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重新吹起,崖边碎石簌簌滚落深渊。秦耕按在内袋上的手没动,玉瓶贴着胸口,温热未散,搏动如初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肩头微松。那株幼苗已被完整封存,银丝根须缠绕瓶壁,气息与他掌心脉动隐隐同步。采种成功。
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,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:“总算到手了!老子骨头都快被打散,这锤子也豁了口,好歹没白挨。”他抬起骨藤锤看了看,锤头裂开一道细缝,藤条外皮焦黑卷曲,是刚才雷瓣花粉引爆时余波所伤。
灵儿站在原地没动,指尖仍搭在蛊囊上,目光扫过四周林影。她轻声道:“瓶子不能湿,也不能摔。现在走水路不行,飞又没翅膀,咱们得想个稳妥法子过河。”
秦耕点头,右手从种子袋中抽出一段干布,将玉瓶外层仔细裹好,再塞进最里侧衣襟。动作极慢,生怕擦碰。他抬头望向对岸,陡坡湿滑,青苔覆石,无路可攀。下方河水奔腾,毒瘴未散,石头入水即蚀,人若跳下,顷刻化骨。
“桥。”他说,“用骨藤做基,刃麦加固,雷瓣花粉助势,让它快速攀过去。”
“我能引生长方向。”灵儿接口。
“那还等啥?”铁柱撑地起身,锤扛肩上,“干就是了!”
话音未落,远处林间传来一声低鸣。
不是风声,也不是兽吼。像是某种东西在岩层深处摩擦,又似金属刮过石板,短促、尖利,带着一股沉闷的震感,顺着地面传至脚底。
三人同时静住。
灵儿手指收紧,蛊囊绷直。铁柱缓缓放低锤头,眼神盯向右侧密林。秦耕没动,但左手已按在腰间种子袋口,指节压紧绳结。
第二声响起。
这次更近。两道并行,像是爪子撕开岩壳,又像粗藤拖地而行。声音来自三个方向——左前方断崖斜坡,右后方林隙,正前方雾中河岸。
“不是偶然。”秦耕低声说,“是冲着种子来的。”
铁柱啐了一口:“刚拿到手就来讨债,真他妈会挑时候。”
“比刚才那些强。”灵儿盯着右林,声音压得更低,“蛊虫感应到了……有三股气,都不弱。其中一个,移动时地面不震,但它经过的地方,草木瞬间枯死。”
秦耕眯眼。他蹲下身,将掌心贴在岩面。一丝极细微的震动自远处传来,频率稳定,不像野兽奔跑,倒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下匀速推进。
他站起身,迅速下令:“铁柱,居中靠后,守我后背。灵儿,退半步,准备引蛊控形。我不发令,不动手。”
两人立刻挪位。铁柱横锤立于秦耕斜后方,双脚分开,重心下沉。灵儿后撤两步,指尖勾出一只青鳞蛊,盘在腕上,随时可掷。
秦耕站在最前,左手护胸,右手悬在种子袋旁。他盯着前方雾河,那里水汽翻涌,忽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一头妖兽踏水而来。
四足着地,通体漆黑如墨,皮毛泛着金属冷光。肩高近丈,背脊隆起如峰,尾长如鞭,末端生有骨刺。它不疾不徐,每一步落下,水面嘶响冒烟,毒瘴自动避让,仿佛畏惧其存在。
左侧斜坡上,第二头现身。形似巨蜥,却无眼,头颅扁平,口裂至耳根,四肢如铁桩,爪尖嵌着碎骨。它贴地爬行,速度极快,腹下拖出一条焦痕,所过之处岩石发黑剥落。
右后方林中,第三头缓缓走出。身形瘦长,类人非人,双臂垂地,指节粗大如树根,皮肤呈灰白色,像是死土凝成。它没有呼吸,也没有脚步声,只是静静地站着,目光落在秦耕胸口位置。
“三个。”铁柱咬牙,“全冲你怀里那瓶子来的。”
“种子有灵。”灵儿低语,“它们能感知‘源’的气息。这种子能让死地复生,也能让妖物进化。它们来抢,不奇怪。”
秦耕没答。他缓缓拉开种子袋,取出三类种子:刃麦籽、骨藤芯、雷瓣花粉。分别装入三个小布袋,系在腰侧备用。他不再藏掖,反而将袋子摆在明处,像是故意示敌。
“这次不求杀尽。”他说,“只求拖住。”
铁柱咧嘴:“那你可得算准了,我这锤子只剩七分力。”
“你不用出手。”秦耕说,“守好就行。”
话音刚落,水中妖兽猛然加速。它前肢蹬地,整个身躯跃起,凌空扑来,血口大张,直取秦耕面门。
