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窗棂,沈清鸢已起身梳洗完毕。昨夜那阵轻微的响动仍在耳畔盘旋,她未声张,却在天光未亮时便遣了府中一名老成仆役绕行东市,查探外间动静。
仆役回禀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姐,东市茶坊今早有人议论您与靖安王婚事,言辞轻佻,说是……王爷娶您不过权宜之计,不出三月必纳美妾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还说您曾在城南私会男子,品行有亏。”
沈清鸢正执笔于案前翻阅母亲遗留的田庄账目,闻言指尖微顿,笔尖在纸上留下一点墨痕。她未抬头,只淡淡问:“说话的是谁?”
“据说是崔家那位五郎,名唤崔明远,在几处酒楼都露过面,言语张扬,似有意传开。”
她轻轻合上账册,将笔搁入笔山。崔家虽非顶尖世家,但父辈曾任礼部侍郎,子弟惯常出入贵胄宴席,人脉颇广。此人若蓄意搅局,借口舌生风,足以动摇人心。
她不惊不怒,反倒唇角微扬。盛名之下,必承其重——昨夜灯下所书之语犹在心头,今日便应验了。她早知这般风光迎娶,必引人眼红,只是未料来得如此之快。
正思量间,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守门小厮几乎是跑着进来,气喘未定便跪地禀报:“靖安王……王爷亲自来了,已至侧门,未通传,直往内院而来。”
话音未落,廊下已响起沉稳步履。青石地面被踏出清晰回响,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沈清鸢抬眼望去,龙允已穿过垂花门,玄色锦袍未换朝服制式,腰间佩剑未卸,眉宇间冷意如霜。
他径直走入书房,身后未带一人,连随从也止步于院外。目光扫过室内陈设,最终落在她身上,略作停顿,随即从袖中抽出一纸抄录文书,重重置于案上。
“此人当诛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坠地。
沈清鸢垂眸看去,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流言内容,字迹工整,显是专人誊录。其中所述,无非是她品行不端、私会外男、靖安王受迫成婚等无稽之谈,更有甚者,竟编造她与崔明远旧有情愫,如今攀附权贵,背信弃义云云。
她抬手将纸推回些许,语气平静:“王爷怎知此事?”
“墨影昨夜便察觉街巷异动,今晨有人在醉仙楼高谈阔论,称你不过是个空有嫡名的孤女,全靠王府抬举才得以风光出嫁。我派人录下原话,此人正是崔明远。”
龙允站在案前,身形挺拔如松,肩背紧绷,显然压抑着怒意。他盯着她,眼神锐利:“你可知他在多少地方散播此等污言?昨日在东市,今日在城南,明日便要传入宫中。我不许任何人辱你名声。”
沈清鸢起身,绕过书案,亲自取来一只青瓷茶盏,从炉上提起铜壶,注水沏茶。热水冲入杯中,茶叶舒展,清香渐起。她将茶递至他手中,动作轻缓。
“王爷先饮茶。”她说。
龙允未接,只冷冷看着她:“你要我坐视不理?”
“我不是要您坐视。”她收回手,将茶盏置于案角,“我是请您莫因一时怒气坏了大事。婚期就在三日后,此时若您亲自出手惩治一个世家子弟,无论轻重,外人皆会揣测——是我们心虚,还是怕真相曝光?”
她抬眼望他,目光澄澈:“您越是雷霆手段,越显得我在意这些流言。可我并不在意。”
龙允眉头紧锁:“你不惧流言,我却不能容忍他人辱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道,“正因为知道您护我,我才更要冷静应对。若人人都能靠一句谣言就让您大动干戈,那往后岂非处处陷阱?他们要的,就是您出手,就是我们乱了阵脚。”
室内一时寂静。窗外春阳渐高,照在雕花窗格上,投下细密光影。炉中炭火微响,茶香袅袅。
良久,龙允才缓缓坐下,端起那杯茶,饮了一口。茶温正好,不烫不凉,一如她的语气。
“你想如何?”他问。
“不必您出手,也不必惊动官府。”她转身走向书架,取出一本薄册,翻开一页,指尖点过其中一行姓名,“我自有渠道,让这人说的话,原样反弹回他自己身上。”
龙允凝视她侧影。她站姿端正,发髻未饰繁钗,仅一支素银簪固定,却自有一股不可轻慢的气度。重生之后,她再不是那个遇事先怯、凡事仰赖他人的女子。她有了自己的谋算,有自己的路数。
“你已有对策?”他问。
“昨夜听见窗外异响,我便知不会太平。”她合上册子,走回案前,“贺礼如山,人心浮动,总有人不甘寂寞。崔明远敢跳出来,要么是被人唆使,要么是自以为能借此扬名。无论哪种,都不难对付。”
她将册子轻轻放在他面前:“此人好酒贪杯,喜结交名士,最爱在醉仙楼包厢宴客。昨夜他还在那里夸口,说靖安王不过仗势欺人,娶个失势相府的嫡女,实则内里空虚。这话已被记下,只需稍加引导,便可让他亲口承认散布谣言。”
龙允盯着那本册子,神色未缓:“你打算用什么人去办?”
