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在青石板上,一声重过一声,如鼓点敲进人心。街角红绸翻卷,迎风猎猎,一队披红挂彩的侍卫执旗开道,铜锣三响,礼官捧盒缓行,八抬聘礼箱笼整整齐齐列于长街,金漆雕花,嵌玉镶珠,每一步都压得地面微震。
沈清鸢的手指停在轿帘边缘,指尖微微发紧。
她正欲抬手,喜婆尚未搀扶,那马蹄声已至垂花门外。众人纷纷侧目,沿街百姓踮脚张望,低语如潮水般涌起:“来了!靖安王亲自迎亲来了!”“这般阵仗,连先帝时的老王爷都不曾有。”“瞧那马,通体乌黑,四蹄雪白,是边关进贡的‘追电’吧?”“可不是?王爷平日冷面拒人,今日竟亲来丞相府门前接人,沈家小姐好福气。”
话音未落,玄色高头大马已稳稳停驻于红毯尽头。龙允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,落地无声。他身披绛红织金披风,肩线笔直,腰间玄铁长剑未卸,衬得身形愈发挺拔。晨光落在他眉骨处,投下一小片锐利的影,唇线紧抿,神情肃正,却不显冷硬。
他抬手,掌心向下轻轻一压。
身后鼓乐即止,迎亲队伍齐刷刷停步,无一人喧哗。礼官垂首退至两侧,侍卫执戟肃立,红毯之上,唯他一人前行。
丞相府管事早已候在门侧,见状快步上前,躬身作揖:“王爷驾临,老太爷与夫人虽未能亲迎,然满府上下皆感荣宠,恭候多时。”
龙允略一点头,未多言语,目光越过他,径直投向红毯深处。
沈清鸢立于彩轿旁,盖头未掀,嫁衣如云,肩头落着一片海棠花瓣,静得像一幅画。她听见脚步声近了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,踩在红毯上,也踩进她心里。她没有抬头,却知是他来了。
龙允踏上红毯,足底压过锦缎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沿途仆从、宾客纷纷避让,低头行礼。有人轻叹:“王爷这气度,真如天将下凡。”“沈小姐前世修来的福分,竟能得他如此相待。”“你可记得三年前,他凯旋回京,也是这般走在这条街上,那时万人空巷,只为看一眼靖安王。如今,却是为一个女子而来。”
他不疾不徐,一步步走近。红毯两侧海棠花开得正盛,风吹过,花瓣簌簌而落,拂过他的披风,沾上肩头,又滑落于地。他未拂,亦未顾,只目视前方,直至距她三步之遥,方才停步。
风稍歇,金铃轻响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摘去黑 leather 手套,动作极慢,似怕惊扰了什么。皮革剥离指节的声音细微清晰,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掌,指背微凸,掌心一道旧疤横贯其间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
然后,他伸出手。
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,等她。
沈清鸢低垂着眼,盖头下的视线仅能看见他腰间佩剑的穗子,随风轻晃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听见周围人群的屏息。她没有犹豫,指尖微颤,却稳稳抬手,将手掌放入他掌心。
他的手温热,宽厚,力道沉稳,轻轻一握,似在回应她的到来。
两人并肩而立,红毯在脚下延伸,直通街口主轿。龙允未立刻前行,而是稍稍侧身,低头看她一眼。这一眼极短,却深。她看不见他的目光,却知他在看她。
他启唇,声音极轻,仅她可闻:“我来了。”
她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蜷,算是回应。
他牵着她,迈步前行。步伐沉稳,却刻意放缓,配合她的步幅。嫁衣拖地,裙裾扫过红毯,发出细微沙沙声。金铃随步轻响,鼓乐再度响起,箫笛和鸣,钟磬齐奏,声浪如潮,席卷长街。
百姓纷纷跪拜,高呼吉祥。孩童举着红纸剪的鸳鸯,沿街抛洒;妇人捧出糕点,塞进侍卫手中;老人合十默祷,愿新人百年好合。整条街仿佛被喜意浸透,连风都带着甜香。
龙允始终牵着她的手,未松一分。他目视前方,神色不动,唯有掌心的温度,悄然传递着某种坚定。她跟在他身侧,脚步平稳,不曾迟疑。盖头遮住视线,却遮不住感知——他走得很稳,像一座山,挡在她与外界之间,替她隔开喧嚣,只留一条通往未来的路。
至主轿前,八人抬轿早已备好,轿身覆红绸,四角悬金铃,轿顶嵌东珠,流光熠熠。轿夫垂手立于两侧,静候指令。
龙允停下脚步,仍未松手。他侧身,微微俯首,再次低语:“该上轿了。”
她轻轻点头,指尖在他掌心一动。
他这才缓缓松开手,退后半步,抬手示意轿夫准备。两名喜婆上前,一左一右掀起轿帘,齐声道:“请王妃登轿,步步高升,一生平安。”
沈清鸢抬脚,踏上第一级轿阶。鞋底触到木阶的瞬间,她忽觉脚下一软——并非真跌,而是心弦骤松,仿佛走了许久的夜路,终于见到了灯火。
她稳住身形,正欲再迈第二步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喝:“王爷!”
