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阿蘅正盘膝坐在一块露出地面的青石上，闭目调息，脸色苍白如纸。看来刚才那道符阵消耗了她不少元气。
“歇吧。”我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坐下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，“但别睡死过去。这里的‘东西’最喜欢趁人松懈时下手。”
妙真也不客气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胡饼，掰了一半递给我，另一半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：“这大周朝真是邪门，好好的日子不过，非要搞什么僵尸婚礼。我看啊，就是有人想娶媳妇想疯了，把活人的脑子都吓坏了。”
阿蘅缓缓睁开眼，接过我递来的半块饼，轻轻咬了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不仅仅是想疯了。刚才那个老头瞬移的手法，是‘缩地成寸’的变种，但这需要极大的灵力支撑。能在这荒郊野岭布下这种局，还能扭曲时空……对方恐怕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，而是有修为的邪修，或者是某种被诅咒的古老存在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，只要是个活物，就有弱点。”我啃着胡饼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中，“既然他们想玩婚礼，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。不过这次，换我们做主。”
妙真咽下最后一口饼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：“那我们要不要装傻？比如，我也来唱两句戏文，看看会不会引出什么‘新娘子’？”
“你那张嗓子，还是省省吧。”我忍不住笑了一下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，“不过，可以试试用你的‘哭丧曲’引一引路。只是别太用力，免得把真鬼给招来了，到时候咱们还得救你。”
妙真吐了吐舌头，又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小曲儿，只不过这次声音放轻了许多，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。
歌声在芦苇荡里飘散，却并没有激起任何波澜。相反，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，那种湿冷的感觉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。脚下的泥土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松软，反而变得坚硬起来，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，像是踩在某种陈旧的骨头上。
“不对劲。”阿蘅突然站起身，手中的黄符再次亮起微光，“这里的温度在下降，而且……有人在看着我们。”
我猛地抬头，只见前方的芦苇深处，不知何时多了一排排整齐的石柱。那些石柱表面布满了青苔和锈迹，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每一根柱子顶端都挂着一盏残破的灯笼，灯笼里没有灯油，却燃着幽绿色的火苗。
“这是……‘引魂灯’？”妙真收起了嬉皮笑脸，声音也变得低沉，“传说中用来指引亡者归途的灯，怎么会在大周的荒野里出现？”
“不是指引亡者，”我盯着那些灯笼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压抑感，“是锁住生人的锁链。看那些灯笼的排列方式，它们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，把我们困在了中间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，神色凝重：“没错。这个阵法名为‘千重雾锁’，一旦踏入，除非破解阵眼，否则永远走不出去。而且，随着时间推移，里面的活人会慢慢变成死人，成为阵法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妙真紧张地抓住我的衣袖，“难道我们要一直在这里耗着？万一那些灯笼里的火灭了，我们是不是就彻底完了？”
“不会灭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语气平静，“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，这火就不会灭。因为那是我们的生机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感受着体内那股流转不息的气机，缓缓走向那些石柱。每走一步，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阻力，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拉扯着我的衣角，试图将我拖入深渊。
“沈烬哥，小心！”阿蘅惊呼一声。
我脚下猛地一顿，身形却未动摇分毫。就在这一瞬间，我清晰地看到，那些石柱上的绿色火焰突然跳动了一下，紧接着，无数条细若游丝的丝线从灯笼里延伸出来，像是有生命的触手，直扑我的面门而来。
“来得好。”我冷哼一声，右手猛地一挥，一道凌厉的气劲横扫而出。
那些丝线在空中被斩断，化作点点绿光消散。然而，更多的丝线又从四面八方涌来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将我们三人死死困住。
“这就是他们的计划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眼神却愈发锐利，“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，然后慢慢炼化。可惜，他们选错了对手。”
