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尽,檐角铜铃不再轻响。相府正院内,烛火摇曳于纱罩之中,映得窗纸泛黄。柳氏端坐镜前,指尖抚过金丝嵌宝的梳篦,动作缓慢,却未将它插入发间。她望着镜中自己的脸,眼角细纹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那双惯常含笑的眼此刻紧绷着,眼底浮起一层压不住的焦躁。
“当真查到了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冷,不似平日温婉。
立于身侧的心腹婆子低头应道:“回夫人,千真万确。大小姐这几日接连去了账房三趟,虽说是‘闲来无事翻旧档’,可周先生说,她问得极细——田庄租银、山林出货、匠人修器,桩桩件件都点到了根上。”
柳氏的手指一顿,梳篦磕在镜框边缘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缓缓放下手,转过身来,目光如刀:“你还听到了什么?”
心腹婆子往前半步,压低嗓音:“不止这些。厨房赵妈昨儿亲口对洒扫春桃说,大小姐问起跛脚婆子领双份工钱的事。还有门房那边也传了话,说丙三号山林夜间运出旧木料去炭坊,签的是‘柳’字旁名字,大小姐也查了登记簿。”
“她竟连这个都知道?”柳氏猛地站起,裙裾扫落案上一只青瓷小瓶,滚到地砖缝里,裂开一道细纹。她却看也不看,只来回踱步,眉心拧成死结。
她不是蠢人。这些年能稳坐继室之位,靠的便是耳目灵通、行事缜密。可今日听来,那些她以为藏得极深的痕迹,竟被一一翻出。田契替换、私章代印、奴仆遣散无据……哪一桩不是她亲手布置?哪一件不是多年经营?可如今,不过几日工夫,便被人从尘灰里扒了出来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沈清鸢不动声色,不闹不争,只是悄然查访,步步为营。这不像从前那个遇事只会哭求祖母的小姑娘,倒像是换了个人。
“她要做什么?”柳氏咬牙,“是要把我的命也挖出来不成?”
心腹婆子不敢接话,只低头站着。屋里一时静得可怕,连烛芯爆裂的声音都听得清楚。
片刻后,柳氏停下脚步,冷冷道:“去,把二小姐叫来。我有要紧事与她商议。”
不多时,沈清柔披着浅粉斗篷进来,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倦意,见母亲神色凝重,忙敛衽行礼:“母亲唤我何事?这么晚了,可是身子不适?”
“别装模作样了。”柳氏挥手让心腹退下,只留母女二人相对而坐,“你姐姐已经开始动手了。她查嫁妆的事,已经查到眼皮底下。”
沈清柔脸色微变,随即强笑道:“姐姐一向爱清点旧物,许是无意碰上的,未必就是冲着您来的。”
“你以为她是无意?”柳氏冷笑,“她问双份月钱、查山林出货、打听老匠人,哪一件事是巧合?分明是早有预谋!她这是要把我这些年做的事,一件件翻出来,当众掀我的皮!”
沈清柔怔住,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袖口。她当然知道母亲做了什么——侵吞嫡母嫁妆、虚报田产收入、驱逐忠仆、私换账册……若这些事全被抖出来,别说她在府中的体面保不住,就连父亲沈嵩也不会再容她。
“那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她声音发紧,“难道任由她一步步逼上来?”
“自然不能。”柳氏眼神陡然锐利,“她既敢动,我便让她动不得。与其等她证据齐备再来发难,不如先下手为强。”
沈清柔眸光一闪:“母亲的意思是……造假?”
“正是。”柳氏点头,“她不是要查证吗?那我就给她一份‘证’。一份能反咬她一口的证。”
沈清柔略一思索,忽而露出笑意:“女儿倒有个主意。不如伪造一份文书,就说当年大夫人病重时,曾亲笔写下字据,自愿将部分田产交由您代管,并请老仆见证。这样一来,非但解释了账目出入,还能倒打一耙,说她觊觎家产、诬陷长辈。”
柳氏眼中闪过赞许:“好一个倒打一耙。你倒是越来越懂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沈清柔迟疑,“笔迹与印章如何仿得?若被人看出破绽,反而坐实了罪名。”
“这点你不必担心。”柳氏冷声道,“我早年收买过一位落魄书吏,专替人抄录旧档,最擅模仿笔迹。府外也有熟识的刻印匠,能做出以假乱真的私章。至于见证人——府中那位陈姓老仆,早年曾在我手上讨过活路,如今养老在西郊庄子,只要给些银钱,他自会‘良心不安’,主动向老爷吐露真相。”
沈清柔听完,轻轻拍手:“妙极。如此一来,姐姐纵有千般证据,也敌不过‘孝道’二字。她若再追查,反倒成了不敬亡母、构陷继母的恶女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柳氏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,“她想用规矩压我,我便用规矩压回去。嫡庶之分,尊卑之序,岂是她一个闺阁女子能轻易撼动的?”
