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天边泛起鱼肚白,靖安王府的牌匾在微光中渐渐清晰。铜钉大门两侧,红绸高悬,灯笼成排,映得门前青石板路也染上一层暖色。檐角风铃轻响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缓,像是应和着府内隐隐传来的脚步声与笑语。
龙允立于正院中央,身着大红喜服,外罩玄色绣金云纹披风,腰束玉带,足踏皂靴。他身形挺拔,肩背如松,即便穿着这般鲜亮衣饰,眉宇间仍带着久居上位的冷峻之气。可今日不同,他未皱眉,未出声训示,只静静站着,目光扫过庭院。
仆从们往来穿梭,抬箱的、挂灯的、整旗的,人人脸上带笑,动作利落。一名小厮抱着礼盒匆匆走过,见王爷立在此处,忙停下脚步,低头行礼。龙允未看他,只微微颔首,那小厮便又快步离去。待人走远,旁边几个洒扫的婆子才敢低声议论。
“你们瞧见没?王爷今儿一早就在院里站着,一句话没说,可也没发火。”
“可不是,我给厨房送炭时路过仪门,见他亲自看了三遍彩轿的帘子厚不厚。”
“听说连马蹄铁都换了新的,怕路上颠着轿子。”
话音未落,墨影自西廊走来,手中捧着一卷清单,步伐沉稳。他走近龙允,低声道:“迎亲队伍已列于仪门外,彩轿、鼓乐、执旗、礼担皆齐备,各司人员按册点验无误。”
龙允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清单,却未打开。他抬手将文书递回墨影:“你办事,不必再看。”
墨影垂首应是,将单子收回袖中。他知道,王爷不是不信他,而是信到了不必查验的地步。这些年随主征战边关,多少生死关头,主子从未多言一句,可每次出征前,都会亲自检视他的佩刀是否牢固。如今这婚事,于王爷而言,比任何一场战事都更不容差池。
龙允迈步前行,走向仪门。他的步子不快,却极稳,每一步落下,靴底与青砖相触,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。沿途仆役见他走来,纷纷避让行礼,无人喧哗,亦无慌乱。这支迎亲队伍早已演练数日,站位、行序、进退,皆如军阵般严整。
彩轿停在仪门内侧,四角缀着红穗,顶覆锦缎,轿身漆金绘凤,内衬软垫已铺好,连靠枕的角度都按昨日试坐时调整妥当。龙允走近,伸手抚过轿帘,指尖触到织物细密的纹路。他未说话,只将帘子掀开一角,往里看了一眼,又轻轻放下。
鼓乐班十二人列于左侧,琴笙箫笛俱全,乐师皆着新制红袍,手持乐器静候。龙允走过时,领班乐官躬身抱琴,低声道:“曲目已备齐,从《凤凰于飞》起,至《百年好合》终,皆按王爷所定顺序。”
他点头,目光落在其中一名吹笛少年脸上。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,面生,是府中乐坊新调来的。龙允记得此人姓陈,父亲曾是边关驿卒,三年前死于敌袭。他未多言,只道:“笛音清亮,莫怯场。”
少年一怔,随即重重应道:“是!”
再往前,是执旗手八人,手持“囍”字红旗与龙凤幡旗,站姿笔直。礼盒担夫两人,挑着沉甸甸的聘礼箱笼,箱面贴封条,印有王府印记。龙允逐一走过,目光如尺,量过每一寸细节。衣饰是否齐整?器物有无破损?站位可曾偏移?他不开口,可只要脚步一顿,旁人便知何处出了问题。
果然,在队伍末尾,他停了下来。
一匹枣红骏马拴于廊柱旁,鞍鞯齐备,缰绳却略显松弛。龙允皱眉,上前两步,亲自将缰绳收紧,又检查了马腹绑带与脚蹬位置。执缰的侍卫跪地请罪:“属下疏忽,请王爷责罚。”
“明日她坐这轿,走这条路,不容半分差池。”龙允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马若惊,轿必晃;轿一晃,人心便不安。你是护亲队第三哨,明白职责?”
