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!去给它做个美容!”妙真大喊一声。
那些金鸟撞在无面人的脸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那张光滑的纸脸上瞬间出现了无数个针眼大小的孔洞。无面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开始剧烈摇晃,手中的灯笼也随之熄灭。
“就是现在!”阿蘅大喝一声,手中符箓燃起熊熊烈火,狠狠掷向那无面人。
火焰接触的瞬间,无面人发出一声怪叫,身形瞬间崩解,化作无数黑色的烟雾,顺着石板桥的缝隙钻了下去。那座扭曲的石板桥也恢复了原状,依旧静静地横亘在河床上,只是多了几道焦黑的痕迹。
“呼——”我长舒一口气,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,“这就完了?”
“没那么容易。”妙真拍了拍手,一脸得意,“刚才那家伙只是‘分身’,真正的本体还在下面呢。不过嘛,它既然跑了,说明咱们刚才那一套组合拳挺管用。嘿嘿,下次再遇到这种没鼻子的,我就让它尝尝我的‘糯米鸡’。”
阿蘅擦了擦额头的汗,苦笑道:“你这‘糯米鸡’要是能再多点杀伤力就好了。刚才那一下,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。”
“心病还得心药医,又不是真的病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,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,“沈大侠,你刚才那招空发伤敌,帅呆了!能不能教教我?我也想学学怎么不用弓就能射箭。”
“练不到那个份上,学了也是白搭。”我收起架势,无奈地摇摇头,“还是省省力气赶路吧。这石板桥虽然暂时安全了,但谁知道下面还藏着什么牛鬼蛇神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阿蘅点了点头,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襟,“前面就是‘断魂谷’,据说那里连风都是冷的,咱们得小心点。”
“冷才好呢。”妙真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,“只要不凉透就行。走吧,反正我也饿了,听说断魂谷里有种叫‘鬼火果’的东西,酸酸甜甜的,正好当夜宵。”
“鬼火果?”我挑眉,“那不是吃了就会见鬼吗?”
“见鬼怎么了?”妙真一脸无所谓,“见鬼还能聊聊天,总比跟一堆只会咬人的行尸打交道强。走吧走吧,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,再不吃饭,我就要变成行尸走肉了!”
说完,她率先迈开步子,蹦蹦跳跳地走上了石板桥。阿蘅无奈地看了我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我看着她们的身影,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。在这个丧尸横行、鬼怪遍地的世道,能有这么两个“疯子”陪着,倒也不至于太孤单。
“走吧。”我低声自语,随后跟上她们的脚步。
跨过石板桥,脚下的触感从那种湿滑的阴冷变成了干燥粗糙的沙砾。风似乎真的被刚才那场斗法给吹散了,四周静得有些过分,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虫鸣都销声匿迹。
妙真走在最前面,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,她时不时弯下腰,捡起路边不知名的枯枝,在手里抛着玩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那调子断断续续,听着倒像是某种古老的童谣。
“沈大侠,阿蘅姐姐,你们看!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丛灌木,“那里有个‘家’。”
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,只见那丛灌木并非寻常草木,而是由无数细长的藤蔓交织而成,中间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暖光。走近了才发现,那竟是一个用废弃的破布和干草搭成的简易窝棚,歪歪斜斜地倚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旁。窝棚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野果,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“这地方……有点眼熟。”阿蘅眉头微蹙,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朱砂笔,目光扫过四周,“刚才还在桥头,怎么一眨眼就到了这里?而且,这窝棚看起来不像是临时搭建的,倒像是有人住了很久。”
“住得久?”妙真眼睛一亮,完全没把危险放在心上,反而凑上前去,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些风干的野果,“说不定是个隐居的高人呢!你看这果子晒得多好,肯定甜得很。高人一般都有好吃的,咱们去蹭顿饭怎么样?”
