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过王府正门的飞檐翘角，洒在青石阶上。龙允立于阶前，黑袍垂地，肩头微染霜色。昨夜一场薄雪刚歇，府中积尘未起，天地间一片清肃。他抬手拂去袖口一点雪沫，目光扫过门前悬挂的朱红灯笼——那是新换的，灯面双喜字用金粉勾边，尚未完全干透。
墨影捧着名册快步而来，靴底碾碎薄冰，发出细响。他在三步外站定，低声道：“东院彩棚已搭毕，三百六十五盏宫灯尽数挂齐，工匠正在调试火烛；中庭琉璃桥铺设完成，金箔字嵌入桥面，水波映光，远看如金线游动。”
龙允点头，迈步前行。脚踩上第一级台阶时，忽停住，回身看向门旁那对铜狮。左侧狮子额间原雕云纹，今日却被贴了一张红纸剪成的“囍”字。他伸手揭下，指尖沾了点浆糊，眉头微蹙。
“谁贴的？”
墨影迟疑一瞬，“是守门老赵，说添些喜气。”
“撕了。”龙允声音不高，“旧物不除，新礼不成。这门要整肃迎人，不是图热闹。”
墨影应声上前，亲自将两张红纸揭下，又命小厮取布擦拭铜狮全身。龙允不再多言，抬步跨过高门槛，步入府内。
正殿前广场早已人影穿梭。数十名仆役分列两队，一队搬运织锦帷幔，一队攀高挂灯。原本素灰的廊柱如今缠上红绸，檐角铜铃尽数卸下，换作双喜纹铜饰，风过时叮咚作响，音调比先前清亮几分。龙允沿中轴缓行，目光逐一掠过各处布置。
“西厢房前花木挪位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一名管事急忙趋前，“王爷可是嫌海棠遮了路径？这就让人移开。”
“不是路径。”龙允驻足，望向那排半人高的西府海棠，“她惯喜开阔视野，枝叶挡窗，日后不便。”
管事连声称是，立刻招呼园丁动手。众人不敢怠慢，即刻挥锄起树，另择空地重栽。泥土翻出，湿气扑鼻，几片早绽的花瓣落于泥中，无人顾惜。
龙允继续前行，至正殿台阶下。此处原设迎宾席，东西对称，皆覆青绒毯。他绕至东侧，见席位排列规整，却久久不动。墨影捧册侍立，欲言又止。
“换到西侧。”龙允终于道。
“可……这是按《礼典》所定方位。”管事小心翼翼提醒。
“《礼典》没说她爱看夕阳。”龙允目光落在西边屋脊上，“她曾提过，暮色照脸不刺眼。宾客坐那儿，能见斜阳入庭。”
众人默然。片刻后，管事躬身领命，指挥仆从拆席搬桌。青绒毯卷起，案几抬走，连同茶具、果盘一并西迁。动作间尘土扬起，又被洒扫婢女迅速扑灭。
墨影翻开名册，在“迎宾席位”一条后添注改动缘由，笔尖顿了顿，终究未写“因沈氏偏好”，只记“主令调整”。
龙允登上正殿前廊，推门而入。殿内陈设已焕然一新：地铺双层红毡，上绣缠枝莲纹；四角立紫檀雕花屏风，绘百子千孙图；中央八仙桌撤去，换成鸳鸯交颈案，桌面漆金描凤。香炉置于案前，炉盖雕麒麟吐瑞，此刻正袅袅升起一缕轻烟。
龙允走近香炉，俯身嗅了嗅。
“换掉。”他说。
“这……是特选的龙涎香，宫中赏赐，贵重非常。”管事急道。
“她闻不来这个。”龙允直起身，“用沉水香。”
“可婚礼不用沉水，说是太静，压不住喜气。”
“那就少放些。”他语气未变，“加点檀香调和。我要她一进来就能安心。”
话音落下，满殿寂静。管事不敢再劝，连忙命人取来沉水香块，小心研磨入炉。那香气起初微涩，继而转润，缓缓弥漫开来，竟真有安神之效。
龙允环视一周，又走向后寝方向。新房设于正殿后进，原为冷僻之所，近年少有人至。如今门楣高悬双喜帘，门环贴金，门槛包铜。他伸手推门，吱呀一声，房内景象尽收眼底。
床榻已换作楠木雕花大床，帐幔垂落，茜红纱质，上绣并蒂芙蓉。枕衾叠放整齐，新制鸳鸯枕一对置于中央。靠墙立柜打开着，内里叠满新衣，皆按四季分类。窗下设妆台，铜镜擦得锃亮，旁置一套螺钿首饰盒，尚未开启。
龙允走到床边，弯腰查看床底。空无一物。他又起身，掀开褥角，手指探入夹层，确认无尘无潮。随后踱至窗前，推开两扇雕花长窗。
春风拂面，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。窗外是个小院，种着几株梨树，花苞初现。他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对身后跟进的管事道：“这里要铺石板。”
“眼下是泥地，雨天易滑。”管事忙接话，“奴才们本打算明日动工，只是工期紧，怕赶不及。”
“今日就要。”龙允道，“她若踩湿了鞋，会不高兴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，终无人敢言工期难支。管事咬牙应下，立即派人去库房调取青石板料。