侍卫额头触地:“属下明白!定护王妃周全,万无一失!”
龙允不再多言,只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离去。那一下轻拍,重若千钧。
墨影跟上,低声道:“马房已换过三批马,皆选性子温顺、步态平稳者。这一匹是昨夜从边关老营调来的,随王爷打过胜州之战,最是稳妥。”
龙允脚步微顿,终是未语。他何尝不知这些安排?只是有些事,非得亲眼看过,亲手碰过,才能安心。
他继续向前,穿过仪门,踏上通往正门的长道。道路两侧,红毯已铺就,自府门直通内庭,边缘压着铜鹤灯座,每隔三步一盏。道旁种着几株西府海棠,枝头花苞密布,有的已微微绽开,粉瓣初露,晨风吹过,摇曳生香。
龙允驻足片刻,仰头看着那树。他曾说,要种在新房能看到的地方。如今它就在这里,正在生长。
墨影立于身后,未打扰。他知道,王爷此时心中所想,不必问,也不必说。
前方便是王府大门。两尊铜狮原本肃穆蹲踞,如今也被贴上了红纸剪的“囍”字,额间点了朱砂。龙允望着那对狮子,忽然抬手,示意身旁小厮将红纸揭下。
小厮迟疑:“王爷,这是吉日习俗……”
“留着朱砂即可。”他淡淡道,“它们守门多年,不必披红戴彩。”
小厮连忙照办。红纸落地,铜狮重归威严,唯有额心一点红,像是无声的祝福。
龙允踏上高阶,站在门楼之下。他没有再往前,只是静静立着,目光投向远方——那是通往丞相府的方向。街道尚未开市,行人稀少,只有早起的挑水夫挑着扁担缓缓走过。远处坊门渐启,炊烟袅袅升起,整座京城还在苏醒之中。
他站了很久。
风拂动喜服下摆,猎猎作响。他未曾察觉。脑海中浮现的,是一个女子穿嫁衣的模样。绛云锦映着晨光,百鸟朝凤图腾流转生辉,她站在祖祠前,回眸一笑。那一笑,不似从前怯懦,而是眼中有光,步履坚定。
他唇角缓缓扬起。
很轻,很淡,却真实存在。
这是他多年来,第一次在人前露出笑意。
身后,墨影悄然退至东厢侧廊,立于阴影处待命。他知道此刻不该靠近,也不该出声。整个王府都在忙碌,可在这片热闹之中,唯有门前这一隅,安静得如同隔世。
厨房方向飘来糕点香气,是芸豆卷蒸好了。管事婆子指挥丫鬟将点心装盘,特地叮嘱:“少糖,王爷交代过的,王妃爱吃清淡些。”
花园里,几名小厮正往花架上挂彩绸,一人笑道:“今儿府里比过年还热闹!”
