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渐移,檐角的金漆被照得发亮。龙允立于阶前,目送那扇门合拢,身影隔去。他未动,只将手中搭着的外袍紧了紧,转身时步子沉稳,踏过青石小径,穿过月洞门,直往王府正院而去。
府中仆役见他面色如常,却无人敢近前问安。自边关归来后,王爷向来寡言,神色冷峻,唯有近身侍从知晓,这几日他眉宇间少了积年寒霜,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缓。可今日不同。他步伐虽稳,袖底指尖却微蜷,像是攥着什么无形之物,不肯松手。
他一路穿廊过院,未停未歇,直至书房门前。两名守值的小厮刚欲行礼,他已抬步跨入。外袍随手递出,连带腰间玉扣一并解下交予身后跟进的随从,动作利落,不带半分迟疑。案上文卷尚是昨日批阅过的旧件,墨迹干涸,镇纸压着边角。他看也未看,只道:“召墨影。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落在空旷室内,如铁坠地。
不到半盏茶工夫,一道黑影自窗外掠入,落地无声。墨影单膝点地,抱拳垂首:“属下在。”
龙允坐于主位,指尖轻叩案面,目光落在对面空椅上,仿佛那里还留着昨夜那个人的身影。片刻后,他开口,语气平稳无波:“传我令,即刻备礼。”
墨影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敛下。
“择吉日。”龙允继续道,“须合双方生辰,不可草率。历官那边,由你亲自去请,不得假手他人。”他说一句,便停一顿,似在斟酌用词,又似在确认心中所念是否周全。
“聘礼规格,依《大靖婚典》最隆之制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略沉,“一样不能少,一分不能减。记室拟文书,亲笔誊录,不得抄录,不得外传。所有采买、调度、名录登记,均由王府内务司直管,不经外臣之手。”
墨影低头应是,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波动。他知道这位主子向来行事缜密,可今日这一道道指令,细到近乎苛刻——寻常求娶,不过遣人递帖、报备宗人府即可,何须如此步步封锁?但他不敢问,也不必问。多年跟随,早已明白:越是平静下令,越是心志已决。
“人选。”龙允站起身,终于离开案后,缓步走向窗前。天光洒入,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,下颌绷紧,“只报于我。若有泄露,唯你是问。”
墨影双拳紧握,躬身更深:“属下明白。”
龙允未回头,只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。园中梅花已谢,新叶初生,风吹过树梢,发出细微沙响。他记得她曾站在梅林里,阳光落在肩头,笑得极轻,说想种一株新梅。那时他还未敢信,自己真能护住这份安宁。如今他已知,不是护,而是迎——要堂堂正正地将她迎进府门,让天下人都看见,她是龙允此生唯一要娶的人。
“此事暂不声张。”他低声道,语气却比先前更重,“你亲自督办,每一步进展,夜间回禀于我。若有异动,即刻回报。”
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
墨影抱拳,退后三步,转身离去。脚步轻而快,穿过回廊,消失在西角门拐角处。龙允仍立于窗前,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,才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随从悄然退出,只余他一人独对满室清冷。他踱回案前,目光扫过那方青玉镇纸——温润通透,触手生暖,是她亲手所赠。他曾将它压在军报之下,压在密函之上,压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。那时她尚未归来,他只能借这方寸之物,记住她的存在。
如今她回来了,站在光里,靠在他胸前,说愿意与他共度晨昏。
他伸手抚过镇纸表面,指腹摩挲着上面浅浅雕纹,那是她名字里的一个“鸢”字,线条流畅,不张扬,却自有风骨。就像她本人,不争不抢,却步步为营,不动声色间已掌控全局。
他收回手,拉开案侧抽屉,取出一叠素笺。提笔蘸墨,落笔有力,写下四字:**聘礼初录**。
墨迹未干,他又抽出一张,开始列项。
【一应礼器】:金册一对、玉如意一柄、红缎八匹、龙凤喜烛二十四支……
【六畜牲醴】:羊两头、猪一口、酒十坛、米百斤……
【珍玩饰物】:明珠十颗、翡翠镯一对、赤金冠一支、凤钗九枚……
他写得极慢,每一项皆反复核对,生怕遗漏。这不是普通的婚仪,是他许给她的承诺兑现。前世她被人算计,大婚前夜遭构陷,家族蒙羞,自己亦被囚寒院,最终含恨而终。今生他不能再让她受半分委屈。哪怕只是礼单上少了一支簪子,他也无法原谅自己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将过。春日昼长,此时天色本该尚明,偏有薄云聚拢,遮了日光,庭院一时暗了几分。他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起身推开窗。
