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靖安王府书房内烛火初燃,铜鹤香炉中青烟袅袅,一卷军报摊在案头,朱笔悬于纸面,墨滴将落未落。龙允坐于书案之后,眉峰微敛,指节因握笔过久而泛白。窗外风动竹影,扫过窗棂,在地砖上划出几道细长的暗痕。
墨影自外疾步而入,靴底叩地声干脆利落,未至门前便已收势,低声道:“王爷。”
龙允抬眼,目光如刀锋掠过,不带情绪,只等下文。
“京中流言四起。”墨影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清晰,“有数位夫人在茶楼、绣坊散播谣言,称沈小姐非丞相嫡女,乃冒名顶替之庶出,不堪为王妃人选。更有甚者,言您迎娶沈小姐,是受相府胁迫,实则心中不愿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一时静得连香炉中灰烬落地之声都可闻见。
龙允未动,也未皱眉,只是那支朱笔终于落下,一点猩红溅在纸上,像血。
他缓缓放下笔,指尖在案角轻叩两下,声音不高,却如铁石相击:“查。”
墨影应声欲退。
“慢。”龙允起身,玄色蟒袍垂落身侧,腰间玉带扣发出一声轻响。他负手走向窗前,背影挺直如松,肩线绷紧,仿佛下一瞬便可拔剑而出。窗外暮色渐浓,天光由金转灰,映得他半边面容沉在暗处。
“不仅要查是谁第一个开口,谁递的话头,谁背后推波助澜。”他语速平缓,无怒意,无起伏,却字字如冰刃凿骨,“更要让全城都知道——从今日起,谁再提一句‘沈氏非嫡’,便是与我靖安王府为敌。”
他顿了顿,侧首看向墨影,眸光冷冽如霜雪覆刃。
“我不介意拿几颗人头祭旗。”
墨影领命,躬身退出,脚步比来时更急,身影迅速没入回廊深处。
龙允立于窗前未动,手指仍搭在窗框边缘,指腹摩挲着一道旧刻痕——那是早年练剑时留下的剑印,深浅恰好嵌入指尖。他望着远处宫墙轮廓,眼神不动,心绪却早已翻涌千里。
他知道她不会辩。
她向来如此,越是风雨压境,越能静坐其中,等风来,等火起,等对手先乱一步。可他不同。
他不是旁观者,他是她未来的夫君,是她身后那道挡尽刀光箭雨的墙。
若她忍,他便替她不能忍。
若她静,他便替她发声。
那些躲在帘后嚼舌根的人,不过仗着世家体面,借几句闲话试探底线。可他们忘了,他龙允从未讲过体面二字。他在边关杀人如刈草,在朝堂一人压百官,何曾怕过谁的脸面?
如今竟敢动她清誉?
他收回手,转身走回书案,提起另一卷文书翻开,实则一字未看。纸上的字迹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黑影,脑中反复回响的,是方才墨影所报那句“心中不愿”。
不愿?
他心中所愿,天下皆知。
他要娶的人,只有沈清鸢。
旁人如何揣度,他本不屑理会。可一旦伤及她名节,便是踩了他的生死线。
他合上文书,搁在一旁,起身踱至屏风后。那里有一具紫檀木柜,锁钥严密,唯有他亲启。他取出一把小铜匙,打开最底层抽屉,取出一幅画轴。
未题款,未钤印,只是一幅梅枝小品,笔法清瘦,墨色淡雅。枝头一朵梅花半开,似有风动,欲绽未放。是他某次登门时无意瞧见她案上习作,顺手取走收藏,她至今不知。
他展开画轴,指尖抚过那朵梅花,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了画中春意。
片刻后,他重新卷好,放回原处,锁上柜门。
再出来时,脸上已无半分软意,唯余冷峻。
他唤来一名亲随,命其备马,又令厨下准备一份食盒,内盛她爱吃的莲子百合羹,另加一件厚披风,说是明日要出府办事,顺道去丞相府一趟。
亲随领命而去。
他坐回椅中,再度翻开军报,可目光始终无法聚焦。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句“不堪为王妃人选”。
不堪?
他冷冷一笑。
这京城之中,谁配论她堪与不堪?