“别乱动。”我低声喝止,身形一闪,挡在了妙真身前。我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串野果。果实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灰雾,触手冰凉,却并不像是有毒的样子,反倒透着一种奇异的温润。
“不是毒。”我收回手,神色稍缓,“这是‘温养’过的东西。看来刚才那个无面人的分身虽然跑了,但它留下的气息还没散尽,正好被这个窝棚的主人给吸走了。这地方,可能是个避风的港湾。”
“避风港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一脸疑惑,“可是,谁会在丧尸横行的世道里,还这么有闲情逸致地晒果子、搭窝棚啊?而且,这周围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,连只老鼠都没看见。”
“也许人家就是喜欢清净。”阿蘅收起防备,但眼神依旧锐利,她走到窝棚前,仔细打量了一番,“你看这门槛,磨得这么光亮,说明经常有人进出。但这脚印……”她蹲下身,指着地上几处浅浅的印痕,“是赤脚的,而且很轻,像是……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,不想惊动什么。”
“赤脚?”妙真好奇地凑过来,蹲在阿蘅身边,“那会不会是个小和尚?或者是哪个跑出来的戏子?哎呀,不管是谁,只要不咬人就行。沈大侠,咱们进去坐坐吧?我都走累了,腿都酸了。”
我看了看天色,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,清冷的月光洒在荒原上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确实,这一路走来,精神一直紧绷着,此刻能有个地方歇歇脚,也是难得的机缘。
“进去看看,但保持警惕。”我点了点头,率先迈过了那道磨损的门槛。
窝棚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,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,上面铺着厚厚的兽皮。正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石桌,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,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,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。
“这水……”妙真刚想伸手去端,却被阿蘅一把拦住。
“别喝。”阿蘅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轻轻弹入碗中。铜钱落入水中,发出清脆的响声,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,却没有丝毫异变。
“没事,是普通的井水。”阿蘅松了口气,转头看向妙真,“不过,这水看着有些年头了,可能不太干净。咱们还是省着点喝吧。”
“好吧。”妙真撇了撇嘴,把手缩了回来,转而拿起桌上的一根干树枝,在石桌上画起了圈圈,“既然没人,那我们就自己找点乐子吧。沈大侠,你会不会讲故事?讲那种……那种没有鬼怪,只有神仙打架的故事?”
“故事?”我靠在墙边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,目光扫过四周,“这世道,哪里还有什么神仙打架?不过是凡人为了活下去,互相算计罢了。”
“切,真没劲。”妙真嘟囔着,随手抓起一颗风干的野果,在衣服上擦了擦,塞进嘴里嚼了起来,“咔嚓咔嚓”,脆生生的声音在寂静的窝棚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也吃。”妙真递给我一颗,“尝尝,甜着呢。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,但这味道,倒是比那些行尸身上的腐肉强多了。”
我接过那颗野果,放在鼻尖闻了闻,果然有一股淡淡的果香,夹杂着泥土的味道。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世界里,这种清新的味道显得尤为珍贵。
“谢谢。”我咬了一口,酸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开来,瞬间驱散了几分疲惫。
“这就对了嘛。”妙真满意地点点头,又转向阿蘅,“阿蘅姐姐,你平时也爱听故事吗?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?”
阿蘅正在擦拭她的朱砂笔,闻言抬起头,微微一笑:“我没什么特别的喜好。不过,以前在宗门里,师父总爱给我们讲些上古神话,说是什么龙吟虎啸,星辰陨落。那时候觉得那是真的,现在想来,不过是些编出来的哄孩子的玩意儿。”
“哇,龙吟虎啸?”妙真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那一定很威风!要是我也能骑上一条龙,那该多好啊!再也不用怕那些臭烘烘的行尸了。”
“骑龙?”我忍不住笑出声来,“你要是真骑上了龙,恐怕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。龙那么大的脾气,哪能容你随便骑?”
“哼,沈大侠你就会泼冷水。”妙真不满地鼓起腮帮子,“反正我就是想试试。万一哪天运气好,真让我遇上一只温顺的小龙呢?”
我们三人就这样围坐在石桌旁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妙真讲着她小时候在村子里遇到的趣事,阿蘅偶尔插几句,补充些常识,而我则静静地听着,偶尔回应两句。
外面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,吹得那串风干的野果轻轻摇晃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在这诡谲的断魂谷前,这小小的窝棚仿佛成了唯一的避风港。
“沈大侠,你说,等咱们走出这片林子,会是什么样子的?”妙真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头望着头顶那片透过缝隙洒进来的月光,“会不会也有那种……不用躲躲藏藏,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?”
我沉默了片刻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荒原。
“会的。”我轻声说道,“总有一天,我们会找到那样的地方。哪怕它不在地图上,哪怕它只存在于梦里,我们也一定能找到。”
“嗯!”妙真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,“我相信沈大侠说的话!到时候,我要建一座大大的房子,里面堆满好吃的,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玩具。谁要是敢来捣乱,我就用我的糯米鸡把他轰飞!”