我转头看向阿蘅和妙真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：“阿蘅，准备符咒。妙真，继续唱你的歌，但要把调子改高八度。我要让这所谓的‘千重雾锁’，听听什么是真正的‘破晓之音’。”
阿蘅微微一愣，随即点头，手中黄符翻飞，一道道流光在空中交织。妙真则深吸一口气，调整了一下气息，再次开口唱了起来。这一次，她的歌声不再轻快，而是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，在芦苇荡中回荡，仿佛要刺破这漫天的阴霾。
那歌声一拔高，原本像凝固胶漆一样的雾气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条插进了这团雾里，空气中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那些原本张牙舞爪扑过来的行尸，动作突然僵在半空，脑袋歪向一边，像是信号不良的木偶。
“妙真，你这嗓子是吃了什么黄连？怎么唱得跟杀猪似的？”我一边拉弓，一边忍不住吐槽。虽然嘴上这么说，但我手中的长弓已经拉满，弓弦上隐隐有气劲流转，那是大周玄甲军失传已久的“气运弓”法。
妙真翻了个白眼，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嫌弃：“沈烬，你懂什么？这叫‘破晓之音’的变调版！刚才那是‘清心曲’，现在这是‘驱邪咒’的童声版。再敢废话，我就把你变成我的新傀儡，让你天天给我唱戏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一只半截身子埋在泥里的丧尸突然猛地窜起，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阿蘅。
“小心左边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手中一道黄符飞出，贴在那丧尸额头上。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的火焰，那丧尸惨叫一声，动作却依旧迅猛，硬生生顶着符火冲到了阿蘅面前。
“啧，真是麻烦。”我叹了口气，手指轻弹。
没有箭矢离弦的声音，只有一声轻微的嗡鸣。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裂，一道肉眼难辨的气劲如利刃般划破迷雾，精准地切断了那只丧尸的脖颈。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到阿蘅脚边，眼睛还瞪得老大，仿佛在说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？
“神射手就是不一样，连箭都不需要，直接玩‘隔山打牛’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，伸手摸了摸那丧尸还在抽搐的尸体，“不过沈烬，你这招太费气了吧？刚才那一箭，我看你脸色都白了三分。”
“少啰嗦。”我收回手，感觉丹田处确实有些发虚。这阵法不仅困人，还在不断抽取周围的灵气，导致我体内的真气运转不畅。
“别贫了，看前面。”阿蘅指着前方，眉头紧锁。
原本浓密的芦苇荡深处，雾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，露出了一片诡异的空地。那里没有路，只有一道横亘在空中的裂缝。裂缝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晕，里面隐约可见扭曲的景物，像是某种错乱的景象在不停闪烁。
“妖域裂缝……”妙真眼中的戏谑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特有的警惕，“这地方不对劲。千重雾锁本来就是用来隔绝阴阳的，怎么还会连着妖域？”
“管它是什么域，能走就行。”我眯起眼睛，目光扫过裂缝周围的地面。那里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，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，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，却又残缺不全。
“等等，”阿蘅蹲下身，手指轻轻触碰地面，“这些纹路……好像不是普通的阵法。它们像是在呼吸，而且……它们在吸收我们的气息。”
“吸收气息？”我心头一跳，下意识地握紧了弓。
“对，灵根测试的变种。”妙真突然跳了起来，指着裂缝边缘的一块石头，“你看那块石头，是不是有点眼熟？那是‘测灵石’的碎片！当年青鸾观的祖师爷为了筛选弟子，特意用这种石头测试灵根纯度。没想到在这里，它变成了吸气的陷阱。”
“吸我们的气？”我皱眉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妙真做了个鬼脸，“谁身上的‘气’越纯，被吸得越快。沈烬，你的气最纯，所以刚才那一下，你可能已经被盯上了。要是再不跑，咱们三个都得变成干尸，挂在芦苇杆上当风铃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绕过去？”阿蘅站起身，神色凝重。
“绕不过去。”妙真指了指身后，“刚才那一波雾气散去，身后的路已经封死了。这阵法是个死局，除非我们主动破局。”
“简单。”妙真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粉末，撒在地上，“既然它喜欢吸‘气’，那我们就给它点‘货’。但这玩意儿不能随便给，得给点它想要的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我看着她手里的粉末，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“想要‘干净’的东西。”妙真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比如，把我们的‘气’抽出来，再混合一点‘脏’东西，让它吐出来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阿蘅似乎明白了什么，脸色微变。
“没错，”妙真点点头，“我们要制造一场‘假象’，让这阵法以为我们已经被炼化了，然后趁机钻进去。”
“钻进去？”我冷笑一声，“你是想让我们去妖域送死？”
“不去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？”妙真耸耸肩，“再说了，万一里面有个什么宝贝呢？比如，能让我们直接离开这里的传送阵？”
