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站在那儿等了大概有一分钟。
晨风吹过来,槐树叶子哗哗响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的罗盘盘面上,落在符纸叠成的三角上。
符纸被太阳照得发亮,朱砂的笔画在光线下显出暗红色。
然后,符纸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风吹的。风是从左边来的,符纸往右边倒了一下。然后立起来,又往左边倒了一下。
像是被两根手指从两边轮流拨动着。
我盯着那张符。
它动得越来越快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频率越来越高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地上的罗盘盘面开始震动,塑料片在泥土上轻轻跳动,发出细碎的嗒嗒声。
八卦图的刻痕里,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渗上来了。
黑色的液体,很粘稠,从八卦刻痕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溢出来。
不是从所有的方位同时溢出,是只从一个方位——巽位,东南。
黑色的液体从巽位的刻痕里涌出来,沿着塑料盘面蔓延,漫过二十四山的刻度,漫到符纸叠成的三角旁边。
符纸忽然停了。
像一只手从地底伸上来,一把攥住了它。
然后一个声音直接灌进我脑子里的,跟昨天下午在周建国家客厅里一样。
那个女人的声音,但这次比昨天清晰得多。昨天像隔着厚厚一层水在听,今天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“陈家的人。”
我蹲下来,盯着地上那滩黑色的液体。
液体在罗盘盘面上缓慢地流动,不是随意流动,是在画什么东西。一道弧线,一道直线,又一道弧线…,最后形成一个“陈”字。
那个字写完之后,液体不再流动了。
这个“陈”字像我爷爷笔记上的那种字迹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没有回答。
风停了,树叶不响了。小区里所有的声音——鸟叫,人声,远处的车喇叭——全都在同一秒钟消失。
安静得像整个世界被装进了一个玻璃罩子。
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。
不是一句话,是一段话。断断续续的,像收音机调错了频率,有些字清楚,有些字被杂音盖住了。
“我叫……苏……云……”
“民国……二十六年……跟陈家……”
“没走掉……被压在……”
“符……陈家的符……压了我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是陈家第几代?”
民国二十六年。一九三七年。全面抗战爆发那一年。
“第九代。”我说。
沉默。很长很长的沉默。长到我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响起来了。
然后,那个声音又响了。这次很清楚,一个字都不少。
“四十年前你爷爷来过。他把符加固了。他说,时候不到。让我等着。他说他孙子会来的。”
我蹲在地上,看着那个黑色的“陈”字。它在阳光下慢慢变干,边缘开始龟裂。
“他孙子来了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。”
黑色的“陈”字裂开了一道缝。不是干裂,是从中间笔直地裂开,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忽然睁开。裂缝里透出一道青白色的光,凉丝丝的,像月光照在水面上。
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漫过罗盘盘面,漫过符纸,漫过树根,漫过我的鞋面。
然后,我眼前的世界变了。
不是真的变了,是我看见的东西变了。
槐树还是那棵槐树,但树底下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,穿灰白色的布衫,头发披散着,蹲在树根旁边,双手抱着膝盖。
她抬起头看我,脸上没有眼泪,但眼眶里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,青白色的光在一闪一闪。
她开口了。嘴唇在动,声音直接灌进我脑子里。
“你跟你爷爷长得不像。”
我蹲在她对面。中间隔着罗盘盘面,隔着那道符,隔着八十多年的时光。
“你认识我爷爷?”
“认识。”她说,“四十年前,他来过。他跟我说,陈家欠你的,陈家会还。但不是他这一代还。他说他的孙子会来,他孙子的命格能装下你。他说让我再等等。”
“装下你?”我问,“什么意思?”
她没有回答。她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水渍在太阳底下蒸发。
从头发开始,然后是脸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抱着膝盖的手臂。
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——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,青白色的光闪了最后一下,然后灭了。
地上的黑色液体已经完全干裂了。
那个“陈”字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黑色粉末,被风吹起来,散在空气里,不见了。
罗盘盘面上的八卦刻痕里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了。
符纸叠成的三角安安静静地躺着,朱砂的笔画在阳光下是暗红色的。
风重新吹起来了。槐树叶子哗哗响。远处的马路上有车按喇叭。整个世界恢复了正常。
我蹲在槐树底下,盯着那片空空的地面,盯了很久。
周建国站在旁边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他大概什么都没听见,什么都没看见。
他只看见我蹲下来,在地上放了一个塑料片,刻了几道印子,放了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纸,然后发了很久的呆。
“九斤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怎么样了?”
我站起来,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。
我把罗盘盘面捡起来,塑料片上什么都没有了,二十四山的刻度还在,八卦图的刻痕还在,但那些黑色的液体消失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符纸三角被我捏在手心里,微微发热。
“周哥,”我说,“你知道民国二十六年是什么年份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七七事变?抗战开始那年?”
“对。”
“跟这棵树有什么关系?”
我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把符纸三角揣进兜里。铜钱也收好,串回红绳上。塑料罗盘盘面擦干净,递还给周建国。
“这棵树底下,压着一个人。”
我说,“民国二十六年被压在这儿的。压她的人姓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