“好好好,那你可得先练好你的糯米鸡。”阿蘅笑着打趣道,“不然到时候连个门都守不住。”
“放心啦!”妙真挺起胸膛,一脸自信,“本姑娘出马,一个顶俩!别说一只鬼,就是一群鬼来了,我也能把它们全变成糯米团子!”
我们相视一笑,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。
夜深了,困意渐渐袭来。妙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蜷缩在干草堆上,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阿蘅也靠着墙壁,闭上了眼睛,手中依然紧紧握着那支朱砂笔。
天刚蒙蒙亮,那层灰扑扑的雾气还没散尽,我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给弄醒了。
睁开眼,看见妙真正蹲在窝棚口,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,正对着空气指指点点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左边那个穿红鞋的,别跑!右边那个没脑子的,站住!本姑娘的糯米鸡可是要发酵到最佳口感的,你们急什么?”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翻身坐起,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。阿蘅已经醒了,正借着微光检查她腰间的符袋,见我看过去,冲我眨了眨眼,压低声音道:“别出声,这丫头又‘醒’了。”
“她这是昨晚睡太死,今早魂儿还没完全归位呢。”我低声回应,顺手抓起地上的长弓,手指轻轻搭在弦上,一股气机顺着指尖游走,虽然没拉满,但那种蓄势待发的感觉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我们三个轻手轻脚地走出窝棚。外面的荒原静得可怕,连平日里偶尔能听到的虫鸣鸟叫都没了,只有风刮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。
“前面就是石板桥了。”我指着前方不远处那片灰白色的轮廓。
昨夜躲过那座桥时,我们就觉得不对劲。那桥看着普通,实则是个迷阵,刚才那一夜休息,我也在琢磨那桥上的纹路。现在太阳刚冒头,光线稍微亮堂了些,那桥身透着一股子阴冷的青灰色,像是某种陈年的旧玉,却又透着股子死气。
“这次咱们怎么过?”阿蘅问,手里已经捏好了几张黄纸符箓。
“老规矩,你布阵,我断后,妙真……”我转头看向还在对着空气比划的妙真,“你负责把那些想凑热闹的玩意儿轰远点。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!”妙真终于转过头,脸上挂着两坨可疑的红晕,估计是刚才跟空气打架用力过猛,“放心,本姑娘今天状态好,保证让它们连桥边都不敢靠!”
我们三人呈品字形向前推进。越靠近石板桥,周围的温度越低,脚下的荒草也渐渐变成了灰白色,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样。
走到桥头,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。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,原本笔直的桥面突然变得弯弯曲曲,像是在嘲笑我们的脚步。
“又是幻境?”阿蘅眉头一皱,迅速从袖中抖出一张符纸,口中念道:“北斗七星,引路破妄,去!”
朱砂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红光,瞬间化作七颗微小的光点,落在桥面上,勉强撑开了一片清晰的区域。
“有效,但不够稳。”阿蘅咬着牙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“这桥里的东西似乎在吞噬我的灵力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这桥不是普通的迷阵,它是个‘吃人’的阵法。你看桥缝里那些黑色的东西。”
众人低头看去,只见石板缝隙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,像是有生命的蛇信子,正贪婪地舔舐着阿蘅留下的光点。
“这东西以前见过吗?”阿蘅问。
“见过一次,那次差点回不来。”我眯起眼睛,目光锁定在桥中央的一块石板上,“那是大周玄甲军当年用来镇压尸潮的‘锁灵碑’残片。如今传承断了,没人再懂怎么解,只能硬闯。”
“传承断了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天真地问,“那岂不是没人会修了?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随便踩?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我翻了个白眼,“正因为没人会修,这阵法才成了无主之物,谁进来都得被它反噬。阿蘅,你的符箓能维持多久?”
“最多半柱香。”阿蘅脸色有些发白,显然刚才那一波消耗不小。
“够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右手猛地拉开弓弦,却并未射出箭矢,而是将全身的气运集中在弓臂之上,“阿蘅,继续画符,给我撑住一片空地。妙真,准备你的糯米鸡,等会儿不管出来什么鬼东西,都给我往死里打!”
