳞片哗啦啦往下掉,露出底下全是白蛆的肉。
“别吹了!”阿蘅赶紧按住她的手腕,眉头紧锁,“这浅滩底下的东西最忌这种‘生门’音,你这一吹,指不定把多少东西给招来了。”
“招来才好呢!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那双大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的劲儿,“正好拿它们练练手,青鸾观断绝传承这么多年,我也好久没见着这么新鲜的‘材料’了。你看这鱼石,皮糙肉厚,若是炼成‘替身傀儡’,保准比那些只会傻冲的僵尸好用。”
我拉满弓弦,指尖搭着一支特制的破魔箭,目光死死盯着洞外的浓雾。“少废话,动静太大,李师叔刚才那疯劲还没过去,万一他带着什么脏东西回来,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话音未落,外面的雾气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,翻涌起来。紧接着,一阵湿漉漉的脚步声从浅滩方向传来,不像是踩在泥地上,倒像是踩在某种软绵绵的活物上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那声音节奏诡异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。
“是李昭蘅师叔?”阿蘅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符纸,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不像。”我眯起眼睛,透过缝隙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正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挪。他们身上穿着大周军户的破烂号衣,但脑袋却低垂着,脖颈处挂着几串还在滴水的鱼肠。
“不对啊,”妙真凑过来,鼻子嗅了嗅,“这味儿不对。这不是活人走路的动静,这是‘灵体附身’的拖沓步。有人借尸还魂,而且是个老手。”
那几个身影越来越近,其中两个竟然直接扑到了洞口,双手扒着岩石,露出了半张脸。那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裂开的大嘴,里面塞满了黑色的水草和鱼鳞。
“快退后!”我大喝一声,手腕一抖,空弦崩响。
一支无形的箭矢凭空射出,精准地穿透了两个怪物的眉心。怪物瞬间僵住,随即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,化作两滩黑水,顺着石缝流进浅滩。
“好险!”阿蘅长舒一口气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“沈烬哥哥,你的气运弓越来越厉害了,连这种邪祟都能隔空取命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我收起弓,心里却并不轻松,“这东西不是普通的丧尸,它们身上有‘道韵’残留。刚才那个疯道人提到‘忘川林’,恐怕这浅滩底下,早就埋了不少被‘借壳’的孤魂野鬼。”
“借壳?”妙真眼睛一亮,蹲下身去拨弄那滩黑水,“有意思!这世道,连鬼都不容易,还得找个壳子穿。听说以前大周玄甲军的亡魂太多,找不到合适的尸体,只能找些鱼石或者枯木充数。如今看来,这浅滩就是个巨大的‘养蛊场’啊。”
“别乱动!”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。
就在这时,那滩黑水里突然伸出一只手,紧紧抓住了妙真的脚踝。那手冰冷刺骨,上面布满了鱼鳞般的纹路。
“哎呀!疼疼疼!”妙真惨叫一声,整个人差点被拽进水里,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怎么跟吸盘似的?”
“放手!”阿蘅反应极快,手中几张黄符瞬间燃起,一道金光直冲而下,将那黑手烧得滋滋作响。
“嘶——”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。
那黑手松开了,但紧接着,整个浅滩的水面开始沸腾。无数双苍白的手从水下伸出,有的抓着石头,有的抓着水草,甚至有的直接抓着刚才那两个怪物的残肢,一个个扭曲着身体想要爬上岸。
“不好!是‘群灵聚煞’!”妙真一边挣扎着站起来,一边大喊,“沈烬哥哥,快布阵!阿蘅姐姐,快画符!我来控尸!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!”我冷笑一声,再次拉开弓弦。这一次,我没有射箭,而是将全身的气力灌注在弓臂之上。
随着一声暴喝,弓弦震颤,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以我为圆心,向四周扩散而去。那气浪所过之处,水面瞬间被震开,那些试图爬上岸的苍白手臂纷纷断裂,重新沉入水底。
“哇哦!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一脸崇拜地看着我,“沈烬哥哥,你这招‘气震千钧’什么时候学会的?太帅了!”
“闭嘴,小心点。”我没理会她的夸奖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“沈烬哥哥,”阿蘅喘着粗气,走到我身边,“刚才那东西……好像是在试探我们。它知道我们会反抗,所以故意引我们出来。”
“它在等。”我低声说道,“等一个机会,或者,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妙真歪着头问。
“等那个疯道人。”我指了指远处,“他刚才说‘长生不老药’是谎言,其实是在暗示我们,这浅滩里的东西,根本就不是为了害人,而是为了‘守’着什么。”
“守什么?”阿蘅疑惑道。
“守着一个‘断绝’的秘密。”妙真突然接话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,“青鸾观的最后一位道姑,我最清楚这种事了。有时候,传承断绝不是因为没人学,而是因为某些东西……不能传。就像这浅滩,它守的不是财宝,而是一口‘活棺材’。”
“活棺材?”我眉头一皱。
“对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你们想啊,如果那些丧尸都是被‘借壳’的,那它们的本体在哪里?肯定就在这浅滩底下!而那疯道人带我们来,或许就是为了让我们帮忙打开这口棺材,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‘宝贝’。”
“胡闹!”我厉声喝道,“这种时候,你还想着看热闹?万一里面是什么恐怖的东西,咱们都得完蛋!”
“哎呀,沈烬哥哥,你总是这么严肃。”妙真撇撇嘴,“再说了,咱们现在除了跟着他,还能去哪?这浅滩这么大,到处都是怪东西,不如赌一把,说不定真能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呢!”