“可不是,自打王爷幼时失怙,府中从未这般红火过。”
“这一娶,便是终身了。”
话语随风传来,龙允未回头,却听见了。
他依旧望着那条长街,仿佛能看见明日此时,那顶彩轿正缓缓而来,轿帘轻掀,她迈出第一步,踏上这片红毯。
他心中默念:“明日此时,你便来了。”
阳光渐盛,洒满府门台阶。红毯反射出柔和光泽,像是铺就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。檐角风铃轻响,一声,又一声,与心跳同频。
府内,仆役仍在忙碌。礼官核对着时辰牌,乐师调试着乐器,侍卫检查着甲胄是否整洁。一切井然有序,无需号令,自有章法。这座曾以肃杀闻名的王府,今日处处透着暖意。
西院马厩,老马夫正给那匹枣红马梳理鬃毛。他一边刷一边低声念叨:“乖乖,明日可是大事,你可不能出岔子。王妃坐的轿子,由你牵引,荣光得很哩。”
马儿轻嘶一声,似有回应。
东厢库房,两名嬷嬷正清点迎亲用的米袋与火盆。新采买的糯米装在红布袋中,火盆擦得锃亮,内衬铺了银沙。年长的嬷嬷叹道:“我经手过七场王府婚事,头一回见王爷亲自过问这些琐事。”
年轻的笑了笑:“您还不明白?这位王妃,不一样。”
正厅偏房,茶娘正在泡制迎宾茶。她选用的是明前龙井,水温控制在八十五度,第一泡倒掉,第二泡才斟入瓷盅。她知道,王爷虽不嗜茶,但对细节从不含糊。更何况,这是为她准备的。
书房案上,一封未拆的贺礼帖静静躺着。是七皇子遣人送来的,墨迹未干。另有江南陈家、林府、裴府等多家名门的礼单堆在一旁,皆已登记造册。礼官打算午后呈报,可他知道,王爷今日不会看这些。
此刻,王爷的心思不在权势往来,不在朝堂纷争,不在任何算计之上。
他只想等着一个人,走进这座门。
日影西斜,暮色渐染。王府上下点亮灯笼,烛火通明,宛如白昼。厨房开始准备晚宴,炖鸡煨汤,香气四溢。孩子们在后院追逐嬉戏,偷吃刚出炉的蜜糕,被嬷嬷追着喊骂,笑声不断。
龙允仍站在门前高阶上,未曾移动。
墨影几次欲上前劝其回房歇息,终是止步。他知道,有些等待,必须亲自完成。
夜风微凉,吹起他披风一角。他抬手紧了紧系带,目光依旧望着那条长街。
远处,丞相府方向,灯火隐约可见。
他忽然想起,她曾说过,想要寻常日子。他说,会给她。
如今,他站在这里,不是以靖安王的身份,不是以摄政之尊,只是一个等妻子回家的男人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光深邃而温柔。
府中钟鼓楼敲响戌时。
宾客明日辰时到,迎亲队伍巳时出发。现在,还不到离开的时候。
他还得再站一会儿。
直到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屋檐,直到第一颗星子爬上夜空。
直到他确信,一切都已准备妥当,只等她来。
他转身,走下台阶。
脚步缓慢,却坚定。
墨影迎上,低声问:“王爷可要回房?”
“去趟厨房。”他道,“看看芸豆卷。”
墨影一愣,随即应下。
两人穿过回廊,往东厨而去。途经花园,海棠树影婆娑,花香浮动。龙允脚步微顿,抬头看了一眼,继续前行。
厨房内灯火通明,灶火正旺。厨娘见王爷亲至,慌忙行礼。龙允摆手,径直走到案前,揭开一只青瓷碟的盖子。
里面躺着三块芸豆卷,色泽淡黄,大小均匀,表皮光滑。
他拈起一块,轻咬一口。
甜度适中,软糯不黏,入口即化。
他点点头:“明日,照这个做。”
厨娘激动得眼眶发红:“是!一定按王爷吩咐,做得最好!”
他未再多言,将剩余两块包好,交给墨影:“收着,明早给我。”
墨影双手接过,郑重藏入怀中。
离开厨房时,龙允又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蒸笼。热气腾腾,升向夜空,像是某种无声的祈愿。
他沿着原路返回正院,步伐沉稳。沿途仆役见他归来,纷纷低头行礼。无人敢大声言语,可每个人眼中都有笑意。
他知道,他们都在为她高兴。
他走进寝殿外厅,脱下披风,交给侍从。内室尚未布置完毕,床帐要等明日新娘入门后才可挂上。他未进去,只在门外站了片刻,看着那张空置多年的床榻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向书房。
案上摊着一张图纸,是王府明日迎亲路线的全貌。他拿起笔,在起点处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那是他此刻站立的位置。
也是她明日将踏入的地方。
他放下笔,吹灭烛火。
黑暗中,他静立良久。
窗外,风铃轻响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极轻,像是一句呢喃:
“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