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透,檐下灯笼尚未摘去,青石阶前薄雾未散。龙允仍立于书房窗畔,一夜未眠,袍角微尘沾露,袖中那册《聘礼初录》静静压着心口位置。他未曾合眼,只等天明后入宫求旨。可还未动身,外头已有动静。
先是府门小厮来回话,说街口茶肆今日格外热闹,不知谁传了话,说靖安王府近日要办大事,掌柜的正与伙计嘀咕“莫非是王爷要娶妻?”话音未落,已有食客拍案而起,笑道:“可不是?我昨儿亲眼见几个绸缎庄的车往王府东库房送样册,红缎金线,哪一样不是婚仪用的?”一时间议论纷纷,连卖炊饼的老汉也凑上来问:“可是那位沈小姐?听说她早就是王妃了,怎么还办六礼?”
消息如风,不过半日便吹遍西城。
墨影换回常服,披着灰布斗篷自南市折返,刚至绸缎庄巷口,便觉气氛有异。原该冷清的清晨,街面竟聚了不少人,三五成群,指指点点。他低首快步而行,却仍被一家银楼伙计认出:“哎,那不是王府的人?前几日来订过赤金冠的!”话音一落,数道目光齐刷刷扫来。有人高声打趣:“这位差爷,可是王爷要成亲了?娶的是哪家闺秀啊?”墨影脚步未停,只微微侧头,冷眼一扫,那人立刻缩脖噤声。但他知道,遮不住了。
他加快脚步,穿小巷、过暗桥,避开了主街人群,直抵王府西角门。守门小厮见他神色凝重,不敢多问,连忙引他入内。墨影一路疾行至书房外廊,隔着窗纸望见龙允背影依旧挺直,立于窗前不动如山。
他整了整衣襟,推门而入,单膝点地:“属下复命。”
龙允未回头,只道:“如何?”
“历官已定吉日初选三日,记室文书今晨可呈第一稿,采办各处样册陆续送审。”墨影顿了顿,声音略沉,“但……市井已有传言。”
龙允指尖轻叩窗棂,终于转身,目光平静:“说甚?”
“百姓皆知王府近来采买异常,红缎、金器、喜烛、酒醴俱全,又见牙行调派仆役名册,推测王爷将正式迎娶王妃。”墨影抬眼,见龙允神色未变,才继续道,“街头巷尾议论颇多,或羡沈小姐福泽深厚,或猜此举是否另有深意。有人言,既已是王妃,何须再行六礼?恐是安抚朝臣之举。”
龙允听罢,唇角微动,似笑非笑。他缓步走至案前,拉开抽屉,取出那册《聘礼初录》,轻轻翻开,目光落在“另备幼猫一只,由我亲喂”一行小字上,停留片刻,随即合上,放回原处。
“不必遮掩。”他说。
墨影一怔:“王爷?”
“我说,不必遮掩。”龙允抬眼,语气淡然,却字字清晰,“他们爱说便说。传令下去,采买照旧,人选照定,文书照拟。若有铺户因惧祸而退缩,便告知其主——靖安王府所用之物,不拘何处,皆按市价双倍结算,且记档三年,为日后采办首选。”
墨影低头应是,心中却明:这不是怕事,是顺势而为。王爷从不惧人言,更不屑藏私。他要的,从来不是悄无声息的补办,而是堂堂正正、万人见证的迎娶。
“是。”墨影抱拳,“属下即刻传令。”
“慢。”龙允抬手止住他,“你方才在街上,可听见百姓如何议论沈小姐?”
