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透,晨雾未散,靖安王府正门缓缓开启。一队红衣礼卫牵马列队而出,礼担齐整,红绸飘扬,鼓乐轻鸣,钟声三响,礼炮两声,依令减去繁音,只留庄重之音随风远送。街巷渐醒,百姓闻声而出,立于道旁观望。
龙允身着正红蟒袍,外罩玄色大氅,腰束玉带,佩剑垂穗,步出府门。他目光沉静,眉宇间不见往日冷峻,反倒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。翻身跨上黑马,缰绳一提,马蹄轻踏青石板路,迎亲队伍徐徐前行。
街市两侧人群渐聚。有人低语:“王爷竟亲自来迎。”
“听说沈家小姐昨夜已梳妆待发。”
“前些日子还有人说她命格孤煞,不宜成婚,今日倒要看谁还敢嚼舌根。”
议论声中,龙允目不斜视,策马直行。他知道,这一路不只是通向丞相府的长街,更是破除流言、昭示心意的一程。他不在乎世人如何评说权臣跪娶嫡女是否失仪,他在乎的,只是她站在门前那一刻,能否坦然迎向他的眼。
丞相府朱门高耸,门前早已铺就红毯,自街心直抵二门。沈嵩与沈老夫人立于厅前高台之上,身后宾客云集,皆是京城有头脸的人物。他们或为观礼,或为贺喜,亦有曾私下讥讽者,此刻也只得敛声屏气,静候那决定性一刻的到来。
廊下脚步轻响,沈清鸢缓步而出。她穿月白银梅长裙,外罩织锦披帛,发髻松而不乱,插着祖母所赠碧玉双蝶簪,耳坠珍珠,面色清润,无过多脂粉,却自有一股端雅之气。她抬眼看去,阶下那人已翻身下马,立于红毯尽头,正抬头望她。
四目相对,无声片刻。
龙允整了整衣袖,迈步上前。众人屏息,只见他行至台阶之下,忽然单膝跪地,动作干脆,毫无迟疑。
全场骤然寂静。
“臣龙允,今日亲至丞相府,求娶嫡长女沈清鸢为妻。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钟落深井,回荡在庭院之间。
宾客动容,有人微微张口,似不敢信眼前所见——堂堂靖安王,手握边关重兵、执掌京畿防务的当朝第一权臣,竟当众下跪,只为一人求娶。
龙允未起身,继续朗声道:
“我以靖安王之名立誓:此生唯她一人,王府不纳妾、不分庶,生死契阔,永不相负。”
话音落下,他从怀中取出婚书,双手高举过顶,脊背挺直,神情肃穆如临大典。
风掠过檐角,吹动红绸猎猎作响。那一纸婚书在晨光中泛着微黄的光泽,仿佛承载了多年沉默守候,终于得以昭告天下。
台阶之上,沈清鸢指尖微颤。她没有立刻上前,而是静静看着跪地之人。那张素来冷峻的脸,此刻竟带着几分近乎执拗的认真。她想起昨夜云袖为她描眉时说的话:“王爷从不会做无谓之举,更不会在众人面前折身降尊。”
可他今日做了。
她记得前世出嫁那日,雨落如注,柳氏拦门称她克亲,赵珩遣人传话宫中有变,婚事暂缓。轿子停在半途,雨水顺着帘幕滴进她的袖口,冰凉刺骨。她坐在其中,等了一日,终究没等到那个人来接她。
而今,天光晴好,春风拂面,他就在阶下,跪得笔直,只为一句“我愿娶你”。
她眼眶渐热,终是抬步走下台阶。绣鞋踏在红毯上,一步一近。她在距他三步处停下,俯身,亲手将他扶起。
“我愿嫁你。”
声音很轻,却稳。
泪珠滑落,砸在红毯上,洇开一点深痕,旋即被阳光晒干。
龙允站定,目光落在她脸上,久久未移。他未言语,只是将婚书递入她手中。沈清鸢接过,指尖触到纸上余温——那是贴身藏了一夜的温度。
高台上,沈嵩抚须含笑,眼中竟有微光闪动。他侧首看向身旁的老母,见沈老夫人已取帕拭泪,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娘,这一拜,总算拜得正了。”