“我没疯，我只是不想在这里当风铃。”妙真摊开手，“反正你也拿不定主意，不如赌一把？赢了，咱们直接回家；输了，大不了一起变成干尸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，看着眼前这道诡异的裂缝，又看了看阿蘅和妙真。阿蘅的眼神坚定，妙真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。
“好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将弓背在身后，“那就赌一把。不过，如果出了什么事，你们两个可别指望我会救你们。”
“放心，”妙真拍了拍胸脯，“就算你要死，我也会先把你变成傀儡，让你给我唱一整晚的歌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，转身走向那道裂缝。
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，裂缝中的红光愈发刺眼。一股难以名状的威压扑面而来，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阿蘅轻声问道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我握紧了拳头，感受着体内那股即将爆发的气流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妙真率先迈步，跨入了那道裂缝。
我和阿蘅对视一眼，紧随其后。
就在我们踏入裂缝的瞬间，周围的景象突然扭曲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打翻的墨汁染黑。紧接着，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响起，像是无数冤魂在同时哭嚎。
“这就是妖域？”我咬牙问道。
“不，”妙真的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，“这是……千重雾锁的‘内室’。”
“内室？”我愣住了。
“没错，”妙真回头一笑，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，“看来，我们被骗了。这根本不是什么逃生通道，而是一个更大的陷阱。”
“什么？”阿蘅惊呼。
尖叫声戛然而止，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线。
四周并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，也没有冤魂索命的阴风。原本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瞬间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、混合着干草和霉味的空气。我们三人像是被一只巨手硬生生从漩涡里拽了出来，脚下一空，紧接着便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柔软的枯叶堆上。
“咳咳……”妙真揉着脑袋坐起身，原本灵动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困惑，“这地方……怎么一点妖气都没有？连只野鬼的影子都没见着。”
我撑起身体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。刚才那一瞬的剧痛已经消失不见，丹田里的真气虽然依旧有些滞涩，但好在没有继续流失。阿蘅也站了起来，她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：“这里确实不对劲。刚才那股吸气的阵法还在，可现在周围静得可怕。”
放眼望去，哪里是什么错乱的妖域景象。
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坡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野草，随风轻轻摇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隐约可见几座断壁残垣，像是某种古老建筑的遗迹，却早已坍塌成土丘。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，没有太阳，也没有月亮，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，透不出半点光亮。
“看来是我们猜错了。”我收起弓，走到一处断墙边，伸手抚摸着粗糙的石面。石头冰凉刺骨，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，但这霜并非自然凝结，而是某种灵力残留形成的寒息。
“不是猜错，是‘骗’过了它。”妙真跳下土堆，手里把玩着那把黑乎乎的粉末，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，“千重雾锁的内室，本就是个迷宫。刚才那道裂缝，其实是把我们从‘死局’里捞出来的活路。它以为我们要硬闯，结果我们用‘假象’糊弄了过去，它就顺手把我们扔进了这个‘缓冲区’。”
“缓冲区？”阿蘅走到我身边，指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土屋，“那是什么地方？看着像有人住过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摇头，“不过看那屋顶的瓦片样式，应该是大周初年留下的旧物。既然有旧物，说明这里曾经有人来过，或者……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停留过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，决定先靠近那座土屋看看。
脚下的枯草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每一步都陷下去几分，仿佛大地本身就在吞噬我们的重量。随着距离拉近，那座土屋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。它是一座单间的茅舍，门板半掩，窗纸破损，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里。