是礼官的声音,恭敬中带着急切。
龙允眉头微蹙,转身望去。
礼官快步上前,双手捧上一物:“吉时将尽,按仪制,尚有一礼未行——请王爷以朱笔点轿,驱邪纳吉,方保迎亲顺遂。”
龙允盯着那支朱笔,笔尖饱满,墨色鲜红,映着晨光,刺目如血。
他沉默片刻,接过笔,转身走向轿顶。四周霎时安静,连鼓乐都悄然止住。他登上特设矮凳,抬手,笔尖轻触轿顶中央,写下“囍”字。一笔一划,端正有力,最后一勾拉得极长,如剑出鞘,斩断尘埃。
写罢,他跃下矮凳,将笔交还礼官,声音沉稳:“礼成。”
礼官躬身退下。
龙允重新走到她身边,再次伸出手。
她不再迟疑,将手放入他掌心。
他牵她踏上第二级轿阶。她的裙裾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绣鞋尖上一点飞鸢暗纹,银线细密,在阳光下一闪而没。
第三级。
她一只脚已踏入轿内,另一只脚尚在阶上。
龙允松开手,退后一步,抬手示意轿夫起轿。
八名轿夫齐声应诺,稳稳抬起轿身。轿内铺着红绒垫,四角悬香囊,中央摆着一面铜镜,镜面朝外,照向来路——寓意不忘本,亦驱邪祟。
沈清鸢在喜婆搀扶下缓缓坐下,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。盖头之下,她轻轻闭了闭眼。
轿外,龙允立于街心,目视轿身。他未立刻上马,而是站在原地,直到轿夫迈出第一步,他才抬手,翻身上马。
玄色大马嘶鸣一声,扬起前蹄。他一手执缰,一手轻按剑柄,坐姿如松。迎亲队伍再度启程,鼓乐重响,红绸飘展,浩浩荡荡,沿街而行。
百姓夹道相送,欢呼不绝。有孩童追着轿子跑,喊着“王妃千岁”;有老者拄杖遥望,喃喃“好姻缘,好姻缘”。
龙允骑马行于轿侧,始终与轿保持三步距离。他不回头,也不言语,只偶尔侧目,看那轿帘是否安稳。风拂过,轿帘微动,他眸光一凝,随即放松。
队伍行至街口转弯处,前方道路宽阔,直通王府方向。轿夫步伐加快,金铃叮当,节奏渐稳。
龙允抬手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,针脚细密,颜色淡雅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未展开,只将其轻轻放入胸前内袋,贴近心口。
然后,他挺直脊背,目视前方,策马前行。
轿内,沈清鸢听着外头的脚步声、马蹄声、鼓乐声,交织成一片。她坐在红绒垫上,双手仍交叠于膝,指尖却悄悄抚过袖口内侧的飞鸢暗纹。
那一针一线,是她亲手所绣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笑,只是静静坐着,感受着轿身的每一次起伏,如同感受命运的每一次呼吸。
队伍渐行渐远,红绸铺就的道路蜿蜒向前,尽头是王府方向。朝阳高悬,洒下金光,将整支迎亲队伍镀上一层暖色。
龙允骑在马上,披风猎猎,身影挺拔如剑。
沈清鸢坐在轿中,嫁衣如云,静默如初。
他们未曾交谈,却已同行。
轿夫迈出第一百步时,前方路口燃起一盆火。火焰腾起,红光灼灼。
龙允抬手,示意队伍暂停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轿前,伸手,掀开轿帘一角。
“跨火盆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