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雾层时，三人已沿干涸河床上游行进五里。地面由红沙转为铁灰色岩壳，踩上去硬如铸铁。秦耕脚步未停，右手始终虚悬腰侧，指节微屈，随时能抽出任意一袋种子。铁柱落后半步，肩上背包压出深痕，呼吸略沉。灵儿走在最后，指尖蛊虫贴地飞行，触角扫过每一道裂缝。
地势开始陡升。两侧山壁收窄，风从头顶一线天刮下，带着湿腥气。植被稀疏，仅有些许扭曲灌木攀附岩缝，根系裸露如骨爪。空气闷热，汗珠顺着铁柱额角滑落，在锁骨处积成小洼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”灵儿低声说。
她掌心托着那只银翅追踪蛊，虫身正微微震颤，翅膀收拢，不再回应指令。片刻后，它突然坠地，六足抽搐两下，不动了。
秦耕停下。他没回头，只将左手按在岩壁上。石面冰冷，却有极细微的震动传来，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下缓慢爬行。他收回手，指尖沾着一层灰绿色苔屑，搓不开。
前方豁然断开。
悬崖。
断崖边缘参差如锯齿，向下望去，黑水奔涌，浪撞石壁，碎成白雾腾起。河面不足十丈宽，但落差至少三十丈。对岸是陡坡，覆满湿滑青苔，无路可攀。身后三里外，昨夜那片河床已被塌方碎石彻底封死，乱石堆叠如坟。
铁柱走到崖边探身看了一眼，猛地后退两步，脚底打滑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太深了！”他喘着粗气，“跳下去骨头都得碎！”
灵儿也走近边缘，蹲下查看水流走向。水色乌浊，夹杂腐叶与碎骨残渣，冲刷声如闷鼓。她取出一只陶罐，倒出些许淡黄色粉末撒入风中。粉粒刚触空气，立刻蜷曲发黑，落地即化为灰烬。
“毒瘴。”她说，“不是天然形成的，有人为痕迹。”
秦耕已绕至左侧岩壁，蹲下抓起一把土。贫瘠，含铁量高，保水性差——和昨日所见红沙类似，但更甚。他松手，土粒簌簌滑落。这类土壤若用来育种，产出必带锐性。他摸了摸内袋玉瓶。温的，依旧没震。
他站起身，环视四周。
林影深处，动静来了。
先是低吼，从四面八方渗出，不似兽类发声，倒像喉咙被砂纸磨过。接着是脚步，沉重、密集，踏在碎石上的声音逐渐合围。树丛晃动，枝叶分开，一双双幽绿兽瞳浮现暗处，高低错落，至少十二双。
没有扑击，也没有逼近。
它们只是围住，静伏。
秦耕退回原位，站在铁柱与灵儿之间，三人背靠岩壁，形成三角阵型。他右手缓缓移向腰间，扣住骨藤种袋口绳。铁柱双手握紧骨藤锤柄，肌肉绷紧，额头冒汗。灵儿一手按在蛊囊上，另一手仍托着那只昏迷的追踪蛊，指尖轻抚其背甲，试图唤醒。
一头妖兽跃出林间。
形似豹，但四肢过长，关节反弯，爪尖泛黑，落地无声。它低伏前肢，颈毛炸起，喉间滚出低鸣。另一头紧随其后，体型更大，脊背上生有骨刺，随呼吸起伏。
包围圈收缩。
秦耕闭眼，掌心摊开，三类种子各取一小撮置于其中：刃麦籽细如针芒，骨藤种呈暗褐色螺旋状，雷瓣花粉泛紫。他闭目感应土脉波动——脚下岩壳虽硬，但裂缝纵横，深层仍有活土。贫瘠之地，越凶。只要能扎根，就能长出杀机。
睁开眼时，他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铁柱，左翼掩护，盯住那棵歪脖子树后的动静。”
铁柱点头，眼角余光扫去。果然，树后阴影里，一对后腿正在缓缓蓄力。
“灵儿，控虫扰敌视线，别让它们同时扑上来。”
灵儿咬唇，迅速从蛊囊取出三只青鳞小蛊，弹指射入空中。蛊虫振翅飞出，在三人头顶盘旋，洒下细密荧粉，形成一片朦胧光幕。那些幽绿兽瞳短暂晃动，攻势迟滞半息。
足够了。
秦耕左手虚抬，三袋种子悬于腰侧待发。他身形微蹲，重心落于前脚掌，右臂后引，作撒种状。这是最原始的姿势，也是最致命的起手式——种田人的抛秧动作，落在这里，却是生死一线的临战释放。
第一头利爪妖兽动了。
后腿猛蹬地面，身形如箭射出，直扑秦耕面门。风声割脸。
秦耕不动。
第二头从右侧包抄，低空跃起，獠牙外露。
铁柱怒吼一声，抡锤横扫，逼退右侧之敌。锤风呼啸，砸中地面溅起碎石。那妖兽敏捷避让，落地翻滚，再次伏低。
灵儿指尖疾点，三只青蛊俯冲而下，扑向左侧树丛。荧粉爆散，数道黑影惊退。
秦耕仍在等。
等最佳时机，等妖兽完全暴露位置，等包围圈压缩到极限。
第三头出现了。它没从正面冲，而是顺着断崖边缘的凸岩快速攀爬，悄无声息接近上方岩台，居高临下锁定铁柱后背。
灵儿最先察觉。“上面！”
她话音未落，那妖兽已纵身跃下。
秦耕终于动了。
他右手一扬，骨藤种率先离袋，呈扇形洒向左前方地面。同时左手甩出刃麦籽，落点精准覆盖铁柱身周三尺。最后一刻，他脚跟发力，整个人向右斜跨一步，将雷瓣花粉藏回袋中——暂不用。
种子入缝。
瞬间，所有目光聚焦地面。
裂纹深处，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咔”声，像是种子外壳崩开的第一道响。
妖兽落地，利爪距铁柱后心不足两尺。
秦耕眼神未变，右手已握紧下一袋种子。
铁柱横锤格挡，双臂剧震，虎口崩裂。那妖兽力量极大，压迫着他一步步后退，直至背抵岩壁。
左侧林中，又有两头开始移动。
灵儿双手结印，三只青蛊在空中划出弧线，再次洒下荧粉。她的呼吸加快，额角青筋微跳，显然维持不易。
秦耕盯着最前方那头领兽。它尚未出手，只是缓缓压低身躯，脊椎弓起，喉间震动频率加快——这是总攻信号。
他拇指顶开骨藤种袋封口。
就在此时，脚下传来异样。
不是震动，也不是声响。
是一丝温度变化。仿佛某段地下根脉，刚刚接通。
他低头，看向自己方才撒下种子的位置。
一道极细的绿线，正从岩缝中悄然延伸，速度缓慢，方向直指领兽立足之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