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的走廊灯光昏黄,像黄昏最后一抹光赖在天花板上不肯走。苏晚晴推开客房的门,钥匙串在胸前轻轻晃荡,五把钥匙叮叮当当的,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。她走进去,没有关门。沈墨言站在门口——他站在门槛外面,像在等一个许可。
“进来。”苏晚晴坐到床边,手撑在床沿上。黑色丝袜包裹的腿并拢着微微倾斜,高跟鞋的鞋尖点在地面上,银色细链在脚踝处轻轻晃动。白色真丝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,露出锁骨和钥匙串。
沈墨言走进来,关了门,但没有关紧——留了一道缝,五厘米左右,和上次一样。他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“你的手。”苏晚晴看着他右手小臂上那道被白莺的刀划伤的痕迹,已经结痂了,痂皮边缘翘起,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。他看了一眼伤口——“不疼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‘不疼了’。上次被凌肃划伤也说‘不疼了’。上上次被赵渡打伤也说不疼了。你是铁打的吗?”
“不是。我只是不太怕疼。”沈墨言看着她,“你怕疼?”
“怕。穿高跟鞋脚疼,穿丝袜怕勾丝,走路怕磨出水泡。我很怕疼。”苏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,“但有些疼,怕也要忍着。”
沈墨言站起来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。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脚踝,解开高跟鞋的绑带,把鞋从她脚上褪下来。动作很慢,像在拆一个易碎的礼物。黑色丝袜包裹的脚被托在他掌心里,脚趾微微蜷缩。
“这只脚,被碎玻璃扎过。”他看着她脚底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,痂皮是深褐色的。
“不疼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沈墨言抬起头看着她——“撒谎。你的脚趾在蜷。”
苏晚晴低头——脚趾真的在蜷。她忍不住笑了——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因为你什么都写在脚趾上。”
苏晚晴笑出了声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碎银子落地——“沈墨言,你是第一个说我脚趾会说话的人。”
“可能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。”沈墨言把她的脚轻轻放回地上,站起来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两个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,灯光在之间流淌。苏晚晴看着他——灰色家居服,领口微敞,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。头发翘起一撮,在脑门上支棱着,看起来像一只没睡醒的大型犬。
“你的头发翘了。”她说。
沈墨言伸手摸了摸头顶,把那撮翘起的头发按下去,手一松开,又翘起来了。
苏晚晴笑得更厉害了——“你头发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“它不听我的话。”
“那你听谁的话?”
沈墨言看着她——“听你的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片里的水流声。苏晚晴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,看着他的眼睛——很黑,很亮,灯光在里面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喜欢我什么?”
沈墨言想了想——“你喝粥的时候,会眯眼睛。你穿高跟鞋走累的时候,会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。你说谎的时候左眼会眨。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。你哭的时候不出声。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轻了,“这些,你都记得吗?”
苏晚晴摇头——“不记得。但你说的这些,我身体都知道。”她把手放在胸口,“这里,在你说的时候,跳得很快。”
“身体比脑子诚实。”
“那你呢?你的身体诚实吗?”
沈墨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,弯腰,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。心跳透过家居服的布料传递到她的掌心,一下一下的,像擂鼓。
“诚实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感受着他的心跳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指甲轻轻划过他的衣料——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
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,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眼角那道旧伤疤,指尖从疤痕的一端滑到另一端,很轻很慢。
“这道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别受伤了。”
“尽量。”
苏晚晴的手从他眼角滑到脸颊,停在那里,掌心贴着他的颧骨。沈墨言偏头,嘴唇贴着她的掌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——“沈墨言,我们在一起吧。”
沈墨言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苏晚晴继续,声音有些发抖——“我不知道十二小时后我还会不会记得你。但现在的我想跟你在一起。不是任务,不是系统,不是身体记忆——是我想。从今天早上喝到你煮的白粥开始,我就想了。那碗粥放了红枣和枸杞,甜的,我以前不爱喝甜的,但你煮的我想天天喝。”
沈墨言没有说话。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,收紧,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。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,闷闷的——“苏晚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句话,我想了很久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做我女朋友。”
苏晚晴把脸埋进他胸口,听到他的心跳,比刚才更快了,快到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。她闭上眼睛,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——灰白色家居服的触感,洗衣液的味道,须后水的松木味,还有他手指在她后背收紧的力道。
【系统提示:情感能量+300。宿主与目标——啧,不说了。系统进入待机模式。】
门外,林诗意趴在门缝上,季晓楠趴在她背上,苏远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。赵渡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三个人叠在客房门外的场景,面无表情地坐下吃面。
“又亲了?”林诗意气声问。
“没亲。”季晓楠气声回答,“抱了。比亲还甜。”
苏远面无表情但耳根红了。赵渡吸溜了一口面——“他们能确定关系,我赌一碗面。”
林诗意回头看他——“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看热闹了?”
