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阳光铺满整间病房,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十二分。远处城市开始苏醒,车流声渐起,像潮水缓缓漫过堤岸。她站在光里,影子投在地板上,笔直而清晰——和过去那些被刻意模糊的岁月完全不同。
她转身走向衣柜,拉开抽屉,取出一件深灰色高领长袖衬衫。布料厚实,能遮住伤口,又不至于显得躲闪。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略显苍白,但眼神沉静,像暴风雨后归于平静的海面。
手机再次震动,是助理发来的消息:“姜家今日早餐会照常举行,您是否出席?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回了一个“去”。
换好衣服,她将长发挽起,只留一缕垂在耳侧,遮不住左臂微凸的绷带轮廓,也不打算遮。那是她的标记,不是耻辱,而是宣告。
走出医院大门时,晨风拂面,带着一丝凉意。司机早已候在门口,见她出来,立刻打开车门。
“小姐,去姜宅。”
她点头,坐进后座。车子启动,城市街景向后滑去。高楼之间,阳光穿过玻璃幕墙折射出锋利的光线,一如昨夜T台上的聚光灯。
她闭上眼,脑海浮现出周扬临走前说的话:“你要钱,或者要人,随时找我。”
她记得他的语气很轻,却重得压得住一场风暴。
而现在,她正驶向风暴中心。
林昭月抵达姜宅时,餐厅里的气氛已经凝滞如冰。
她推门而入的瞬间,所有声音都停了一瞬。姜明远坐在主位上切牛排,动作沉稳,仿佛刚才那一句“你连个替身都不如”从未出口。姜婉柔则僵坐在对面,筷子落在桌边,汤碗边缘还沾着一点油渍,显然心神早已溃散。
林昭月没有迟疑。她步伐稳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前,拉开椅子坐下,背挺直,手放在膝盖上。左手袖口压得严实,但绷带的轮廓仍隐约可见,在清晨的灯光下像一道沉默的烙印。
“来了。”姜明远终于开口,依旧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她应道,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寂静。
空气仿佛被拉紧的弦,一触即断。
姜婉柔忽然动了动,像是从梦中惊醒。她死死盯着林昭月,嘴唇微微颤抖,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那眼神复杂至极——有恨,有惧,还有某种不愿承认的失败感。
餐具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格外刺耳。林昭月拿起勺子,舀起一口粥,动作从容,仿佛昨日台上鲜血渗出纱布的画面只是旁人的故事。
可她记得。
记得灯光打在伤口上的灼热感,记得观众席中那一道道探究的目光,更记得当她转身谢幕时,镜头对准她手臂那一刻的轰然热议。
她也记得,自己没有停下。
就像现在,她也不会退。
姜明远放下刀叉,擦了擦嘴,目光终于落在女儿身上。
“婉柔。”
“爸?”她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。
“下周的董事会,你不用去了。”
那一声脆响,是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“为什么?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也是姜家人!”
姜明远看着她,眼神冷淡得像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外人。
“姜家人?”他冷笑,“你连个替身都不如。”
空气骤然冻结。
林昭月没动,也没眨眼。她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粥,瓷勺轻轻搁在碟沿,发出细微的一声“叮”。
姜婉柔的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。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刮过地面,刺耳如金属摩擦神经。
“你们是不是早商量好了?是不是她告状了?是不是她说我推她撞剪刀?我不是故意的!我只是想吓她!”
姜明远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:“够了。你现在这样,更说明我没看错人。”
“可我是你女儿啊!”
“你是我女儿,但你做不了事,压不住场,连一场秀都撑不住。而她——”他指了指林昭月,“受伤了也没退。”
眼泪终于滚落,一滴一滴砸在桌布上,晕开深色痕迹。
她没擦,也没出声,就站在那儿,肩膀慢慢塌下去,像一座终于崩塌的塔。
林昭月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时间很短。
没有得意,也没有同情。就像看一个不熟的人,一段已经翻篇的历史。
然后她继续吃饭,动作不急不缓,仿佛这场对峙不过是日常餐叙的一部分。
姜婉柔抓着椅背,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“我不信……我不信你能代表姜家……你不是我们家的人……你连姓都不是姜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呜咽。
姜明远站起身,整理西装领口。
“陈叔会把资料送到你房间。昭月,准备一下,明天早上八点,车在门口等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餐厅里只剩她们两个。
灯照下来,桌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。一个坐得直,一个站不稳。
林昭月吃完最后一口,放下筷子。
瓷盘和银筷碰了一下,发出轻响。
她起身,绕过桌子往外走。
经过姜婉柔身边时,对方突然扭头,死死盯着她。
“你赢了是吧?”她声音哑,“你现在满意了?”
林昭月没停下。
但她听见了。
也记得。
记得大学那天晚上,她在台阶上摔出血,姜婉柔穿着红裙站在人群里笑。
记得每次她练到很晚,回来发现房间被泼了水,床单全湿。
记得姜婉柔抱着父亲的手撒娇:“爸爸,别让那个假货跟我抢东西。”
她没回头。
只是左手轻轻拉了下袖子,把绷带藏进衣服里。
走廊灯光有点暗。
陈叔站在门边,低着头:“小姐,车已备好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出去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一步,一步,声音不大,但在空厅里听得清楚。
身后餐厅的门关上了。
没人追出来。
她走到长廊尽头,外面天色灰蓝,风有点凉。
司机打开车门。
她抬脚要上车,忽然停住。
左手慢慢从袖口滑出,指尖碰到那道伤。
疼。
她没缩手。
反而用力按了一下。
然后抬起头,坐进车里。
车门关上,引擎低鸣,车身缓缓启动。窗外的姜宅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