“别进去太急。”阿蘅停下脚步，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，指尖轻弹，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稳稳地落在门槛前。铜钱没有发出撞击声，而是像沉入水中一样，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地面。
“没事。”阿蘅收回手，眉头微蹙，“没有机关，也没有尸气。但这屋子……好像很久没人打扫了。”
“久到灰尘都积成了厚厚的一层。”妙真凑过去，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把窗台上的积灰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“是陈年的土腥味，还夹杂着一点……药味？”
“药味？”我心头一动，走上前去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荒坡上显得格外刺耳。屋内光线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味。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桌，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，碗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深褐色的液体。旁边散落着几本泛黄的册子，封皮上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迹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蘅小心翼翼地走近桌子，拿起其中一本册子。
“是账本。”我接过话头，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，“记录的都是些柴米油盐，还有……草药的进销存。”
“草药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凑过来翻看，“你看这行字，‘采回紫阳花三株，用于……驱邪’。这地方以前是个采药人的落脚点？”
“不像。”我摇了摇头，手指轻轻划过册子的边缘，“如果是采药人，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手扔在桌上，也不会让门窗大开。而且，这些字迹……太乱了，像是有人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。”
“或许，他还没来得及跑呢。”阿蘅合上册子，神色凝重，“或者，他根本就没打算跑。”
“没打算跑？”妙真眨了眨眼，“难道他是故意留在这里等我们？”
“不，”我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，“更像是他早就死了，只是尸体还没被发现，或者说……他不想被发现。”
“沈烬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妙真追问道。
“意思就是，”我指了指桌上的那个瓷碗，“如果这个人真的走了，为什么要把喝了一半的药留在桌上？如果他是被什么东西逼走的，为什么门窗都是开着的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？”
“除非……”阿蘅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。”
“对。”我转过身，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张旧床上，“床铺虽然积了厚厚的灰尘，但被褥的褶皱形状……还没有完全塌陷。这说明，最近有人动过它。”
“有人？”妙真猛地回头，看向窗外，“可是我们刚进来，除了我们三个，谁还能进来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压低声音，“也许，这屋子里本来就有‘人’，或者说，有某种东西，一直躲在这里，等着我们进来。”
话音未落，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从床底传来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，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。
“出来吧。”我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刃，刀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寒光，“既然出来了，就别躲着了。”
床底下的动静突然停止了。
几秒钟后，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爬了出来。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布衣的小娃娃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双眼空洞无神，手里紧紧抓着一只破旧的布偶。
“小……小……”娃娃张了张嘴，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。
“别怕。”阿蘅下意识地想要上前，却被我一把拉住。
“别动。”我冷冷地说道，“这东西不对劲。它的眼睛……没有瞳孔。”
“是啊，”妙真也察觉到了异样，悄悄退后了一步，“而且，它身上的气息……和外面的雾气很像。”
“它在模仿。”我眯起眼睛，“它在模仿我们刚才进入时的状态。”
“模仿？”阿蘅一愣。
“对，”我盯着那个娃娃，“千重雾锁的内室，最擅长的就是模仿。它会把闯入者最害怕的东西，或者最熟悉的东西，变成实体的怪物，来迷惑我们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小娃娃？”妙真皱眉，“我们三个人里，谁最像小娃娃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我摇摇头，“它是在模仿‘等待’。它在模仿那个采药人，那个一直坐在床边，等着别人回来的人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阿蘅恍然大悟，“所以，它不是在攻击我们，而是在……挽留我们？”