老夫人点头,哽咽道:“我沈家女儿,从未低过头。今日这门婚事,不是求来的,是挣来的。”
二人并肩走下高台,沈嵩伸手,从沈清鸢手中接过婚书,又由礼官呈上聘礼清单。他展开细看,金器九对、玉璧双合、沉香木匣六担、瑞兽灯笼十二对……件件皆按《大靖婚典》最隆之制备齐,无一疏漏。
“聘礼齐备,婚书具名。”沈嵩朗声道,“自今日起,沈清鸢与龙允婚约已定,择吉日完婚。”
话音落,礼乐齐奏,宾客纷纷鼓掌相贺。有世家夫人低声叹道:“早知沈小姐有此归宿,何必当初听信那些闲话。”
旁边一名曾传谣其“非嫡冒名”的贵眷低头不语,悄然退至人群之后,再未露面。
龙允立于沈清鸢身侧,二人并肩而立,受众人道贺。他始终未多言,只在有人上前致意时微微颔首。倒是沈清鸢一一回应,神色从容,笑意清浅,再不见半分怯懦。
一名老臣笑着打趣:“王爷今日跪得痛快,明日可还得站得稳才行。”
龙允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只要她肯应,我跪一次,够用一生。”
众人哄笑,气氛愈加融洽。
沈老夫人拄杖上前,拉着沈清鸢的手细细打量,越看越欢喜:“好孩子,今日这身衣裳衬你,不像从前那般拘着自己了。”
沈清鸢靠过去,轻声道:“祖母给的簪子,我戴上了。”
老夫人摸了摸她发间玉簪,眼角湿润:“你母亲若在,定也欢喜。”
此时,日头渐高,春阳暖照。府门外仍有百姓围观,远远望着院内红影交错,笑语喧然。消息早已随风传出:靖安王亲赴丞相府求娶嫡女,当众下跪立誓,承诺终身唯一。街头巷尾皆议此事,无不称奇赞叹。
“谁还敢说沈小姐命格不好?这般排场,这般情义,满京城找不出第二桩。”
“可不是?王爷那样的人,能为谁折腰?偏偏就为了她。”
院内,礼毕未散。宾客仍在寒暄,礼官收整文书,礼担暂留前院,待吉日再正式送入王府。龙允与沈清鸢并未离府,仍立于门廊前,接受最后几位长辈的祝福。
沈嵩站在阶上,看着女儿与未来女婿并肩而立的身影,忽觉心头一松。他曾担忧这场婚事会引帝王忌惮,会累及相府,可此刻见龙允眼神坚定、举止有度,又见女儿眉宇舒展、不再畏缩,他终于明白——这不是一场政治联姻,而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成全。
他走下台阶,亲自斟了两杯酒,递给二人:“一杯敬过往,一杯敬将来。你们既定了心,我这个做父亲的,只盼你们平安顺遂。”
沈清鸢接过酒杯,轻抿一口。酒液温润,滑入喉中,暖意随之散开。她抬眼看向龙允,见他也饮尽杯中之物,便笑了。
“父亲放心。”她说,“这一世,我不再躲。”
龙允站在她身侧,袍角被风吹起一角。他没有再说誓言,也不必再重复承诺。方才那一跪,已胜过千言万语。
他只是伸出手,极自然地覆上她搭在臂弯的那只手。掌心温热,指节分明,轻轻将她的手指握住。沈清鸢未挣,也未低头,任他握着,如同许多年前那个雪夜,他在城西别院外递来一只暖炉那样,理所当然。
院外人声未歇,院内喜气盈门。红绸飘舞,钟声余韵尚在空中回荡。一对新人立于朱门之下,受万人瞩目,却不显张扬,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与笃定。
这一刻,无人再提“孤煞”二字。
这一刻,所有流言皆成尘土。
这一刻,婚约定下,山海可鉴。
沈老夫人捧着婚书副本,站在沈嵩身旁,望着孙女的背影,喃喃道:“我沈家的女儿,终究是堂堂正正地,被人娶走了。”
日光洒在红毯上,映得人影交叠。
风拂过梅枝,新芽轻颤。
一切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