龙允离开新房，沿着抄手游廊走向厨房方向。沿途所见，处处忙碌。绣坊内几名妇人正赶制新人枕套，针脚细密，绣的是“琴瑟和鸣”四字；洗衣房蒸腾热气，数桶热水翻滚，专洗婚宴所用布巾；马厩中，十余匹骏马已被梳洗完毕，鞍辔焕新，静待迎亲之用。
至厨房门口，一股甜香扑鼻而来。灶台连排，七口大锅同时烧煮，两名厨娘正忙着炸制蜜糕，油锅滋啦作响。案上摆满做好的点心：枣泥酥、桂花饼、豆沙团子，皆做成双鱼、同心结等形状，码放整齐。
龙允站在门外，并未进去。他望着那一盘盘点心，忽然问：“有没有她爱吃的芸豆卷？”
厨娘听见声音，慌忙出来跪拜。领班嬷嬷颤声道：“回王爷，备了三笼，刚出锅，还温着。”
“拿一碟来。”
片刻后，青瓷碟端上，五枚芸豆卷并列其上，皮薄馅软，色泽淡黄。龙允拿起一枚，轻轻咬了一口。豆香绵密，甜度适中。
“再做五十笼。”他说，“明日午前必须备齐。”
嬷嬷连声答应。龙允放下碟子，又叮嘱：“别太甜，她脾胃弱。”
说完转身便走，留下厨房众人怔在当地。良久，才有小丫头低声叹：“王爷连小姐口味都记得这样清楚……”
龙允一路回到正殿前广场，此时日头已高，阳光洒满庭院。三百六十五盏宫灯在日光下并不显眼，但每一盏都经匠人仔细调试，确保入夜后能同时点亮。琉璃桥横跨水池，桥面“永结同心”四字在阳光折射下泛出淡淡金光。
他站在台阶最高处，俯视全府。
东院彩棚搭成曲廊形，顶覆红锦，两侧挂灯；中庭花木重排，形成一条笔直通道，直通正殿；西厢新增暖阁一座，专供女眷歇息；后园清理出一片空地，预备设宴时奏乐助兴。整座王府从沉寂多年的状态中苏醒过来，每一寸砖瓦都在为一个人的到来而改变。
墨影跟上前来，低声汇报：“各处布置均已按令整改。目前仅余两处未完：一是西院石板铺设，预计申时前可竣工；二是北墙外灯笼尚缺三盏，工匠正在补制。”
龙允点头，目光仍停留在远处。那里是王府最偏的一角，原为废弃柴房，如今也被翻修一新，改成临时库房，堆放剩余物料。
“让所有人记住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今日之后，这座府里不能再有‘旧’字。”
墨影握紧手中名册，轻声应是。
这时，一阵风过，吹动檐角新挂的铜铃，叮当连响。龙允微微侧首，听着那声音。不像往日清冷孤绝，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他缓步走下台阶，走向正门。途中见一名小厮正踮脚挂灯笼，梯子不稳，摇晃欲倒。他伸手扶住，待那人站稳，才松开手。
小厮惊魂未定，低头谢罪。抬头看清是谁，顿时脸色发白，跪地叩首。
龙允未看他，只淡淡道：“挂好就行。”
说完继续前行。身影挺拔，步伐稳健，每一步都踏在重新清扫过的青石路上。
至大门内侧，他停下脚步，仰头望向匾额。靖安王府四字铁画银钩，漆色深沉。他凝视良久，抬手抚过“靖”字右下那一撇，指尖划过木纹，仿佛在确认某种归属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墨影快步上前，递上最后一份清单：“回王爷，所有布置皆已核查无误。唯西院石板尚在铺设，其余全部完工。”
龙允接过清单，一页页翻阅。纸张厚实，字迹工整，每一项后皆有执行人签名。他看到“新房地龙”一项时，略作停顿，问道：“试过了吗？”
“一个时辰前已点燃，半个时辰内屋温可升三度，夜间恒温无忧。”
“嗯。”他合上清单，交还墨影。
此时，日影偏西，天光渐柔。王府内外焕然一新，红绸飘展，灯火齐备，花木有序，香气氤氲。连守门老兵也换了新甲，手持长戟，站姿笔直，目视前方。
龙允立于正殿台阶之上，背对夕阳，身影被拉得很长。他望着自己一手重建的府邸，眼中无波，神情沉静。
墨影立于其侧，手持清单，低声问：“王爷，可还有需改之处？”
龙允摇头。
风吹动他的衣袍，猎猎作响。他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这座即将迎来新主人的王府，仿佛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。
远处，一只归巢的雀鸟掠过屋脊，落在新挂的灯笼上，轻啄了一下流苏，又振翅飞走。
檐角铜铃轻响，余音袅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