墨影略一思索,如实答道:“多数为善语。有人说她前世遭难,今生得偿所愿,实乃天道昭彰;也有人说她助王爷平乱、护国安民,配享尊荣;偶有揣测者,也不过问此举是否别有用心,未闻恶言。”
龙允微微颔首,眼中终现一丝暖意。
“她值得。”他低声说,仿佛自语,又似回应天下。
墨影静立片刻,终未再多言,退出书房,直奔西院值房重新部署。他知道,自今日起,封锁已无必要。王爷要的,本就是让所有人看见——他龙允,要光明正大地娶沈清鸢进门。
而此刻,京城各处,流言早已燎原。
东市茶楼里,说书人正讲到“靖安王血战边关”,台下听众却无心听战,反倒交头接耳:“听说了吗?王爷要补六礼迎王妃了!”邻桌老妇摇头叹道:“这姑娘命真好,前头受尽苦楚,如今总算熬出头了。”年轻妇人抿嘴笑道:“可不是?我娘家表妹在相府当差,说那沈小姐如今连老爷都敬着,老太太更是捧在心尖上。如今王爷这般郑重,可见是真心疼她。”
西巷布庄内,掌柜翻着账本,对伙计叮嘱:“王府那边来的单子,务必仔细核对,针脚、纹样、尺寸,一丝不得错。人家办的是大婚,咱们供的是一世体面。”小伙计挠头问:“可她不是早就是王妃了么?”掌柜瞪眼:“蠢货!正因早就是,才更要办得周全!这是给天下人看的,也是给那些曾踩她头上的人瞧的——她不是谁的妾,不是谁的棋子,是靖安王此生唯一要明媒正娶的女人!”
北城驿馆旁,几名外乡客商围坐饮酒,听闻此事,啧啧称奇。一人道:“我在江南听说,那沈小姐前世被未婚夫害得家破人亡,自己也死在寒院,如今重生归来,手刃仇敌,连三皇子都被她扳倒,厉害得很!”另一人接话:“所以王爷才更要这么做。不是补礼,是正名。是要告诉所有人,她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,她是凭本事赢回来的。”
连城门口值守的兵卒也在闲聊:“你说这婚事,是不是迟了几年?”“迟?我看正好。早年她弱,他孤,如今她强,他稳,正是时候。”“听说王爷昨夜就在书房坐了一宿,就为等天亮去请旨。”“唉,这样的男人,打着灯笼也难找。”
议论如潮,由街巷漫至坊市,由坊市渗入宅邸。连寻常百姓家的灶台边、绣架前,也都成了谈资。有人说羡慕,有人说感慨,有人唏嘘命运弄人,也有人默默祝福。无人恶意中伤,亦无流言抹黑——只因这女子过往经历早已传开,世人皆知她曾如何卑微,又如何崛起。她的苦,她的韧,她的智,她的勇,早已赢得人心。
而在王府之内,一切如常。
龙允并未因外界喧嚣而改变行程。他遣人取来新裁的玄色常服,亲自整了领口盘扣,坐回案前,提笔在素笺上写下:“婚书措辞,须庄重而不失温情,明礼而不显矫饰。首句当言‘余自识清鸢,心之所向,未尝移易’。”
他写一句,停一刻,似在斟酌字句,又似在回忆初见。那时她站在梅林雪中,眉目清冷,却有一丝倔强藏于眼角。他未料,那一眼,竟成一生执念。
书房外,仆役往来穿梭,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轻快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王爷这是铁了心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婚礼。”老管家端着药盏路过,听见这话,停下脚步,望着紧闭的书房门,轻叹一声:“该有的,总要补上。人这一辈子,能得一人如此待你,死也值了。”
他本欲进言劝王爷低调行事,毕竟朝局初定,不宜张扬。可走到门前,见窗纸映出那人挺直的身影,执笔凝神,神情专注如临战阵,终究没敢敲门。他默默将药盏放在外间案上,转身离去。
墨影办完诸事归来,见书房灯仍亮着,便未惊扰,只在外廊静候。直至日上三竿,龙允才推开窗,望向府门方向。
门外石阶空寂,却已有百姓驻足观望。有老妇提篮卖花,坐在阶下石墩上,一边择菜一边与旁人闲聊:“听说今日王爷要出门?许是去请旨呢。”少年蹲在墙根踢石子,抬头问:“那咱们要不要备些红纸,到时候撒花贺喜?”老妇笑骂:“小兔崽子,瞎凑什么热闹!”可脸上笑意未收。
龙允静静看着,未动声色。他看得见那些目光,听得见那些低语,感受得到这座城因他一人之举而掀起的波澜。但他不在意。他在意的,只是那个住在丞相府里的女子——她是否知道,他正为她,一点点把曾经缺失的一切,亲手补全。