“赌一把?”阿蘅苦笑一声,“妙真妹妹,你倒是看得开。可这可不是赌钱,输了可是要命的。”
“怕什么?”妙真眨眨眼,“反正咱们都已经在这鬼地方混了这么久,再坏又能坏到哪去?大不了,大家一起变丧尸呗,到时候我也能当个‘鱼头人’,多酷啊!”
“你……”我气得说不出话来,转头看向阿蘅,“你觉得呢?”
阿蘅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:“我觉得,妙真说得也有道理。既然已经上了船,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划下去。不过,沈烬哥哥,你得答应我,一旦情况不对,立刻撤退,绝不能恋战。”
“行。”我点了点头,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弓,“听你的。”
“好耶!”妙真高兴地拍了拍手,“那我们这就出发吧!前面那片林子,就是‘忘川林’了,听说那里的树都会吃人,嘿嘿,想想就刺激!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先看看能不能走出这片浅滩再说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不再多言。我走在最前,阿蘅居中护持,妙真则像个没事人一样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,手里还不忘摆弄着那些鱼骨哨子。
浅滩的雾气渐渐散去,脚下的触感也从那种软绵绵的淤泥变成了坚硬的青石板。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跨过几道深不见底的石缝,那些缝隙里偶尔还会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呜咽,像是被水淹没的叹息,却再没有刚才那般张牙舞爪的攻势。
“这地界倒是安静得有些过分了。”阿蘅低声说道,她手中的符纸已经收起,但眉头依然紧锁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那些原本盘踞在岩石上的鱼怪不知何时都缩回了阴影里,仿佛刚才的暴动只是一场幻觉。
“那是‘死寂’。”妙真收起了哨子,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旁,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碑面上模糊不清的刻痕,“大周玄甲军当年在此处设伏,后来全军覆没,连尸骨都被冲进了水里。这地方吸尽了怨气,反而把周围的邪祟都压住了。就像是一潭死水,虽然底下暗流涌动,表面上却风平浪静。”
我放慢了脚步,弓弦依旧紧绷,但不再时刻准备拉满。眼前的路确实平坦了许多,只是两侧的石壁上挂满了湿漉漉的水草,随着微风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极了无数人在耳边低语。
“别听那些虚言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这里的安静是因为它们在积蓄力量。妙真,把你那哨子收好,别吹出声。”
“知道啦,啰嗦。”妙真嘟囔着,却还是乖乖地把鱼骨哨子塞回了怀里。她这次没再嬉皮笑脸,而是学着我们的样子,屏气凝神,脚步放轻。
我们继续向前,穿过了一片稀疏的枯树林。这里的树木长得极不正常,树干扭曲如鬼爪,树皮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,摸上去冰凉刺骨,没有任何生机。树叶早已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苍穹,像是在祈求什么,又像是在诅咒什么。
“这就是忘川林?”阿蘅看着周围诡异的景象,忍不住问道。
“算是吧。”妙真指了指前方,“你看那些树根,是不是都像是从地里伸出来的手?它们不是长在土里,是‘抓’在地上的。”
我凑近一棵枯树,仔细观察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。果然,那些树根末端尖锐如钩,深深嵌入岩石之中,仿佛要将整座山都撕裂开来。而在树干的缝隙里,隐约能看到一些发光的微小颗粒,像是某种腐肉上滋生的菌类,散发着幽幽的蓝光。
“这些光点……”阿蘅眯起眼睛,“好像是某种活物。”
“是‘磷火虫’。”妙真解释道,“这种虫子专吃腐烂的东西,但它们不吃尸体,只吃‘念’。也就是说,它们靠吸食人的执念和恐惧为生。咱们现在走得这么慢,动静这么小,它们自然就不敢出来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中稍安。既然这些虫子只吃执念,那我们只要保持心境平和,或许就能安然通过这片林子。
“沈烬哥哥,”妙真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,小声说道,“你觉不觉得,这里太安静了?连虫鸣鸟叫都没有,只有咱们三个人的脚步声。”
“是啊。”阿蘅也附和道,“而且,你有没有发现,我们走了这么久,影子好像变淡了?”
我低头一看,果然发现自己的脚下,影子变得稀薄透明,几乎与地面的青石板融为一体。再看妙真和阿蘅,她们的影子也是如此。
“这是‘影遁’的征兆。”我神色一凛,“说明我们已经深入到了某种禁制之中。在这里,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变得模糊,一旦我们产生杂念,或者过度恐惧,就会彻底迷失在这片林子里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妙真有些紧张,“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走下去?”
“不能停,也不能乱想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跟着我的脚步走,不要看树上的东西,也不要听耳边的声音。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盯着前方的路。”
“好。”阿蘅和妙真同时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我们三人排成一列,继续向林子深处走去。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,生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,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。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,时而清晰,时而扭曲,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。
“沈烬哥哥,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,“你看!”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只见前方不远处,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小庙。庙门半掩,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,像是有人在里面点燃了烛火。
“那是……”阿蘅也有些惊讶,“在这荒郊野外,怎么会有人烟?”
“不管是谁,先去看看。”我握紧了弓,示意她们跟紧,“小心为上。”
我们慢慢靠近那座小庙,越靠近,那股腐朽的气息就越浓烈。庙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,上面还挂着几串干枯的鱼肠,随风轻轻晃动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我轻轻推开庙门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庙内空荡荡的,只有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神像。那神像面目模糊,看不清五官,只能依稀辨认出它穿着一身大周的官服,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文书。
“这是……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“是当年的巡河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走到神像前,仔细端详着那卷文书,“但这地方,肯定有人来过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庙外传来,紧接着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“李师叔?”阿蘅惊呼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