赵渡又吸溜了一口面——“我无聊。”
房间里,苏晚晴从沈墨言怀里抬起头,鼻尖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——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”
沈墨言想了想——“你第一次喝我的粥,说‘好吃’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,我记到现在。”
“那时候你就喜欢我了?”
“那时候我只是觉得,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。”他看着她,“后来发现不只是笑起来好看。生气的时候好看,哭的时候好看,穿高跟鞋走路的时候好看,穿丝袜的时候好看,什么都不穿的时候——”
苏晚晴捂住了他的嘴。耳朵烧得通红。
沈墨言的嘴唇贴着她的掌心,没有挣扎,眼睛弯了一下——他在笑。
苏晚晴瞪他——“沈墨言,你学坏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。
巷口,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站在那里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刀,刀身在路灯下反着冷光。无名。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一个黑色雕塑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像猫走在棉花上。一个女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,短发,军绿色夹克,脸上那道从额头斜到下颚的疤痕在路灯下像一条蜈蚣。清理者排名第四,“刀疤”。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她问。
无名没有回答。他抬头看着四楼亮着灯的窗户——苏晚晴的房间,灯光暖黄色,窗帘没有拉严实,露出一道缝隙。
“等她睡着。”他声音很低,像砂纸打磨过的。
“周谨说要活的。”
“我会留她一口气。”
刀疤皱了一下眉——“排名第一的规矩我知道。不留活口。”
无名转过身看着她。帽檐下的脸终于露出来——三十岁左右,五官普通,放到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。但那双眼睛不普通,是灰色的,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,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周谨是老板,但杀人的是我。”无名把刀收进风衣内袋,“我说留一口气,就留一口气。”
刀疤后退一步——“知道了。”
无名看着四楼那扇窗户,灯光里有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,灰色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表情——不是恨,不是嫉妒,是好奇。
“苏晚晴,”他轻声说,“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?”
楼上,苏晚晴打了个喷嚏。沈墨言把外套披在她肩上——“冷了?”
“不是冷。是有人在念叨我。”
“周谨。”
“也可能是陆瑶。”
“也可能是你爸。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,笑了——“我爸要是在天上念叨我,能不能念叨点好的?比如让我发财什么的。”
沈墨言的嘴角弯了一下——“你已经发财了。我的钱都是你的。”
“那是你的钱。”
“现在是你的了。”
苏晚晴歪头看他——“沈墨言,你是认真的吗?”
沈墨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银行APP,递给她。屏幕上是一串数字。
苏晚晴数了数位数,瞳孔放大了——“你这是……九位数?”
“一个亿出头。不多。”沈墨言把手机收回去,“够给你买很多双丝袜。”
苏晚晴咬了咬嘴唇——“你这个人真的很无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喜欢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,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手指从她的耳廓滑到耳垂,轻轻捏了一下——“你的耳朵红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“房间里没风。”
“空调吹的。”
“没开空调。”
苏晚晴瞪他——“沈墨言,你一定要拆穿我吗?”
“一定要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因为你说谎的时候,很好看。”
苏晚晴的耳朵更红了,红到脖子根。
门突然被推开了。林诗意冲进来——“你们两个!够了!我从第一章等到第二十章,你们才确定关系!我追的连载漫画男女主角第二卷就在一起了!你们比漫画还慢!”
苏晚晴抄起枕头朝她扔过去——“出去!”
林诗意接住枕头——“我不出去!我要采访你们!苏晚晴,你现在是什么心情?”