“收到!”妙真兴奋地搓了搓手,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,看起来像是发霉的面团,但在我眼里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。
我再次拉弓,这一次,弓弦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,仿佛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醒。我没有瞄准任何具体的目标,只是对着那黑气最浓的地方,空放了一箭。
无形的箭劲瞬间撕裂了空气,带着凛冽的寒气,直接撞进了那团黑气之中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原本坚不可摧的石板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纹,黑气如沸水般翻滚起来,发出凄厉的嘶吼。
“就是现在!”我大喝一声。
阿蘅趁机将手中的符纸全部撒出,七道金光瞬间在桥面上铺开,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屏障。妙真则是一跃而起,将那把“发霉面团”狠狠扔向了黑气翻涌处。
“糯米鸡,爆!”妙真大喊一声。
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在空中炸开,并没有变成糯米团子,反而喷出一股浓烈的恶臭,紧接着是一股灼热的气浪,将那些试图冲破屏障的丧尸尸体直接熏得焦黑,纷纷退散。
“哇!好香啊!”妙真吸了吸鼻子,一脸陶醉,“这就是传说中的‘生化武器’吗?本姑娘真是天才!”
“闭嘴,快走!”我一把拉住还在发呆的阿蘅,拉着她就往桥对面跑。
身后的石板桥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,仿佛在抗议我们的闯入。那些黑气再次汇聚,试图卷土重来,但在妙真的“生化武器”和阿蘅的符箓双重夹击下,终究还是没能突破防线。
我们一路狂奔,直到彻底离开了石板桥的范围,才敢停下来喘口气。
“呼……”阿蘅靠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“刚才真是太险了。要是再晚一步,恐怕我们就得在那桥上多待一会儿了。”
“是啊,”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看着远处的荒原,“这世道,连一座桥都要命。不过好在,咱们三个加起来,还算有点用。”
妙真嘿嘿一笑,从地上捡起一块被熏黑的石头,在手里抛着玩:“那是当然!本姑娘的糯米鸡可是无敌的!以后谁还敢来捣乱,我就让他尝尝这个味道!”
“无敌”这两个字,在妙真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荒诞感。她手里那块被熏黑的石头被她抛得上下翻飞,像是要把这世道所有的晦气都砸个粉碎。
我瞥了她一眼,没接话,只是将长弓重新挂回背上,动作放缓了许多。刚才那一番激斗,虽然惊险,但也消耗了不少心神。此刻风似乎小了些,那层笼罩在荒原上的灰雾也随着太阳升高而稀薄了几分,不再像昨夜那样黏稠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“别抛了,”阿蘅终于缓过劲来,她走到妙真身边,轻轻按住她还在挥舞的手,“再抛下去,你那‘生化武器’的余威都要被你晃散了。”
妙真吐了吐舌头,乖乖地把黑石头揣进怀里,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瞬间收敛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乖巧。“知道了知道了,阿蘅姐说得对。不过话说回来,刚才那桥底下的动静,好像比上次咱们路过时小了不少?”
“是啊。”我顺着她的话头,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死寂的荒原,“这地方像是累了。那些东西……它们也在休息。”
确实,自打我们离开石板桥后,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消退了许多。空气中不再有那种浓烈的腐臭味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、带着尘土味的凉意。脚下的路变得平坦起来,不再是之前那种坑洼不平、仿佛随时会塌陷的地面。
我们三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慢慢走着。河床两旁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枯草,叶片早已卷曲发黑,但在微弱的阳光下,却泛着一种诡异的银光。
“前面有个亭子。”阿蘅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不远处。
那是一座破败的石亭,孤零零地立在河床中央,四周没有围墙,只有四根斑驳的石柱支撑着残破的顶盖。亭子里空荡荡的,连张像样的石桌都没有,只有一块平整的青石台面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我提议道,“刚才那一趟跑得太急,腿脚都麻了。”
“好嘞!”妙真第一个冲了过去,一屁股坐在青石台上,还不忘用手背蹭了蹭,“嘿,这石头还挺凉快,看来是块好玉。”
“那是普通的青石,别乱摸。”阿蘅笑着摇了摇头,从腰间的符袋里掏出几块干硬的饼子,递给我们,“吃点东西吧,刚才为了破阵,都没顾上填肚子。”
我接过饼子,并没有急着吃,而是先环顾四周。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歇脚处。四周视野开阔,没有任何遮挡,若是有什么东西靠近,我们能第一时间发现。而且,这里的空气流动顺畅,不像之前那样压抑。
我们围坐在青石台边,默默地吃着干粮。饼子粗糙得很,咽下去有些刮嗓子,但在这种时候,能填饱肚子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。
妙真咬了一口饼子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屯粮的小松鼠。她嚼了几下,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哎,你们说,这大周朝以前,是不是也有这么些人,像我们现在这样,躲在这荒郊野岭里,吃着干巴巴的饼子,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的太平日子?”