“不，”我冷笑一声，“它是在拖延时间。只要我们在它制造的幻象里停留得越久，体内的真气就会被消耗得越多。等到我们精疲力竭的时候，才是真正的杀招。”
“很简单。”我举起短刃，指向那个娃娃，“把它打碎。”
“打碎？”阿蘅惊呼，“万一它是真的……”
“它不是真的。”我打断道，“真正的采药人，早就死了。现在的这个东西，不过是雾气凝聚的幻象。只要破了它的形，幻境自然就散了。”
说完，我不再犹豫，手腕一抖，短刃化作一道寒光，直直地刺向那个娃娃。
娃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声音尖锐刺耳，像是无数玻璃碎裂的声音。下一秒，它的身体瞬间崩解，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，迅速消散在空气中。
随着娃娃的消失，屋内的光线突然亮了几分。那些陈旧的家具、破旧的床铺，也都开始变得透明起来。
“幻境破了。”妙真松了口气，“看来我们赌对了。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收起短刃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，“幻境虽然破了，但这片荒坡……还是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阿蘅顺着我的目光看去。
只见远处的枯草丛中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个黑影。它们身形佝偻，动作僵硬，正缓缓地朝我们这边走来。
“是……行尸？”妙真瞪大了眼睛。
“不，”我仔细观察着那些黑影，“它们的步伐比之前的行尸要慢得多，而且……身上没有任何杀气。”
“那是怎么回事？”阿蘅不解。
“因为它们不是行尸。”我沉声道，“它们是‘守墓人’。”
“守墓人？”妙真愣住了。
“没错。”我点了点头，“这片荒坡，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墓地。而那些行尸，不过是这里的‘守卫’罢了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？”阿蘅紧张地问道。
“还能怎么办？”我叹了口气，“只能硬着头皮上了。不过这次，大家小心点，别再被那种‘假象’给骗了。”
“硬着头皮上？”妙真把玩着手里那个刚被揭穿的采药人娃娃，歪着脑袋，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，“那咱们是不是得先给这些守墓人磕个头，喊声‘爷爷’，看能不能混个VIP通道？”
我瞥了她一眼，没接这茬，只是把背上的长弓拉满。弓弦紧绷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，那是气劲在弓臂上流转的声音。虽然我不信什么鬼神之说，但这大周朝怪事连连，还是小心为上。
“别贫了。”阿蘅迅速从袖中抖出几张黄符，指尖夹住符脚，眼神却紧紧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雾气，“前面就是断魂桥了。那些守墓人虽然动作慢，但数量多，而且……它们身上没有杀气，说明它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，只要不主动攻击，或许能绕过去。”
“绕过去？”妙真嗤笑一声，把那破娃娃随手往地上一扔，那娃娃落地竟像是有生命一般，手脚并用地爬进了旁边的枯草堆里，“姐姐，你当这是逛后花园呢？这断魂桥可是连鸟都飞不过去的鬼地方。你看那桥下的水，黑得像墨汁，还冒着泡，那不是水，那是尸油熬出来的汤！”
说话间，前方的雾气似乎更浓了。原本稀疏的行尸突然停下了脚步，它们僵硬地转过头，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看向我们。虽然没有杀意，但那股子阴冷的死气，却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来了。”我低声喝道，脚下发力，身形如电般窜出。
那些行尸见我们靠近，终于动了。它们不像普通的丧尸那样咆哮扑咬，而是迈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步伐，像是在跳某种古老的舞蹈，一步一顿，缓慢却坚定地围拢过来。
“北斗驱尸阵，起！”阿蘅娇喝一声，手中符箓化作一道流光，瞬间在三人周围撑起一个淡金色的光罩。光罩之上，隐约浮现出北斗七星的图案，星光闪烁，将那些试图靠近的行尸逼退了几分。
“嘿嘿，小丫头片子，阵法倒是摆得挺漂亮。”妙真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半空，她双手乱舞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声音尖细得像只猫叫，“但是！本道姑的控尸术，可比你的符箓厉害多了！你们这些老古董，给我听好了，谁敢动她们，我就把谁的骨头拆下来当牙签！”
话音未落，妙真猛地张开嘴，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。那烟雾在空中瞬间凝聚成几只虚幻的厉鬼，张牙舞爪地冲向行尸群。
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撞在一起，并没有发出巨大的爆炸声，反而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那些行尸被厉鬼一冲，原本整齐的步伐顿时乱了套。有的被推得踉跄后退，有的则直接瘫软在地，像是被抽去了筋骨。
“妙真，别玩太过了！”我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，一边拉开弓弦，一支无形的箭矢在指尖凝聚，随即射向一只试图绕过光罩偷袭阿蘅的行尸。
无形箭矢穿透空气，精准地击中了那只行尸的膝盖骨。那行尸发出一声类似骨骼碎裂的脆响，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，再也站不起来。
“哎呀，沈大侠，你这手劲儿也太大了点吧？”妙真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笑嘻嘻地说道，“人家只是想吓唬吓唬它们，你倒好，直接给人家做了个‘断腿手术’。这下可好，剩下的肯定更急了。”