“想打人的心情。”
“沈墨言呢?你是什么心情?”
沈墨言想了想——“想给她煮粥的心情。”
林诗意捂着胸口倒退两步——“太甜了。我要画下来。”她转身跑了出去,季晓楠跟在后面,手里举着手机——“我录下来了!师姐你要不要看回放?”
苏晚晴的枕头又飞了出去。
走廊里传来笑声,闹哄哄的。苏晚晴靠在床头,沈墨言坐在床沿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,谁也没有再靠近。窗外的路灯又闪了一下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别走了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——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十二小时后我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苏晚晴把手伸过去手指勾住他的手指,“最后一晚,我想睡在你怀里。”
沈墨言握紧了她的手——“好。”
灯关了。窗帘没有拉严实,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苏晚晴躺在沈墨言怀里,后背贴着他的胸膛,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环过来,手掌覆在她小腹上,呼吸打在她后脖颈上,温热的,一下一下的。
她闭上眼睛,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——掌心的温度,心跳的频率,松木的味道,还有他嘴唇贴着她后脑勺时那柔软的触感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早上,我想喝皮蛋瘦肉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加两个蛋。”
“好。”
“溏心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苏晚晴握紧了覆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。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,偏凉但正在慢慢变暖。她把那只手拉到唇边,亲了一下他的指尖。
沈墨言的手臂收紧了。
【系统提示:系统待机中。不打扰。】
月光下,巷口,无名抬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。灯关了,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也灭了。
“她睡了。”刀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再等一个小时。”无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周谨发了一条消息:“凌晨两点动手。”
周谨秒回:“活的。”
无名看着那两个字,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,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——“尽量。”
凌晨一点四十五分,安全屋楼下。四个黑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。
无名走在最前面,黑色风衣,黑色刀。刀疤跟在左后方,两把短刀别在腰间。光头男人走在右后方,脖子上那条蛇纹身在月光下像活的。年轻男孩走在最后面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一张安全屋的建筑图纸。
“四楼,东侧第二间。”年轻男孩的声音很轻。
四个人走进单元门。楼梯间的灯亮了,脚步声很轻,像猫踩在地毯上。
四楼。
无名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,刀身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冷光。刀疤的短刀已经握在手心里,光头男人的手指按在门锁上——一把万能钥匙,金属的,在锁孔里转了一下。
咔嗒。
门开了。
客厅里一片漆黑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框。沙发上坐着一个人。
赵渡。
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碗面,正在吃。看到四个人冲进来,抬起头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块冰冷的玻璃。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面还有多的,要不要来一碗?”
无名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表情——困惑。
刀疤的短刀已经架在了赵渡脖子上——“苏晚晴在哪?”
赵渡吸溜了一口面——“不知道。”
光头男人的万能钥匙插进客房门锁里。咔嗒。门开了。里面是空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没有人。
年轻男孩在平板上划了几下——“不对。她的手机信号在楼下。”
无名转身冲出了门。
楼梯间的灯亮着,脚步声从四楼一路响到一楼。单元门被一脚踢开,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和风。地上有一张纸条,用一块石头压着。
无名捡起来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我在你身后。”
他猛地转身。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。和路灯。和一只蹲在墙头的黑猫。黑猫看着他,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宝石。
“喵。”
黑猫跳下墙头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无名把纸条攥成一团。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——冷的。冷到骨子里。
“苏晚晴。”
与此同时,城南,另一条巷子。苏晚晴穿着沈墨言的外套,踩着高跟鞋,走在石板路上。沈墨言牵着她,苏远走在后面,林诗意和季晓楠跟在最后面。
五个人走到一扇铁门前。苏晚晴从脖子上取下钥匙串四把真品钥匙——眼睛、手掌、嘴巴、眼睛。
她选了一把眼睛图案的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。
咔嗒。
铁门开了。里面是一个小房间,不到十平米,放着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张照片——苏明哲和苏晚晴的合影。苏晚晴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,坐在苏明哲的肩膀上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晚晴,这是爸爸给你准备的安全屋。比守夜人的那个更安全。——苏明哲”
苏晚晴把照片贴在胸口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爸。”
【系统提示:创始者模式·V4.0升级倒计时:11小时58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