秦耕不动。
就在妖兽离地三尺时,他右手甩出。
一粒刃麦籽射入前方岩缝。
麦籽入土即发。贫瘠岩壳下仅存的活土被激活,麦秆破石而出,瞬间长成半人高刀丛。麦穗如镰,叶缘带刃。妖兽收势不及,腹部划过麦叶,皮开肉绽,鲜血喷溅在刃麦穗尖,竟让麦芒更显猩红。
但它未退,反而怒吼一声,硬生生撞断麦丛,继续前扑。
秦耕早有准备。他侧身一闪,同时抛出第二把种子——骨藤芯。
藤芯落地即生。墨绿色藤蔓破石而出,如活蛇缠绕,瞬间绞住妖兽后腿。关节被锁,落地失衡,一头直接撞上岩壁,颈骨发出脆响;另一头挣扎翻滚,却被藤条层层裹紧,越挣越死。
水中妖兽被绊住。
左侧巨蜥趁机突袭。它贴地疾行,速度快如闪电,眨眼已至铁柱脚下。铁柱抡锤砸地,借反震之力跃起,堪堪避开利爪。他落地未稳,巨蜥已调头再扑,口中喷出一股黑液,腥臭刺鼻,落地即燃,烧灼岩面。
灵儿抬手,青鳞蛊飞出,迎风暴涨,挡在黑液之前。蛊虫与毒液相撞,爆开一团绿雾,双方同归于尽。
“它怕火!”灵儿喊。
秦耕立即反应。他抹火镰,擦铁扣,火星坠地,引燃雷瓣花粉。
轰!
火焰自地下炸出,雷瓣花在岩层深处绽放,整块地面猛然抬升半尺,随即塌陷。冲击波横扫四周,巨蜥被掀翻在地,骨节错位,哀嚎不止。
第三头——那灰白类人妖兽,始终未动。它站在林边,目光锁定秦耕胸口,忽然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浮现一道螺旋纹路,与幼苗叶片形状一致。
秦耕瞳孔微缩。
“它认得种子。”
类人妖兽缓缓迈步,每走一步,脚下岩石龟裂,泥土翻涌,像是被无形之力吸噬。它不攻击,只是逼近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“不对。”灵儿突然低呼,“它不是来抢的……它是来‘接’的。”
“接?”
“就像……迎接主人。”
秦耕心头一紧。他按住内袋,玉瓶搏动加剧,几乎要震出手掌。那株幼苗在瓶中轻轻颤动,银纹流转,与类人妖兽掌心螺旋遥相呼应。
“它把种子当成了同类。”他说,“或者……当成了王。”
类人妖兽再进一步。距离十步。
八步。
六步。
它抬起双臂,掌心向上,做出臣服姿态。
秦耕没动。他知道,越是平静,越危险。这种顺从,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铁柱喘着粗气,虎口裂口渗血,顺着锤柄流下。他低声道:“要不要先下手?”
“别动。”秦耕说,“它还没亮出真正目的。”
类人妖兽停在五步外。它低下头,缓缓跪下,双膝触地,发出沉闷声响。然后,它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,轻轻放在岩面,像是在献祭。
秦耕盯着它。三秒。
五秒。
就在他稍稍放松警惕时,类人妖兽忽然抬头。
眼中无瞳,只有一片灰白死土。
它嘴角缓缓裂开,露出森白牙齿,喉咙里发出低频嗡鸣。
地面震动。
不只是它。水中妖兽、巨蜥,同时停止挣扎,齐齐抬头,望向类人妖兽。
三股气息,在这一刻连成一线。
秦耕猛地后退一步,喝道:“列阵!”
铁柱横锤护后,灵儿指尖勾出三只青鳞蛊,盘旋待命。秦耕拉开种子袋,将最后一包改良组合种握在掌心。
“这次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不求拖住。”
“求活。”
三头妖兽同时动了。
类人妖兽双臂挥出,十指如钩,抓向秦耕胸口。水中妖兽挣断骨藤,扑空而至。巨蜥从侧翼包抄,口中凝聚黑液,准备喷射。
秦耕甩手撒种。
组合种入地即爆。刃麦与骨藤交织成网,雷瓣花粉引燃地下火线,血棘种破土而出,形成螺旋切割风暴。三重攻势叠加,正面逼退类人妖兽,侧面绞杀巨蜥前冲之势,下方火浪掀翻水中妖兽。
冲击波横扫,碎石飞溅。
秦耕站在风暴中心,衣角猎猎作响。他盯着类人妖兽,后者虽退,却未受伤,反而抬起右手,掌心螺旋纹路愈发清晰。
它再次逼近。
秦耕握紧种子袋。
铁柱喘息粗重,锤头垂地。
灵儿指尖发颤,蛊虫即将耗尽。
战斗未分胜负。
悬崖边上,风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