阿蘅闻言,动作微微一顿。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亭子的石柱,望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,眼神有些飘忽:“也许吧。那时候的人,大概也和我们一样,不敢大声说话,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。”
“那时候的人,应该比我们幸运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至少他们还能看到完整的月亮,而不是现在这种灰扑扑的一团。”
妙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咬了一大口饼子:“管他幸不幸运呢,只要吃饱了,有力气走,那就是好事。再说了,本姑娘在呢,谁敢欺负咱们?”
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,我不禁嘴角微微上扬。这丫头,虽然平时疯疯癫癫的,但关键时刻,总能给人带来一丝暖意。
“走吧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“吃了这点东西,咱们还得赶路。听说前面有个废弃的村落,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。”
“村落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有没有好吃的?或者有没有那种不用动脑子的活儿让我干?”
“有没有好吃的?或者有没有那种不用动脑子的活儿让我干?”妙真吧唧着嘴,把最后一块糯米鸡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。
阿蘅白了她一眼,手里的符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:“别贫了,前面那片林子邪门得很。咱们刚过了那吃人的石板桥,要是再撞上什么‘活物’,你这糯米鸡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”
我拉紧了背后的弓弦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。这片荒原上,风里总带着一股子腐烂的甜腥味,那是尸气发酵的味道。大周朝如今这世道,连鬼都不愿多待的地方,偏偏有些不知死活的“东西”还在游荡。
“沈大侠,你那个眼神太凶啦!”妙真突然凑到我脸前,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眉骨,“再这么瞪下去,小心眼珠子掉出来变成弹珠,到时候本姑娘就捡回去当玩具玩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冷冷地回了一句,脚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队伍最前头。
我们三人穿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,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。那确实是个废弃的村落,破败的土墙东倒西歪,像是一排排缺了牙的老朽。村口那棵老槐树更是诡异,树干上密密麻麻全是窟窿,像是被无数只虫子啃噬过,又像是……某种生物留下的抓痕。
“哎哟喂,这树长得真像个大筛子。”妙真指着树干,眼睛放光,“里面该不会藏着个洞房花烛夜吧?或者藏着一窝没长大的小僵尸?”
“少胡思乱想。”阿蘅眉头紧锁,手中捏着一张黄符,低声道,“这村子不对劲。你看那些窗户,虽然都破了,但窗棂上……好像有灰白色的粉末。”
我眯起眼,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确实,那些窗框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灰,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诡异的微光。这不是普通的灰尘,这是“尸粉”。只有高阶的尸妖或者某种阴毒的阵法,才能留下这种痕迹。
“看来,这地方之前有人住过,而且住的是‘非人’的东西。”我低声说道,手已按在箭囊之上,“大家小心,别离太近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奇异的窸窣声从村子里传来。不是风声,也不是野兽的嚎叫,而是像无数只脚爪在干枯的树叶上拖行的声音。沙沙,沙沙,越来越近。
“来了!”阿蘅脸色一变,迅速将一张符箓贴在眉心,周身泛起淡淡的蓝光,“是‘行尸’!数量不少!”
果然,从那些破败的屋舍后,一个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。它们衣衫褴褛,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,有的甚至没有五官,脸上只有一个巨大的空洞。它们并不像普通丧尸那样疯狂扑咬,而是整齐划一地朝着我们围拢过来,步伐僵硬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。
“这么多?!”妙真吓得往后一跳,差点踩到自己的衣角,“本姑娘还没热身呢,这就来送外卖了?”
“别废话,布阵!”我大喝一声,搭箭、开弓、松弦。
一支无形的劲气化作实质的利箭,瞬间穿透了三只挡在最前面的行尸。它们应声倒地,却没有流出血来,反而化作了两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好厉害!”妙真拍手叫好,随即从袖中掏出一把糯米,嘴里念念有词,“既然来了,那就尝尝本姑娘特制的‘生化武器’吧!糯米鸡,变!”
