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天光刚破暗。荒村北坡的议事台前,青石地面还泛着夜露浸出的湿痕。三支队伍的代表准时抵达,站位各自成片,脚底踩出的印子深浅不一。秦耕已立于石台中央,粗布麻衣未换,腰间种子袋垂在左胯,右手拇指卡在袋口边缘,指节发白。
铁柱守在右侧,骨藤锤插在身后土中,锤头沾着昨夜巡岗时刮下的枯叶。灵儿坐在台角陶罐旁,指尖无意识摩挲罐沿,绿粉未撒,眼神扫过每张面孔。
无人迟到。
秦耕开口:“昨晚留下的,都算过了体能关。今天不考力气,考脑子。”他从内袋取出炭笔画的路线图,铺在中央青石上,四角压上碎石固定。“谁想退出,现在走,我不拦。”
没人动。
“那就听清楚。”他指向图上第一条折线,“北岭小道三百步处有塌洞,死松林西侧是毒雾模拟区,断崖下方设追袭演练点。这些不是训练项目,是作战节点。”
一名猎户打扮的汉子皱眉:“你让我们练这个,到底要打哪?”
“血影老祖不会坐等我们集结。”秦耕声音没抬,“他会派尸将清外围。第一波敌人,就从北岭下来。你们昨天带来的物资,不是用来换好处的,是用来填命的。”
另一人低声道:“那宗门呢?听说执刑院也动了。”
“宗门比血影更怕乱。”秦耕目光扫过去,“他们要的是控制,不是死战。只要我们不动主脉,不碰核心阵眼,他们就会让血影先出手。等两方耗尽,他们再收场。”
众人沉默。
“所以我们的窗口只有一次。”他说,“朔日寅时,血影真元逆行,功力不足三成。那时动手,成功率最高。”
灵儿轻声接话:“蛊虫可提前半日感知气息波动。我能布三重预警线,一旦发现异常移动,立刻传讯。”
铁柱点头:“骨藤埋在干河床下,能撑起三段伏击带。只要敌人踩进来,我就绞。”
秦耕看向各队代表:“你们的情报,现在交出来。藏一句,后面死一片。”
最先开口的是西谷来的跛脚药师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兽皮,摊开后露出几处红点标记。“东荒外圈有七处瘴气薄弱点,我们试过三次,每次持续两个时辰。若选这时突入,可避正面强冲。”
北岭猎户团的独眼汉子随后递上一块刻纹木牌:“我们在山口埋了三具尸体作饵,最近一次有尸将经过,停留十七息。它左肩旧伤,行动略滞。”
断崖盟青年咬牙片刻,终是挥手让手下抬出一只铁盒。打开后,里面是一叠薄纸,绘着机关弩的拆解图。“我们改装了两具穿甲弩,射程三百步,破罡气有效。但需固定支架,不适合移动作战。”
秦耕逐一查看,未评优劣。他将所有情报按位置标回路线图,炭笔划出三条进攻轴线、两条撤退通道。
“计划如下。”他指图说话,“主力分三组:一组由北岭诱敌深入,在塌洞完成首杀;二组埋伏死松林,用毒雾掩护骨藤绞杀;三组登断崖,架设弩阵压制高处视野。灵儿带五人组成游哨,专查漏网之敌。铁柱带队守中路接应。”
青年皱眉:“我们断崖盟擅长远程,为何安排在断崖只设两具弩?”
“因为你的人不听令。”秦耕直说,“昨日加试,三人中途弃负重,两人谎报体力。我要的是箭,不是累赘。”
青年脸色涨红,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“任务分配即刻生效。”秦耕收起炭笔,“接下来十二个时辰,各队按我划定区域布置。陷阱深度、间距、触发方式,全部按新标准来。明晨开始验收,不合格者退出联军。”
“那指挥权——”有人试探。
“我说了算。”秦耕打断,“你可以质疑方案,但我下令时,必须执行。违令者,当场驱逐,物资充公。”
空气紧了一瞬。
西谷老者缓缓开口:“若有人拒任务呢?”
