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碎石,砸在岩壁上发出细密的响声。秦耕站在风暴余波中,衣角翻飞,掌心仍压着种子袋口。三头妖兽被组合种炸开的气浪掀退数步,却未倒下。水中那头黑影四肢撑地,皮毛蒸腾起腥臭白雾;左侧巨蜥腹下焦痕蔓延,骨节咯咯作响;最前方的类人妖兽双臂垂落,灰白手掌上的螺旋纹路微微发亮,像某种符印正在苏醒。
铁柱单膝跪地,骨藤锤插进岩缝借力支撑,虎口裂口血流不止。他喘着粗气低吼:“还能撑住……但再撞一次,这锤子就得散架。”灵儿盘坐在后方三步处,指尖最后一缕蛊光摇曳不定,青鳞蛊残壳在她掌心化为灰粉,随风飘散。
秦耕没回头。他知道两人已到极限。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——耕魂空荡,经脉灼痛,腰间种子袋只剩半袋刃麦籽、几粒雷瓣花粉,以及最后两枚血棘芯。刚才那一击耗尽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。
就在这时,远处林梢传来一声撕裂空气的破音。
一道人影从树冠间跌出,滚落在斜坡碎石堆上,翻滚十余丈才停下。那人披着破烂褐袍,左肩血肉模糊,露出森白肩胛骨,身后拖着一条暗红血痕,一直延伸至密林深处。他挣扎着抬头,望见悬崖战场,眼中闪过求生欲,随即又塌陷下去。
三头妖兽同时转头。
水中妖兽鼻翼抽动,猛然仰首嘶吼;巨蜥贴地爬行,口中黑液翻涌;类人妖兽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螺旋纹与空中某股波动隐隐共振。
“有人闯进来了!”铁柱咬牙,“他要把妖兽全引来!”
秦耕瞳孔一缩。那人若冲入战圈中心,三头妖兽必群起而攻,届时阵型大乱,谁都活不了。可若不出手,那人瞬间就会被撕碎,血气还会进一步刺激妖兽狂性。
他迅速下令:“铁柱,封左路——用骨藤锤钉住巨蜥前肢关节,别让它扑上来。”铁柱闷哼一声,抡起锤子砸向地面,藤蔓破土缠绕,瞬间锁住巨蜥右前爪。灵儿强提最后一丝蛊力,指尖勾出残存蛊丝,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绿光,直射类人妖兽眉心。那怪物动作一顿,似被干扰感知。
秦耕抓住这两息间隙,纵身跃出战圈。
他掠过崩裂的岩面,足尖点地三次,逼近斜坡。那人正挣扎起身,眼看就要往战场中央爬。秦耕一把拽住其肩部布料,借对方前冲之势猛然回拉。几乎同时,水中妖兽尾鞭横扫,带起一阵毒雾,擦着他后背掠过,麻布当场腐蚀出三个窟窿。
两人滚入岩壁死角。秦耕将伤者挡在身后,背靠石壁,呼吸粗重。那人咳出一口黑血,眼皮颤动,意识将散未散。
“你是谁?”秦耕低声问。
那人没答,只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胸口位置——正是玉瓶藏匿之处。
类人妖兽已开始移动。它一步步逼近岩隙,每踏一步,脚下岩石龟裂加深。铁柱横锤守在侧翼,额头青筋暴起;灵儿双手结印,试图再次引动蛊丝,指尖却只溢出一缕血线。
时间不多了。
灵儿强撑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只陶罐,撬开封泥,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淡黄蛊卵。她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裹住蛊卵,轻轻按在伤者眉心。蛊卵遇血即融,渗入皮肤。
片刻后,那人眼皮一跳,缓缓睁开。
“你听得到我?”秦耕蹲下身,声音压得极低,“谁在追你?为什么他会追到这里?”
那人喉头滚动,艰难开口:“血……影老祖……我偷听了他闭关秘辛……他练的《噬魂血典》有缺……每月朔日寅时,真元逆行,功力不过三成……这是他唯一弱点……”
话到此处,他眼神骤然涣散,头一歪,再度昏死过去。
秦耕不动。这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荡。朔日寅时,功力不过三成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那个横行东荒、吞噬无数修士精血的魔头,在特定时刻,也会变得和普通武夫无异。
类人妖兽已逼近至五步外。它停住,双臂缓缓举起,掌心朝天,像是在召唤什么。空中气流开始扭曲,隐约有灰白色尘埃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。
铁柱低吼:“不能再耗了!要么杀出去,要么被围死!”
秦耕终于起身。他看了一眼昏迷的伤者,伸手扯下自己外袍下摆,撕成布条,迅速包扎其肩部伤口。动作利落,不带一丝犹豫。
然后,他退至岩壁边缘,与铁柱、灵儿形成三角阵型。三人皆已无再战之力,只能静守待变。
类人妖兽忽然低头,张口发出一声低频嗡鸣。那声音不像出自喉咙,倒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。紧接着,水中妖兽与巨蜥齐齐抬头,三股气息再度连成一线,空气中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血色虚影,笼罩整个战场。
秦耕握紧最后一袋种子。
就在虚影即将成型的刹那,他忽然察觉——玉瓶贴着胸口的位置,传来一阵轻微搏动。那株幼苗在瓶中微微震颤,银丝根须轻抚瓶壁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与此同时,类人妖兽的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它缓缓转头,目光越过秦耕,落在远处山脊线上。那里,一轮残月正隐入云层,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。
寅时将近。
秦耕心头一震。他立刻明白:这个时间点,不只是血影老祖的虚弱期——也是这些受其功法影响的妖兽,力量交接的临界时刻。它们此刻聚集在此,并非单纯为了抢夺“源”种,更像是在等待某种指令传递。
而现在,指令中断了。
类人妖兽仰天长啸,转身跃入密林。水中妖兽与巨蜥紧随其后,三道身影迅速消失在晨雾之中。
战场恢复寂静。
风重新吹起,带着湿土与焦岩的气息。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,锤子拄地,喘得像破风箱。灵儿靠着岩壁滑坐下去,脸色苍白如纸,指尖血迹未干。
秦耕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慢慢抬手,隔着衣襟抚摸内袋中的玉瓶。幼苗的搏动仍在继续,规律而坚定,如同心跳。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荒村老槐树下的炊烟,铁柱打造的骨藤锤,村民夜里巡逻的脚步声,还有那片在焦土中倔强生长的刃麦田。
他知道,不能再被动防守了。
他睁开眼,望向东荒方向。那里群山连绵,终年笼罩血雾,是血影老祖的老巢所在。
“等时机成熟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平静,却像刀锋划过铁石,“咱们就去端了血影老祖的老窝。”
铁柱听见了,咧嘴一笑,露出染血的牙:“早该这么干了。”
灵儿勉强抬头:“可我们现在……连走回去都费劲。”
“先带回他。”秦耕指向昏睡的伤者,“他知道的东西,比命还重要。”
他说完,弯腰将伤者扛上肩头。动作沉稳,脚步未晃。尽管体力几近枯竭,但他步伐坚定,一步一步朝来路走去。
铁柱拔起骨藤锤,踉跄跟上。灵儿扶着岩壁站起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战斗过的崖地。碎石遍地,焦痕纵横,几株被踩断的刃麦残茎插在裂缝中,叶片边缘仍泛着金属冷光。
他们沿着干涸河床下行。东方天际渐明,雾气稀薄。秦耕走在最前,肩扛伤者,一只手始终贴在胸前衣襟上,感受着玉瓶的温热。
距离荒村还有三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