他收回视线,踱回案前,将方才所写婚书草稿轻轻折起,收入袖中。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墨影见状,上前一步:“王爷,是否需加派人手维持府门秩序?百姓越聚越多,恐有不便。”
龙允摇头:“不必。让他们看。”
“可若有人喧哗冒犯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龙允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他们是来祝福的。”
墨影默然。他知道,王爷说得对。这些人不是来看笑话的,是来见证一场迟到的圆满的。这场婚事,早已不只是两个人的事,而是一座城对一段传奇的集体回应。
龙允坐回椅中,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光如洗,沉静如渊。他想起昨夜写下的那句话:**“她值得一切最好的。”**
如今,他正一步步兑现。
他起身,走向架前,取下那卷《大靖婚典》,并未翻开,只将它握在手中,指尖抚过封皮烫金文字。然后,他转身,将书轻轻置于案头最显眼处——不再藏于抽屉,不再压于军报之下。
这是宣告。
他要所有人都知道,靖安王龙允,正在准备迎娶他的妻子。不是纳妾,不是续弦,不是权宜联姻,而是以天地为证、宗庙为鉴、万民为宾的正式亲迎。
他不在乎皇帝何时赐婚,不在乎宗人府何时备案,不在乎朝臣如何看待。他只在乎,当那一天到来时,她走出相府大门的那一刻,能看到满城红妆,能听到万人祝福,能感受到——她从未被辜负,也从未被遗忘。
窗外,日光渐盛,云层散开,照得府门前石狮双眼熠熠生辉。檐下灯笼已被摘去,换上了崭新的红绸结。连风拂过树梢的声音,都似带着喜意。
龙允立于窗前,身影被阳光拉长,投在青砖地上,如一道不可动摇的界碑。
他不动,不语,不怒,不喜。
唯有心志如铁,坚不可摧。
他知道,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丞相府。
他也知道,她一定会听见那些议论。
但他不在乎她如何想,只希望她明白——这一切,都是他心甘情愿,一字一句,一针一线,一车一马,皆为她而设。
她不必回应,不必感激,不必担忧。
她只需等着。
他会亲自来接她。
就像当年她独自走在黑暗中时,他未能及时赶到那样——这一次,他不会再让她多等一刻。
书房外,墨影悄然退下,回到西院值房。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密令簿,翻至空白页,提笔写下今日记录:“市井传言已起,百姓热议不断。王爷下令不再封锁,采办照常,文书续拟。舆论倾向正面,未见恶意流言。属下巡查归,王府内外秩序如常。”
写罢,合上簿册,吹熄烛火。
他靠在椅中闭目养神,耳边仿佛还能听见街头孩童嬉闹:“王爷要娶王妃啦!我们要不要编个花环送她?”
他嘴角微动,终是无声一笑。
而在靖安王府书房内,龙允仍立于窗前,望着府门方向。阳光洒在他肩头,映出一层淡淡金边。他未穿朝服,未束冠带,只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佩剑未解,神情冷峻如旧。
可若细看,便会发现他右手拇指,正轻轻摩挲着左手腕内侧一道浅痕——那是某次她为他包扎箭伤时,不小心被绷带边缘勒出的印记。他从未用药褪去,也从未刻意展示,只是偶尔,在独处时,会无意识触碰。
此刻,他的手指正一遍遍抚过那道痕迹。
像在确认某种真实。
像在提醒自己——那个人,真的回来了。
真的,要嫁给他了。
他缓缓收回手,整了整袖口,将那册《聘礼初录》再次取出,翻开最后一页,在“由我亲喂”四字旁,添上两个小字:**必践**。
笔锋收尾利落,如刀斩绳。
窗外,一阵风过,吹动檐角铜铃,叮铃作响。
他抬头望去,见天色晴朗,万里无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