两人相视而笑,仿佛已看见沈清鸢百口莫辩、跪地认错的模样。
柳氏当即起身,从床榻暗格中取出一方檀木匣,打开后取出一张空白纸卷,又挑出一枚旧印模,吹去浮尘,低声吩咐:“你速去传信,让那书吏今夜就动笔,务必仿得与大夫人笔迹一般无二。印章也要连夜刻好,明日一早送入府中。”
“那老仆呢?”沈清柔问。
“明晚让他进府‘探病’,我会安排他在老爷必经之路偶遇,届时自会开口。”柳氏沉声道,“此事必须快,越快越好。一旦她手中证据再多几分,我们就被动了。”
沈清柔点头称是,转身欲走,忽又回头:“母亲,要不要……先毁了账房里的原始账册?免得她再找到更多把柄。”
柳氏摇头:“不可。她既然已开始查,毁了反而引人怀疑。如今我们只能顺势而为,让她以为一切如常,才能让她放松警惕,等着我们这一击。”
“女儿明白了。”沈清柔轻声道,“让她以为胜券在握,才最容易跌跤。”
“正是。”柳氏眼中寒光闪动,“她若安分守己,我尚可容她几分体面。可她非要撕破脸皮,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母女二人计议已定,各自散去。沈清柔回房歇息,柳氏则亲自提笔,在纸上草拟文书内容:“妾沈氏,因久病缠身,恐无力照管陪嫁产业,特将甲十号水田、乙七号桑园、丙三号山林等处,暂交继室柳氏代为经营,待长女及笄后归还。此系出于信任,非有他意……”
写至此处,她停笔片刻,又添一句:“若有妄图借此生事、离间母女者,非吾所愿,亦违孝道。”
她满意地看着这行字,唇角微扬。这一句,便是为沈清鸢量身定制的枷锁。
夜更深了。正院灯火未熄,柳氏仍在灯下反复推敲措辞,生怕有一字疏漏。她命心腹婆子连夜出府,将草稿送往城东,交予那书吏誊写。又叮嘱嬷嬷悄悄潜入账房偏库,寻到原始账册中关于甲字号田庄的一页,将其替换为预先伪造的“代管记录”,并特意留下些许墨渍,显得仓促匆忙,似是临时补记。
一切布置妥当,已是三更天。
柳氏揉了揉酸涩的眼角,终于松了口气。她将送回的伪造文书摊开细看——纸张泛黄,墨色陈旧,笔迹婉转流畅,竟与当年大夫人手书极为相似。印章也压得恰到好处,边缘略有些模糊,反倒显得真实。
“天衣无缝。”她低声自语,将文书重新卷起,藏入枕下。
翌日清晨,阳光照进庭院。柳氏照例起身梳洗,面上恢复往日温婉神色,对着铜镜描眉点唇,仿佛昨夜未曾有过半分波澜。她遣人去厨房取燕窝粥,又命丫鬟晾晒冬衣,一切如常。
沈清柔也早早过来请安,母女二人用膳时谈笑风生,说起近日京中贵女议亲之事,柳氏还笑着叹道:“你姐姐婚期将近,咱们府里也该热闹起来了。”
谁又能想到,这份平静之下,早已埋下杀机?
她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昨夜她们密议之时,窗外屋檐阴影里,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正院的一切。那身影未动,未言,只在柳氏吹灭烛火、合上房门的一瞬,悄然退入夜色。
此时,丞相府西角门外,一名小厮牵着毛驴缓步前行,驴背上挂着药篓,里面除了当归、川芎、陈皮,还藏着一小包未拆封的拓纸。他脚步稳健,神情寻常,仿佛只是奉命采药的寻常仆役。
但他腰间荷包里,贴身藏着一张折叠的纸条,上面写着三个字:
**“已得证。”**
远处,晨光洒在梅枝上,新芽初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