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的更声刚过，丞相府西跨院已悄然熄了灯。沈清鸢倚在床沿未睡，耳听得窗外风扫落叶的轻响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那枚羊脂白玉镯。云袖端着半碗温水进来，见她尚未安寝，便将碗搁在案上，轻声道：“小姐，明日辰时初刻就要起身梳妆，此刻还不歇下？”
沈清鸢抬眼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只将手腕一翻，玉镯滑落腕间，映着烛光泛出温润的光泽。云袖会意，上前替她解了外衫，又取来一件家常绣袄披上。主仆二人相对无言，唯有铜壶滴漏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绣坊的人今夜送来最后三件礼服。”云袖低声开口，“说是按您前日改过的图样赶制的，连夜送到了。”
沈清鸢这才起身，走到屏风后的小案前。三件长裙叠放整齐，最上面那件是月白色底、银线绣梅的样式，衣襟处缀着细密珠片，在烛火下如雪光浮动。她伸手抚过衣面，指腹感受到针脚的细腻与布料的柔韧，点了点头：“就这件。”
云袖将另外两件收起，又捧出一对玉簪：“老夫人前日托人送来的，说是当年陪嫁之物，特意留给小姐用在这一日。”
簪身通体碧绿，顶端雕作双蝶衔枝状，触手生温。沈清鸢接过，轻轻插入发髻试了试，镜中人眉目清丽，眼波微动，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。她垂眸一笑：“祖母有心了。”
云袖站在身后，看着镜中二人身影交叠，忍不住道：“小姐不必如此用心，王爷心中您早已是最美。”
“正因他在意，我才更要配得上他的等待。”沈清鸢低语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分明。她转身走向妆匣，一层层打开，取出几样首饰逐一比对。最后选了一副珍珠耳坠，不张扬，却衬得肤色如瓷。
“发髻宜松不宜紧，免得低头时压疼额角。”她忽然说道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交代什么。
云袖记下了，默默点头。
此时，外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院门外。片刻后，门环轻叩三下。
“是墨影。”云袖低声道，快步出去迎人。
不多时，她带回一张折叠的纸条，递给沈清鸢：“王府那边传来的消息，说一切妥当，请小姐安心准备。”
沈清鸢展开纸条，上面只有八个字——“万事俱备，静候君来。”笔迹沉稳有力，正是龙允亲书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，指尖缓缓抚过纸面，仿佛能触到执笔之人掌心的温度。末了，她将纸条折好，放入贴身荷包之中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你回话。”她对云袖道，“就说风大，明日宜加披帛。”
云袖应下，立刻提笔写了一行小笺，封入信封，交由守候在外的墨影带走。
墨影接过信，转身离去，身影很快隐入夜色。他一路穿街过巷，避开了巡夜更夫与坊门值守，直奔靖安王府东角门。门内早有人接应，引他径入偏院书房。
龙允仍在灯下坐着，身上已换了一袭深青常服，腰间佩剑未卸。他正低头查看一份路线图，手指沿着朱笔勾画的路径缓缓移动，神情专注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眼看向门口。
“回来了？”声音不高，却穿透寂静。
墨影躬身呈上信笺：“丞相府那边回话，小姐说‘风大，明日宜加披帛’。”
龙允接过信，拆开一看，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，随即起身走到内室，从柜中取出一方织锦软垫，交予身旁侍从：“放入礼车之中，置于左首靠背处。”
侍从领命退下。
他又转向墨影：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小姐还让转告，发髻宜松不宜紧，免得低头时压疼额角。”
龙允听了，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缓步走到案前，提起笔，在原本列好的迎亲清单末尾添了一句：“车内设暖炉，帘幕加厚，避风。”
写罢，他放下笔，重新翻开聘礼名录。这份单子他已经核过三遍，每一项都亲自过目：金器九对、玉璧双合、沉香木匣六担、红绸百匹、瑞兽灯笼十二对……无一遗漏。可他仍不放心，又命人将礼担实物拉至庭院，逐件查验。
一名管事捧着一只漆盒上前：“王爷，这是最后一对赤金凤钗，匠人连夜打造，纹样与小姐旧藏相符。”
龙允接过盒子打开，里面是一对展翅欲飞的金凤，羽翼以细丝盘绕而成，口中衔珠，栩栩如生。他记得沈清鸢曾在一次宴席上多看了两眼类似的款式，当时并未言语，但他记下了。如今这副钗便是依那时所见重制，连珠色都调成了她最爱的月晕白。
“封漆可严？”他问。
“已用王府特制火漆，印鉴完整，无人开启。”
他点头，亲手将盒子放回礼担，又俯身检查马匹鞍具。缰绳是否牢固、蹄铁是否新钉、披红是否平整，皆一一确认。直至发现一处灯笼穗子颜色偏橘，当即皱眉：“红要正，不能偏橘。”
随从连忙应下，命人即刻更换。
他又走入库房深处，查看礼车陈设。车厢内部铺着苏绣软毯，四角设有暗格，备有茶具、点心、暖炉。他伸手摸了摸座椅上的垫子，触感柔软适中，又掀开帘幕看窗棂缝隙，确保无风可入。
