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横过整片训练场,一直延伸到第一道陷坑边缘。
那里,一粒刃麦籽正卡在石缝中,尖端朝天。
风停了。
草皮下的骨藤脉络传来一丝微震,极轻,像蚯蚓翻身。秦耕的手指在种子袋口收紧,指节压进粗布纹路里,没有动。他知道,敌人踩进了第一道线。
北岭小道的坡底,三队黑袍人贴着岩壁推进。他们脚步放得极低,靴底蹭过焦土,几乎无声。领头者手持阵旗,旗面未展,只露出半截乌木杆,顶端嵌着一枚灰石。他抬手,身后三十五人立刻止步。一人伏地,耳贴地面听了一会儿,抬头比了个手势——前方无动静。
领头黑袍微微颔首,挥旗前指。
六名先锋弟子踏出掩体,沿坡道散开前行。他们的身影被暮色拉长,投在焦土上,像六道裂痕缓缓爬向村口。
当第六人的右脚落下,踩进两块碎石夹缝时,地面突然一颤。
“起!”
秦耕的声音不高,却如刀劈柴,斩断寂静。
咔——
那粒卡在石缝中的刃麦籽猛然炸开,根须如铁钉扎入岩层,茎秆暴起三尺高,穗口裂成锯齿状刀刃,横扫而出。锋刃过处,两名先锋弟子脖颈齐断,血柱冲天而起,喷了后面三人一脸。
第二株、第三株、第四株……整条陷坑线上的刃麦籽同时破土,麦秆密集竖立,如同一片钢铁丛林骤然升起。穗刃旋转切割,又有三人倒下,肢体残片混着泥土飞溅。幸存者惊叫后撤,可退路已被堵死——两侧枯树根部窜出灰绿色骨藤,藤身粗如儿臂,表面布满倒刺,瞬间缠住两人小腿,猛地一绞,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。
“结盾!结盾!”黑袍执刑使怒吼,手中阵旗猛然展开,旗面绘有四象图纹,灵光一闪,七名弟子迅速围拢,撑起一面淡青色光盾。
可光盾刚成,高岗之上一声短哨响起。
灵儿蹲在岩石后,指尖捏着蛊虫触角,轻轻一抖。
轰!
空中飘浮的雷瓣花粉遇火即爆,一团赤红火球凭空炸开,气浪掀翻三人,光盾剧烈震荡,裂开蛛网状缝隙。一名弟子肩甲炸碎,半边身子焦黑,惨叫着滚下坡去。
东南方向,死松林边缘,两名黑袍人攀上矮坡,试图绕过正面防线。他们的身影刚露头,秦耕右手一扬,血棘芯粉末洒向地面。他低声催动,地下黏膜震动,数十根血棘破土而出,如箭雨般从枯树根部射出,贯穿二人胸腹。血棘尖端带钩,刺入后不退反进,将尸体牢牢钉在树干上,鲜血顺着树皮流下,滴入焦土。
铁柱站在伏击带中心,双手拄锤,眼见敌阵已乱,不再等待。他低吼一声,提起骨藤大锤跃出掩体,直扑持旗执刑使。锤未至,风先到,砸断一根突袭而来的骨刺,顺势横扫,将一名欲补位的弟子腰椎砸塌。
“旗给我!”秦耕喝道。
铁柱应声提速,左肩硬接一记掌力,闷哼一声,脚下不停,右腿蹬地腾空,骨藤锤自上而下砸落。执刑使举旗格挡,“咔”一声脆响,乌木杆断裂,灰石崩飞。铁柱左手探出,一把夺过残旗,反手插入土中,稳住身形。
“封后路!”秦耕下令。
灵儿立即吹响第二道蛊哨。藏于地下的骨藤根系全面激活,地面拱起如蛇行,七八条藤蔓破土而出,将溃退中的宗门弟子双腿缠紧,拖倒在地。其中一人抽出短刀割藤,可藤皮坚韧,仅划出白痕。另一条藤趁机卷住其脖颈,猛然收紧,喉骨碎裂声闷响如咬核桃。
村口老槐树下,荒村村民青壮依令出击。他们手持铁锹、锄头、削尖的木棍,从二线掩体冲出,封锁退路。独眼汉子带队,专挑落单者围攻,三人压一人,农具砸头、插腹、断腿,毫不留情。一名妇人从粮窖口探身,将装满雷瓣花粉的陶罐抛向敌群,随即缩回。花粉落地破裂,下一瞬被引燃,又是一声爆响,火光映红半边夜空。
秦耕始终立于议事台最高处,未曾移动一步。他左手按在种子袋口,右手不断变换手势——指左,则左侧骨藤收紧;指右,则雷瓣花粉随风扩散;掌心向下压,则血棘再度穿林而起。他的目光锁定残存敌阵中那名披黑斗篷者,此人尚未出手,但袖口隐有符光流转,显然是最后的变数。
“灵儿。”
“在。”
“盯他右手。”
灵儿闭眼,掌中蛊虫翅尖泛绿,片刻后睁眼:“蛊感异常,他袖中有活符,能召阴风破阵。”
秦耕点头,从腰间取下一袋深褐色种子,正是血棘最核心的母种。他没有立刻催动,而是缓缓拉开袋口,让种子暴露在夜风中。血棘母种遇空气即散发微腥,地下根系开始躁动。
黑斗篷察觉异样,猛然抬手,一道灰符飞出,直冲高空。符纸燃烧,卷起一阵阴风,吹向四周植物。刃麦叶片发黑卷曲,骨藤表皮剥落,雷瓣花粉被吹散大半。
“果然来了。”秦耕低语。
他右手一扬,血棘母种洒向地面,同时左手拍向议事台木板。这一拍,震通整片地脉——所有被压制的植物根系瞬间共鸣,血棘不再是单点穿刺,而是成片暴起,如荆棘牢笼拔地而起,将阴风困在中央。灰符火焰被挤压熄灭,黑斗篷踉跄后退,袖中断符掉落。
“杀。”
铁柱提锤冲上,身后十名村民紧随。黑斗篷转身欲逃,可脚下突现藤蔓,缠住脚踝,将其拽倒。铁柱追至,骨藤锤高高抡起,重重砸下。
骨头碎裂声响起。
战场上,只剩十余名宗门弟子被困在死松林边缘,背靠枯树,阵型已溃。有人想拼死突围,可每前进一步,便有刃麦从脚下破土,骨藤自背后缠来,雷瓣花粉悬于头顶,随时可爆。他们喘息剧烈,眼神涣散,握剑的手微微发抖。
秦耕站在高台上,目光扫过战场。
铁柱夺下阵旗,正率村民封锁退路;灵儿立于高岗,掌中蛊虫持续感应,监控残敌动向;荒村村民青壮分组压上,伤员被妇人接应退入粮窖,秩序未乱。
他抬起右手,再次按在种子袋上。指尖触到最后一袋雷瓣花粉,颗粒粗糙,扎手。
风穿过枯树间隙,吹动他麻衣下摆。远处山脊线已被夜色吞没,不见星月。
下方,一名宗门弟子突然抬头,望向议事台。他的脸沾满血污,嘴角抽搐,忽然咧嘴一笑,伸手探入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