“不必动用暗线,也不需牵连王府。”她摇头,“我只需借势而为。京城清议自有其道,若他真敢在众人面前再说一遍这些话,自然有人会记、有人会上奏、有人会问——堂堂世家子弟,为何屡次污蔑未过门的王妃?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微沉:“到那时,不是您出手,而是律法与公论出手。他若认罪,自食恶果;他若抵赖,证据俱在,只会更显其无耻。”
龙允沉默片刻,终于放下茶盏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不怕事情闹大?”
“我只怕事情不够大。”她直视他,“若让他轻轻松松造谣,又轻轻松松收场,将来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崔明远。我要的,是让他成为前车之鉴,让所有想效仿之人,望而却步。”
龙允看着她,眼中怒意渐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沉的审视。他忽然想起初见她时,她尚在及笄前夕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怯懦。而今,她立于书房之中,言谈有度,进退分明,竟比许多朝臣更懂权衡之势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我不再是任人摆布的那个沈清鸢。”她答得坦然,“前世我信错人,护不住家人,连自己都保不住。这一世,我不求谁替我出头,只求自己能掌控局面。”
龙允起身,走到窗前。阳光洒在他肩头,映出一道笔直的身影。他望着庭院中尚未搬走的贺礼箱笼,半晌未语。
“若你处理不当,我会介入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我只在乎你不受伤害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她走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,“所以请您信我这一次。让我用自己的方式,守住这场婚事,也守住我的尊严。”
他侧目看她。她未低头,也未闪避,眼神清明坚定。他知道,她不需要一个替她斩尽敌人的王者,她需要的是一个愿意退后一步、让她施展拳脚的伴侣。
他缓缓点头:“好。我暂不插手。但若事态失控,我不会再等。”
“不会失控。”她轻声道,“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入陷阱。”
话音落下,院外传来一阵鸟鸣。春风拂过檐角铜铃,叮咚作响。远处街市人声渐起,新的一日已然展开。
沈清鸢转身回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三个字:崔明远。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随后,她另取一页,开始列出所需之人、可用之机、可借之势。
龙允站在窗边,看着她伏案疾书的背影,心中怒意仍未完全平息,却已不再急于行动。他知道,这场风波不会轻易过去,但他也明白,真正能终结这一切的,不是他的剑,而是她的智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写着名字的纸,转身离去。步履依旧沉重,却少了几分焦躁,多了几分沉静。
沈清鸢未抬头,直至听见院门关闭的声音,才停下笔。她将写好的名单折起,放入袖中,目光落在案头那本《待嫁录》上。
翻开一页,她提笔添了一行新字:“流言起于妒,破局在于静。不动声色,方能一击即中。”
笔锋收住,墨迹未干。
她合上册子,抬眼望向窗外。阳光正照在庭院中央那株新移的海棠树上,嫩叶初展,生机盎然。
她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谨慎。但她也知道,这一局,她已握住了先机。
崔明远此刻尚在醉仙楼包厢中饮酒谈笑,以为几句闲言便可动摇乾坤。他不知道,自己早已被盯上,更不知道,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“规矩”与“清议”,即将成为绞杀他名声的绳索。
沈清鸢站起身,走到镜前。铜镜映出她的面容,眉目如画,神情沉静。她伸手抚过鬓角,确认簪子稳固,然后转身走向内室。
她还有许多事要做。随嫁清单需再核一遍,母亲留下的产业账目尚有两处疑点待查,而今日午后,她还需召见一位旧仆后代,此人曾在崔家做过西席,熟知崔明远脾性。
她坐在榻边,取出袖中名单,再次浏览一遍。每一个名字,每一条线索,都被她牢牢记住。
窗外,春风拂动帘幕,送来一丝暖意。
她将名单收入妆匣底层,盖上盖子。
手指轻轻搭在匣面,久久未动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午时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