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尚未散尽,荒村北坡的焦土上还凝着露水。秦耕站在老槐树最高处的横枝上,左手扶住粗糙树皮,右手指节抵在眉骨,遮光远眺。三道尘烟从不同方向升起,呈品字形朝村子靠拢。他眯眼数了数人数,最少的一队也有九人,最多的那支队伍拖着两辆木轮车,车辙压过干裂河床,痕迹清晰。
铁柱扛着骨藤锤从西墙走来,脚步比昨夜轻了些。他抬头看见秦耕姿势,立刻停下,仰声问:“来了?”
“三股。”秦耕跃下树枝,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,粗布靴底踩碎一块浮石,“不是流寇阵型,也不像宗门执刑院的走法。”
“要不要开刃麦阵?”铁柱握紧锤柄,肩头旧伤绷带渗出血点,但他没去擦。
“不开。”秦耕摇头,“他们举的是白幡,有人抬箱,是来谈事的。设哨卡,三重,灵儿那边准备好了吗?”
“早备着。”铁柱转身往村口走,“她说蛊虫饿了一夜,正好闻味道。”
村口空地已清出一片平地,五块青石围成半圆,中央立一根削尖木桩,上挂半截残旗——这是荒村对外会客的规矩:不迎不宴,立台听言。灵儿坐在台角阴影里,怀里抱着一只陶罐,指尖沾着淡绿粉末,在罐口画圈。她脸色仍白,呼吸浅而稳,每画一圈,罐中便有微不可察的震颤传出。
第一支队伍最先抵达。领头是个独眼汉子,左脸有烧痕,穿灰麻短打,身后八人皆背长刀,腰间无符无印。他们把箱子放在台前,打开,露出二十枚银币和三捆干肉。
“我们是北岭猎户团。”独眼汉子开口,嗓音沙哑,“听说你们要动血影老祖,我们愿出人、出粮,只求事后分一具尸将。”
秦耕站在石台上,没看箱子。“为何而来?”
汉子一顿。“报仇。去年冬,七名兄弟进山捕雪豹,再没回来。后来有人见他们穿着黑袍,在东荒外巡逻。”
“能出几人?”
“全团二十三人,可调十五战力。”
“战时听谁号令?”
“你。”汉子直视秦耕眼睛,“只要你带我们杀进去。”
灵儿指尖轻抖,罐中粉末落下一粒。秦耕看见了,但没动。
第二支队伍来自西谷,七人,为首者是个跛脚老者,拄铁杖,身后两人抬箱。箱中是药材与三卷兽皮图,标注了东荒外围地形。
“我们不要战利品。”老者说话慢,字字分明,“只要你们成功后,允许我们在东荒边缘垦荒三年。我们提供地图、毒草配置方案,还可派五人随行。”
问题照旧。为何而来?能出几人?听谁号令?
“为活路。”老者答,“西谷旱了五年,土里长不出东西。东荒瘴气重,别人不敢去,但我们有避毒法。”
秦耕点头,示意铁柱记下。灵儿又画一圈,粉末未落。
第三支最晚到,十二人,两辆车。车上盖油布,隐约可见绑着兵器架。领头是个瘦高青年,佩铜牌,说话带笑:“我们是断崖盟,专接剿匪、护商、破阵的活。这次听说有大行动,特来合作。人、装备、情报,我们都出得起价。”
他掀开车上油布一角,露出成排箭簇与两具机关弩。
“条件?”秦耕问。
“事后分三成缴获,指挥权共议。”青年笑着,“当然,若你实力够强,可以多拿一成。”
秦耕盯着他。青年笑容不变,但额角沁出细汗。
灵儿突然咳嗽一声,陶罐震动,一缕绿粉飘出,落在青年脚下。那粉末触地即化,地面微凹,似被腐蚀。
“心跳乱了。”她低声说,只秦耕听见。
秦耕跳下石台,走到三支队伍面前。他没看箱子,也没碰地图,只扫视众人脸庞。
“我只收一种人。”他说,“不怕死,但不想死的人。你们中间,有虚报人数的,有想抢主导权的,还有人根本不知血影老祖有多强。”
他指向独眼汉子:“你说要杀尸将,可你知道尸将是什么?它们不吃不睡,断肢再生,一具就能屠村。你那十五人,进山三天必死过半。”
汉子脸色发青,没反驳。
他又看向跛脚老者:“你要垦荒,可以。但东荒瘴气是宗门与血影联手布的局,你以为避毒法能撑三年?撑不过第一个月。”
老者低头,铁杖微微发颤。
最后是青年:“你说共议指挥权。那你告诉我,如果我在北岭下令撤退,你在南坡坚持进攻,结果是什么?”
青年张嘴欲言,秦耕抬手止住。“答案是——全军覆没。我不需要能打的佣兵,我需要能听令的战士。”
他说完,转身回台,从种子袋取出三枚雷瓣花粉,分别按入三块青石裂缝。
“现在,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住全场,“留下的人,必须接受我的训练、服从我的调度、放弃原有利益分配。做不到的,现在就走。”
人群骚动。断崖盟三人当场转身离开,青年咬牙,挥手让其余人留下。北岭猎户团有一人甩手而去,独眼汉子瞪了他背影一眼,没拦。西谷队伍全员不动。
灵儿收起陶罐,低声道:“心跳稳定的,只剩两队半。”
秦耕点头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炭笔画的路线图,铺在石台上。
“明天开始,所有人熟悉北岭小道。”他说,“从村口出发,沿干涸河床上行三百步,穿塌洞,过死松林,登顶断崖。全程限时两个时辰。中途设三道考验:陷坑、毒雾模拟、追袭演练。通不过的,原路返回。”
“至于你们——”他看向断崖盟,“明日加试负重攀岩,背三十斤石块上山。摔一次,淘汰一人。”
青年脸色变了。“这太苛刻!我们可是带着资源来的!”
“资源换命,不值。”秦耕收起地图,“你们可以选择不来。”
日头偏西,三支队伍陆续退出村口。北岭猎户团在村外搭起帐篷,有人磨刀,有人检查绳索。西谷队伍安静扎营,老者亲自挖灶坑。断崖盟则聚在车旁争论,青年挥臂叫嚷,其余人低头不语。
铁柱走来,把骨藤锤插在地上。“留下的,算不算自己人?”
“不算。”秦耕望着远处山影,“只是还没被淘汰的外人。”
“那万一他们夜里偷听战术呢?”
“听不到。”秦耕摸向腰间种子袋,“真正的计划,连你也还没听过。”
暮色渐浓,灵儿回到医棚,关上门窗,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,上面用绿粉记录了九个人的心跳异常点。她对着油灯看了一会儿,吹熄灯火。
秦耕仍在老槐树下。铁柱搬来一块石墩,陪他坐着。
“你觉得谁能走到最后?”铁柱问。
“能活下来的,自然就是合格的。”秦耕说,“我不选人,我筛人。”
远处,北岭方向传来一声狼嚎。紧接着,西谷营地亮起火堆,断崖盟的车上响起金属碰撞声。
秦耕起身,拍掉衣上尘土。“去告诉留下的代表,明晨卯时三刻,村口集合。迟到者,取消资格。”
他走向屋舍,手习惯性贴过内袋位置。玉瓶温热如常,细芽搏动微弱,却持续不断。
铁柱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,拔起骨藤锤,走向村东哨岗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从明天才算开始。
北岭小道的第一段路,是沿着干涸河床走。那里石头锋利,地面松软,一步踏错就会滑入深沟。而此刻,月亮还未升起来,风穿过枯树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