“鼓乐减去三班吹打。”他忽然下令，“只留礼炮与钟鸣。”
身边幕僚有些迟疑：“按《婚典》规制，亲迎当有八音齐奏，若削减太多，恐惹非议。”
“她喜欢安静。”龙允语气平静，“鼓乐不过场即可。”
幕僚不敢再劝，只得记录更改。
龙允走出库房，抬头望天。夜空阴沉，星月不见，唯有远处宫墙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。他立于阶前良久，风吹起衣袍，猎猎作响。
“王爷，夜深了，该歇息了。”墨影低声提醒。
“还不累。”他说。
其实他已整整一日未曾合眼。自昨日清晨入宫求旨归来，他便开始督理各项事宜：择吉时、定路线、选随从、备聘礼、修车马……每一步都亲力亲为，不容半分差错。他知道，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求娶。这是他等了多年的一刻，也是她重生之后终于迎来的安稳。
他不愿有任何闪失。
更不愿让她受一丝委屈。
“再去一趟丞相府。”他对墨影道，“问问那边还有什么需要。”
墨影犹豫：“已是丑时，小姐想必已经安寝。”
“那就等天亮。”龙允淡淡道，“你去守着，若有消息，立即回报。”
墨影只得领命而出。
而此时，丞相府内，沈清鸢仍未入睡。
她坐在铜镜前，手中握着一支银钗，正是龙允早年所赠的那一支。钗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鸢鸟，线条简洁，却不失灵动。她轻轻将它插入发间，又取下，反复几次，似在寻找最合适的角度。
云袖端来一碗红枣桂圆粥：“小姐喝些热的再睡吧，明日还要早起。”
沈清鸢接过碗，小口啜饮。甜汤滑入喉中，暖意从胃里散开。她放下碗，忽然问道：“你说，他会穿什么颜色的礼服？”
云袖一怔，随即笑道：“王爷素来喜黑，但今日必是正红蟒袍，按制而来。”
“我不是问他穿什么。”沈清鸢轻声道，“我是问他……会不会紧张。”
云袖抿嘴：“王爷那样冷峻的人，怎会紧张？倒是小姐，方才还问我胭脂要不要再淡些。”
沈清鸢也笑了，眼角微微弯起：“我当然紧张。这一日，我等得太久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。夜风拂面，带着初春的凉意。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去年冬日开了花，如今枝头已有新芽萌动。她望着那点嫩绿，久久不动。
“前世我出嫁那天，天上下着雨。”她忽然说，“柳氏说我命带孤煞，不宜行礼，硬是拖到午后才让我出门。轿子走到半路，又被赵珩派人拦下，说宫中有变故，婚事暂缓。后来……就没有后来了。”
云袖听着，眼眶微红，却不敢插话。
“可这一次不一样。”沈清鸢转过身，眼神坚定，“我没有躲，也没有怕。我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，等着他来娶我。”
她说完，回到妆台前，合上所有匣子，吹灭了烛火。
屋内陷入黑暗，唯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地清辉。她躺上床榻，闭上眼，唇角微微扬起。
这一世，我终于等到了你。
与此同时，靖安王府。
墨影匆匆归来，禀报：“小姐已安寝，云袖说一切准备停当，只待明日辰时起身。”
龙允站在庭院中，闻言点了点头，却没有回房。他缓步走向正厅，推门而入。厅内灯火通明，案上摊着明日要用的亲王礼袍——正红底、金线绣九龙腾云纹，象征摄政之尊。他亲手将袍子挂上屏风，又退后几步审视，确认无尘无褶。
随后，他走到书案前坐下，提笔蘸墨，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：
迎妻。
笔锋沉稳，力透纸背。写完，他凝视良久，终是将其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他没有唤人伺候，也没有脱去外袍，只是静静坐在案旁，任更漏滴答作响。窗外风渐止，檐铃无声，天地仿佛都安静下来。
他知道，再过几个时辰，他就要骑马赴丞相府门前，当众递上婚书，向天下宣告——
我要娶沈清鸢。
不是因为她是丞相嫡女，也不是因为她曾助我平乱安邦。
只是因为，她是沈清鸢。
是他这一生唯一想共度晨昏的人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梅枝小品上——那是他私藏多年、从未示人的画。画中梅花半开，一如她初见时的模样。
他没有挂起它，也不打算现在挂。
等她进了王府大门，他再亲手挂在新房梁上。
届时，满园春色，皆不如她一笑。
天边微光初现，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云袖在沈清鸢房外轻声唤醒她：“小姐，该起身了。”
屋内传来窸窣声响，接着是下床的脚步声。
龙允站在王府正厅门前，整了整衣袖，对候在一旁的墨影道：“备马。”
墨影抱拳应是。
迎亲队伍已在府外列队等候，礼担齐整，红绸飘扬，静待出发。
而此刻，沈清鸢正对着铜镜梳头，云袖为她挽起发髻，插上那对碧玉双蝶簪。她穿着月白银梅长裙，外罩一件织锦披帛，整个人清雅中透着贵气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，深吸一口气，轻声说：
“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