果然，剩下的行尸仿佛受到了刺激，原本缓慢的动作竟然加快了几分。它们不再围堵，而是开始疯狂地涌向那座横跨在深渊之上的断魂桥。
“不好，它们要过桥！”阿蘅脸色一变，手中的法诀捏得更紧，“这座桥是虚设的结界，一旦有人强行通过，结界就会破碎，到时候我们都会被吸入桥下的尸渊！”
“那就别让它碎啊！”我眉头紧锁，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行尸，心中暗骂。这哪里是墓地，分明是个巨大的陷阱。
“碎就碎呗，反正我也没想活着出去。”妙真突然从空中落下，落在阿蘅身边，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，“不过嘛，如果结界碎了，说不定能顺便把里面的宝贝挖出来。听说这断魂桥下，埋着不少前朝的金银财宝呢。”
“都什么时候了，你还想着钱？”阿蘅无奈地瞪了她一眼，转头看向我，“沈烬，怎么办？”
“还能怎么办？”我深吸一口气，目光锁定在桥头最前方的一只体型格外高大的行尸身上，“既然它们要过桥，那我就送它们一程。阿蘅，继续撑住结界；妙真，帮我吸引它们的注意力。”
“得嘞！”妙真兴奋地搓了搓手，再次张开嘴，这次吐出的不再是厉鬼，而是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。只听“砰砰砰”几声巨响，那些行尸被吓得浑身一颤，动作瞬间停滞了一瞬。
我松开弓弦，体内真气奔涌而出，化作一张巨大的无形弓。这一箭，我不求必杀，只求震慑。
随着我的一声低喝，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波纹以我为中心，瞬间扩散开来，直冲那座摇摇欲坠的断魂桥。
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，原本笼罩在桥上的淡淡金光瞬间消散。结界破裂的瞬间，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桥下传来，无数黑色的雾气翻涌而上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。
“快跑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一把拉住我的衣袖。
我们三人顺势向后退去，脚下的土地剧烈震动起来。那些行尸在结界的束缚消失后，瞬间失去了控制，纷纷跌入桥下的深渊之中，发出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。
“呼……”我长舒一口气，看着下方翻滚的黑雾，心有余悸，“还好，没全掉下去。”
“沈大侠，你刚才那一招，帅呆了！”妙真拍着手，一脸崇拜地看着我，“要是以后打仗，你负责射箭，我负责放炮，阿蘅负责画符，咱们那就是无敌组合！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我收起弓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“这里还没安全。刚才那一下动静太大，指不定还有别的玩意儿被引出来了。”
“哎哟，我的妈呀，你说得对！”妙真突然脸色一变，指着桥的另一端，“你们看那边！”
顺着妙真所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断魂桥的另一端，原本灰蒙蒙的雾气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，缓缓向两侧分开。并没有想象中的千军万马或是狰狞巨兽现身，只有一道瘦削的身影，正慢吞吞地从雾中走了出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，袖口有些磨损，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什么木头削成的拐杖，走起路来不紧不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软绵绵的却极有节奏。他面容清癯，须发皆白，眼神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，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？”阿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手中的法诀微微一松，金色的光罩随之黯淡了几分，“刚才那动静这么大，怎么没见其他行尸追过来？”
“嘘——”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，示意她们噤声。我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人身上，警惕并未完全消散。这人虽然看着像个寻常的老者，但在这尸横遍野的鬼地方出现，本身就不合常理。更奇怪的是，那些原本还在桥头徘徊、甚至试图重新聚拢的行尸，此刻竟然像是见到了什么天敌一般，纷纷低下头，僵硬地退到了阴影里，连头都不敢抬一下。
那老者走到我们面前三丈处，停下了脚步。他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们三人脸上扫过，最后定格在我那张拉满又放下的弓上，嘴角似乎扯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后生们，火气别这么大。”老者的声音沙哑，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，“刚才那一箭，震碎了结界，也惊扰了‘睡’着的人。你们可知，这断魂桥下埋着的，不仅仅是金银财宝，还有大周朝最忌讳的东西。”
“你是谁？为何在此？”阿蘅壮着胆子问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。
“我？”老者轻笑一声，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，“我是个守路的。这桥通了千年，从来只有死人能过去，活人……鲜少有人能活着走完这一遭。刚才若不是你们那一箭，这些‘舞步’还没跳完呢。”
妙真撇了撇嘴，刚想开口嘲讽几句，却被我伸手拦住了。我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前辈既然说是守路的，想必知道如何安全通过。这桥下黑雾翻滚，若强行通过，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