“拒者即退。”秦耕伸手,从种子袋取出一枚雷瓣花粉,按进青石裂缝。细微炸响后,石面出现蛛网状裂痕。“我不靠人数赢,靠精准。少一人,就少一分混乱。”
人群中有低声议论,但再无人提出异议。
“现在认领任务。”他展开第二张图,标注了具体分工。“北岭诱敌组,需要十人,敢上的站出来。”
独眼汉子第一个上前。他身后八人陆续跟上,又从其他队补了两人。秦耕记下名字,递给铁柱一份名单。
“死松林伏击组,八人,懂隐蔽和快速布阵的来。”
跛脚老者带队报名,五人出自西谷,三人来自断崖盟。灵儿接过名册,开始调配蛊引绑定。
“断崖弩阵组,六人,必须有器械操作经验。”
青年亲自带队,五名手下应声而出。秦耕盯着他:“你们今晚就把弩拆了,按我给的尺寸重装支架。明早卯时,我要看到能在倾斜岩面上稳定射击。”
“这不可能!我们原设计——”
“原设计打不了这场仗。”秦耕转身,抓起一把刃麦籽洒在石台上。麦穗落地即生根,刀刃般的叶缘割开青石表面,发出刺耳摩擦声。“你们的弩再强,也得靠地势撑住。改不了,就换人。”
青年闭嘴。
任务继续分派。警戒轮值、物资清点、伤员转运、信号传递……每一项都被拆解到最小单位,责任落实到人。过程中有人争执某队分担过轻,秦耕当场调换两名人员,动作干脆,不留余地。
最后一项是前哨侦查。
“需要两人,明日拂晓出发,沿北岭小道前行五十里,探明是否有敌踪。回报方式用骨笛三短两长,不得靠近尸将活动区。”
全场静默。此任务最险,无掩护,无支援,一旦暴露必死。
无人应声。
秦耕看着地面,手指再次摸向种子袋。“没人接,这支部队就到此为止。我们不靠侥幸活命。”
铁柱握紧锤柄,正要开口。
一道身影抢先走出队列——北岭猎户团的一名年轻队员,脸上还有稚气,手却稳。“我去。”
又一人跟上,是断崖盟的机师,满脸油污,背着工具包。“我也去。顺便看看沿途能不能架临时轨道。”
秦耕点头,记下姓名。“装备自备,不得多带。后半夜出发,避开月光。”
分工完毕,各队代表领回任务清单,陆续散去。有人快步离去准备,有人聚在一起商议细节。秦耕站在原地未动,目光落在地图上最后一个标记点——那是尚未启用的备用撤离路线。
灵儿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:“心跳稳定的,共三十七人。刚才报名前哨的两人,心率始终平稳。”
秦耕嗯了一声,卷起地图塞进防水油布袋。
铁柱走过来,锤头拖在地上划出浅沟。“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算开始。”
“不是考验。”秦耕望向村外营地,“是筛选终点。留下的人,要么能用,要么得死。”
远处,北岭方向的第一缕阳光爬上山脊。风穿过枯树间隙,吹动残旗一角。一名猎户正在打磨刀刃,火星溅在焦土上,瞬间熄灭。
秦耕走向村口训练场。地上已有人开始按新标准挖陷坑,深度、坡度、伪装层全部依照图示。他蹲下身,用手丈量宽度,然后起身拍掉掌心尘土。
灵儿回到医棚,关上门窗,从袖中取出新的绿粉薄纸,开始记录今日各人反应数据。铁柱检查完骨藤埋设点,扛着锤往北岭小道走去。
荒村内外,脚步声不断。
工具落地,泥土翻起。
弩机拆解,零件排列。
陷阱加固,线路连通。
所有人都在动。
为同一场战斗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