暮色四合,王府内外灯火次第亮起。前院值夜的侍卫换岗,甲胄摩擦声清脆有序。后宅静谧,唯有风拂檐铃,叮当轻响。
墨影归来,脚步沉稳,入书房复命:“已传话下去,各派亲信分赴周、李、王等府邸外围,以口谕形式传达王爷之令。内容一字未改:‘再议沈氏清誉者,断舌剜目,阖府连坐。’”
龙允点头,未语。
“消息传出后,已有反应。”墨影继续道,“周家老爷即刻召女儿回府禁足,并罚其抄经三日;李家二少奶奶闻讯惊惧,当晚滑胎,现已请太医诊治;另有三位常在茶楼聚谈的夫人,今夜俱闭门谢客,仆从称主母不适,不得见客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街头巷尾议论声骤减,无人再敢提及‘庶女’二字。有小贩原打算编两句俚曲传唱,听闻王府动静后,连夜逃出西城。”
龙允闭目片刻,额角青筋微跳。
他不在乎谁惊惧,谁流产,谁逃亡。他在乎的是,从今往后,是否还有人敢当面污她名声。
只要还有一人敢说,他就杀一人。
杀到无人敢言为止。
“做得好。”他睁开眼,声音低哑,“你亲自盯着,若有反复,立即回报。我要知道每一句话出自何处,每一个字落在何人耳中。”
墨影应是,退至门外候命。
龙允独自留在厅中,烛火映照他的侧脸,光影分明。他站起身,缓步走入正厅,坐在主位之上,面前摆着一卷《大靖婚典》,正是前几日他命人誊抄的副本,尚未写完聘礼名录。
他伸手抚过纸页,指尖停在“纳采”二字上,久久未动。
他知道,她此刻正在丞相府里,照常理事,照常用饭,照常对镜梳妆。她不会因流言而失态,也不会因诽谤而动摇。她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他会出手。
可他仍不愿让她听见这些话。
他宁愿她永远不必知道,有人曾这样诋毁过她。
他更希望她所听到的一切,都是“靖安王待沈小姐如何珍重”,而非“世人如何质疑她的身份”。
所以他必须快,必须狠,必须让这场风波在他这里终结,不许它再飘向她耳中一丝一毫。
他站起身,在厅中来回踱步。三次抬眼望向门外,盼着墨影带来新的消息,却又怕那消息牵出更深的祸端。
他不想让她卷入任何纷争。
可有些人,偏偏要把她拖进泥潭。
他停下脚步,走到屏风旁,再次取出那幅梅枝画轴,展开一半,凝视片刻,终是未将它挂起。
“你不必忍。”他低声说道,像是对着虚空,又像是对着远方某个看不见的人,“我来挡。”
话音落下,他轻轻卷起画轴,放回原处。
随即整了整衣袖,走出正厅,登上台阶,望向夜空。
星月隐匿,云层厚重,一场雨似将至。
他站在阶前未动,风吹起他衣袂,猎猎作响。
他知道,明日他要去丞相府。
名义上是商议事务,实则是想亲眼看看她。
看看她是否安好,是否依旧平静,是否……还像从前那样信他。
他不需要她为他辩解,也不需要她为他出头。他只需要她在听到那些流言时,仍能坦然一笑,因为她知道,自有他为她斩尽荆棘。
这才是他存在的意义。
他不是为了权势而生,也不是为了征战而活。
他是为了护住一个人,才走到今日的位置。
良久,他转身回厅,命人熄灭多余灯火,只留一盏守夜灯。他自己则坐在厅中,翻阅并无心思的文书,实则静候墨影后续回报。
夜渐深,府中归于寂静。
而在京城各处,那些曾参与议论的府邸,此刻皆门窗紧闭,灯火昏暗。仆从行走轻脚,不敢高声言语;主母卧床闭目,心头惶恐难安。茶楼酒肆间,话题悄然转向天气与市价,无人再敢触碰“沈氏”二字。
一股无形的寒流席卷权贵圈,无声无息,却令人胆寒。
谁都知道——靖安王动怒了。
而惹怒他的代价,没人承受得起。
周家老太太半夜惊醒,听见孙媳低声啜泣,问其缘由,只说“梦魇”。老夫人叹气,命人烧了一炷安神香,又悄悄撕毁了昨日记下的茶会笔记。
李府祠堂前,老爷跪了一夜,口中念念有词,祈求祖先庇佑,莫让家中再起祸端。
王家少爷原计划明日在诗会上嘲讽“冒名王妃”,此刻已吓得将帖子退回,称病不出。
街头巷尾,百姓议论纷纷,却不复先前恶意。有人说:“沈小姐自幼书香门第,品行端方,怎会是庶出?”也有人说:“王爷都肯明媒正娶,还能有假?”更有人道:“你们没听说吗?昨儿夜里,王府亲卫挨家传话,谁再多嘴,全家都要遭殃!”
于是众人心照不宣,闭口不谈。
风,真的停了。
而在靖安王府正厅,龙允仍坐着。
他脱去了外袍,只着一身素色中衣,披了件薄氅。烛火将尽,火苗微微摇曳,在墙上投下他孤长的身影。
他没有睡意。
他在等一个结果,也在等一个时机。
等到一切尘埃落定,他便能光明正大地牵她走进王府大门,无需解释,无需证明,更无需容忍任何人对她指指点点。
他抬头看了眼沙漏,已是子时三刻。
他终于起身,吹灭残烛,缓步走向寝院。
临行前,他对守夜侍卫道:“明日一早,备马,我要去丞相府。”
侍卫躬身领命。
他迈步离去,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夜风穿庭,吹动檐下铜铃,叮咚一声,如泪坠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