风拂面而来,带着些许凉意。檐下灯笼已被点亮,一盏接一盏,沿着回廊延展出去,像一条静默燃烧的红线,直通府门。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话:“我想有座小院,种几株梅树,养一只猫。”
他嘴角微动,几乎要笑出来,却又忍住。
他不需要小院。他要把整座王府,都变成她想要的模样。
他返身坐下,重新执笔,在素笺末尾添上一行小字:**另备幼猫一只,毛色纯白,性情温顺,饲以鲜鱼乳酪,专人照料。**
写罢,自己看了片刻,又轻轻划去“专人照料”四字,改为“由我亲喂”。
这才合上笺册,吹熄烛火。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他独坐窗畔,背脊挺直,一如平日校场点兵时的姿态。可此刻他眼中没有敌情图,没有军报密折,只有明日清晨她推门而出的模样——霞帔未卸,笑意盈盈,会问他昨夜睡得好不好。
他会答:“好。因知你在。”
他不必说出口,只要做下去便可。
墨影出了王府,脚步未停,直奔城西记室署。途中绕道僻巷,换去显眼服饰,披上灰布斗篷,面容隐于帽兜之下。他熟知王爷脾性:越是重大之事,越要隐于无形。此次求娶,虽未明令封锁消息,但每一道指令皆透着谨慎。他知道,王爷不是怕人议论,而是怕她受扰。
沈小姐如今已是靖安王妃,名分既定,宗人府备案,百官见证。可王爷仍执意补全六礼,亲迎于门,为的不是规矩,是心意。这份心意太重,重到不容一丝瑕疵。
他在一家不起眼的纸马铺前停下,敲了三下门板。片刻后,门开一线,露出半张苍老面孔。
“修笔匠。”他低声说。
门内人点头,让他入内。屋中陈设简陋,唯有角落一张木桌,摆着笔墨纸砚与几册簿子。他坐下,取出随身携带的密令文书,展开一角,仅露“聘礼”二字与部分清单。
“照此准备。”他将纸条压在砚台下,“三日后,送至王府东库房,由老赵接货。不得留名,不得问源。”
对方点头,收下纸条,立即焚毁。
他又取出另一份名单,是王府记室中可信之人,交予铺中暗线,命其连夜联络,着手起草婚书、请期文牒等全套文书。一切均按最高规制,不得有任何简化。
办妥之后,他并未返回王府,而是转向南市采办司。几家老字号绸缎庄、金银铺、礼器坊,皆是他暗中掌控的眼线。他分别派人传话,只说“王府有贵客临门,需备齐贺礼”,实则暗指婚仪所需。各铺掌柜心领神会,立刻清点库存,预备加急赶工。
他最后去了趟牙行,调阅近期仆役引荐记录,筛选出曾服务于相府或与沈家有关联的可靠人员,列入迎亲队伍候选名单。此人选必须忠厚老实,口风严密,不得有一丝劣迹。
一切安排妥当,他才悄然折返王府。夜露已降,青石路泛着微光。他从西角门潜入,直奔书房外廊。透过窗纸,见灯影未灭,王爷仍端坐案前,身形未动。
他整了整衣袍,推门而入,单膝跪地:“属下复命。”
龙允抬眼,目光如炬:“进展如何?”
“历官已约明日觐见,可请吉日。”
“记室三人已签血契,今夜起闭门拟文。”
“采办各处均已联络,三日内可呈样册。”
“人选初定十二人,皆经核查,无外联嫌疑。”
“消息未泄,各环节皆由属下直控。”
龙允听完,微微颔首,神色未变,可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些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墨影低头:“属下分内之事。”
“去歇吧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退下。龙允起身,走到架前,取下一卷《大靖婚典》,翻开至“亲迎”一章,逐字细读。其中写道:“亲迎者,男子至女家迎妇也。礼行六书,仪备三鼎,车马华服,鼓乐相随,以示郑重。”
他手指停在“以示郑重”四字上,久久未移。
郑重,不只是给她看,也是给世人看。他要让所有人知道,他龙允娶沈清鸢,不是权宜之计,不是乱局之下的仓促结合,而是蓄谋已久的等待,是千山万水后的归途。
他合上书,放回原处。窗外更鼓再响,四更已过。天边微白,晨雾浮起,笼罩整个王府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第一缕光线刺破云层,洒在府门前那对石狮身上。
不久之后,这里会铺上红毯,挂上红绸,会有鼓乐喧天,会有百官驻足观望。而她会穿着凤冠霞帔,乘着八抬大轿,由他亲手牵入府门。
他不会再让她走偏门,也不会让她被人轻视。她值得一切最好的。
他转身,将桌上那本《聘礼初录》收入袖中。待天光大亮,他便要去见皇帝,正式求旨。
届时,他要说的话只有一句:“臣恳请陛下恩准,以六礼亲迎沈氏清鸢为妻。非因权势,非因朝局,只因——她是我想用一生护的人。”
他不怕等。他已经等了太久。
眼下筹备已启,只待时机成熟。
他吹熄最后一盏灯,独坐窗畔,静候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