只见她手中的糯米在空中炸开,化作无数颗晶莹剔透的小球,如同暴雨般砸向那些行尸。这些糯米球一接触到行尸的身体,便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原本青灰色的皮肤开始冒泡、溃烂,那些行尸顿时哀嚎着瘫软在地,动作变得迟缓无比。
“妙真,左边三只,交给你了!”阿蘅一边快速甩出几张符箓,在地上画出一个半圆形的护罩,一边喊道,“沈烬,掩护我,我要加固阵法!”
“收到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于弓。这一次,我没有射箭,而是直接将一股浑厚的内力注入弓身。
弓弦震动,空气仿佛都被撕裂。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以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,那些试图冲破妙真攻势的行尸,瞬间被这股气浪震得粉碎。
战斗进行得很快,但也异常凶险。就在我们以为可以解决这群小喽啰时,一个奇怪的现象发生了。
那些被打散的行尸并没有完全消失,反而重新凝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它站在原地,歪着头,似乎在打量着我们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情况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手里的糯米袋都忘了收。
“魂魄离体?”阿蘅惊呼一声,脸色煞白,“不对,它们的魂魄没有被驱散,而是……被某种力量强行拼凑在了一起!”
就在这时,那个由行尸拼凑而成的“人形”突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扭曲:“你们……是谁?”
我心头一震,握弓的手微微一紧。这声音……怎么听着有点耳熟?
那人形缓缓抬起头,那张由无数破碎面孔拼凑成的脸上,竟然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我是谁?呵呵呵……沈烬,你不认识我了吗?我可是……你的‘老朋友’啊。”
“老朋友?”我愣住了。
“当然,”那人形突然张开双臂,身上的行尸碎片簌簌落下,露出了下面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,“还记得三年前,你在断魂崖上救下的那个‘死人’吗?现在,我回来了。”
我脑海中闪过一丝画面,但很快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压制住了。
“不可能!”我咬牙道,“你明明已经死了!”
“死?”那人形发出一阵怪笑,“在这个世道,死算什么?只要还有口气,就能变成这样……哦不,应该是‘活着’!”
“沈烬,小心!”阿蘅大喊一声,一把将我拉到身后,“这家伙不对劲,他的魂魄已经彻底乱了!”
“乱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突然灵光一闪,“我知道了!他这是‘身份暴露’了!就像我上次偷吃供品被发现一样,嘿嘿,原来他也是个‘坏孩子’啊!”
“妙真,别捣乱!”我低喝一声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
这个人,真的是三年前那个被我救下的“死人”吗?还是说,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?
“不管他是谁,”我深吸一口气,再次拉开弓弦,眼中寒芒闪烁,“今天,要么让他安息,要么……我就让他彻底消失!”
又是一支无形之箭射出,直取那“人形”的心脏。然而,就在箭即将命中的一瞬间,那“人形”突然化作一团黑雾,消失在空气中。
“跑了?”妙真挠了挠头,“这么快?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我盯着那团黑雾消失的地方,沉声道,“他这是在挑衅我们。接下来,恐怕会有更大的麻烦等着我们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蘅紧张地问道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我收起弓,语气坚定,“既然他不想让我们安生,那我们就陪他玩玩。不过这次,我可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了。”
那团黑雾散去后,四周重新陷入了死寂。只有风穿过枯槐树洞时发出的呜咽声,像是在替谁叹息。
“跑了?”妙真把糯米袋往腰间一别,拍了拍手,脸上刚才的惊恐瞬间烟消云散,“本姑娘还以为他要变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招呢,结果连个像样的影子都没留下。这‘老朋友’也太没面子了吧?”
“别大意。”阿蘅收起手中的符纸,眉头依旧紧锁,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扫视,“他能将行尸魂魄强行拼凑,说明对这里的阴气掌控极深。刚才那一击,他分明是故意露出破绽引我们出手,好试探我们的底细。”
我缓缓放下弓,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,但手心却已渗出一层薄汗。那个声音……断魂崖上的记忆确实模糊不清,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看不真切。但他最后那句“活着”,让我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在这个大周朝,死人比活人更难缠,尤其是那些明明已经断了气,却还能开口说话、甚至能操控尸群的东西。
“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。”我环顾四周,这片村落虽然破败,但好歹有几间相对完整的屋子,“再打下去,恐怕还没等到他动手,我们自己就先耗尽了体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