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仙盟大牢里的那股子霉味儿,就先透了上来。
不是普通的臭,是那种混着血腥、腐烂、还有点尿骚味的复杂气味,直冲天灵盖。叶寒舟跟在云绾月身后,一手捂着鼻子,一手还得拄着那根当拐杖用的木棍,走一步颠一步,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痨病鬼。
“师姐,”他压着嗓子抱怨,“这地方选得好啊,阴气重,适合咱们干这缺德的活儿。”
云绾月没理他。她手里提着那盏从牢头那儿顺来的灯笼,昏黄的光晕打在她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,看得人心头发慌。
牢房里关着的,都是昨儿个刚审出来的货色。
有的垂头丧气,有的破口大骂,还有的趴在栅栏上,看见云绾月过来,就跟见了救星似的,拼命把胳膊伸出来。
“云峰主!云峰主!我是被逼的啊!”
“对啊!是周元崇那老狗逼我的!”
“我上有八十老母,下有……下有还没断奶的娃,您高抬贵手啊!”
哭爹喊娘,好不热闹。
叶寒舟凑到云绾月耳边,小声道:“嚯,这届罪犯不行啊,心理素质太差。要我说,直接拖出去埋了省事。”
云绾月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她没看那些哭嚎的人,而是走到一间单独的牢房前。里头关着的,是那个左司长——就是之前跟周元崇穿一条裤子,长得胖墩墩那个。
这会儿,他没哭也没闹,就坐在干草堆上,手里攥着块玉佩,那是他孙子的。
“云峰主。”左司长抬起头,眼睛红肿得像桃子,“老夫……老夫知罪。”
云绾月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收了周元崇三千上品灵石,给他改了三次边防军的粮草清单……还,还给他通风报信,说谁在查他。”左司长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把脑袋埋了下去,“我是罪魁祸首之一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云绾月声音冷淡,“按律,通敌者,诛九族。念你未直接出卖军情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革去一切职务,贬为庶人,发配北境矿坑,终身劳作,非诏不得回。”
左司长浑身一颤,抬起头,眼里竟有感激之色:“谢……谢峰主不杀之恩!”
叶寒舟在旁边看着,心里直摇头。这惩罚,看似轻了,实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北境矿坑那地方,去了基本就等于慢性自杀,还没人给你收尸。
“下一个。”云绾月转身,走向另一间牢房。
这一间关着的,是那个白头发的李长老。
这老头儿倔,看见云绾月进来,猛地扑到栅栏前,双手死死抓住铁栏,脸都挤变形了:“云绾月!你这妖女!公报私仇!老夫要见盟主!我要……”
“李长老,”云绾月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悼词,“三十年前,南疆之战,你为了独占功劳,故意延误军机,致使三百斥候被围困。这笔账,一直没算,是吧?”
李长老脸色骤变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那是意外!”
“是不是意外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云绾月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泛黄的纸——正是当年阵亡弟子的血书,“这上面有你的印记。你说,是按叛宗论处,凌迟处死;还是……”
她看着李长老瞬间灰败的脸,缓缓道:“还是自废修为,滚出仙盟,留你一条老命?”
李长老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破风箱。
良久,他颓然瘫倒,老泪纵横:“老夫……老夫自废修为……”
叶寒舟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点同情早就没了。这帮人,作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?
清理工作持续了一整天。
云绾月像个最精密的裁缝,拿着剪刀,一点点修剪这棵烂透了的大树。
首恶,严惩不贷;胁从,贬官流放;至于那些被裹挟、被蒙蔽的小喽啰——比如那个负责登记出入的执事,只是因为贪了点小钱,被周元崇抓了把柄才不得不从。
“云峰主……”那执事是个年轻人,跪在地上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家里老娘还等着我养老……”
云绾月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叶寒舟在旁边看着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这小伙子,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进了体制内,不懂事,被人坑了。
“死罪可免。”云绾月终于开口,“即日起,剥夺执事之位,降为杂役,去边境守烽火台,戴罪立功。若再有二心——”
她没说完,但那意思,谁都懂。
“谢谢峰主!谢谢峰主!”小伙子磕头如捣蒜,脑门都磕出血了。
傍晚时分,清理工作终于告一段落。
两人走出大牢,外头夕阳如血,照得满地血红。
“师姐,”叶寒舟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吧作响,“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。心累,比打架还累。”
云绾月没说话,只是靠在墙边,看着那轮残阳,眼神有些放空。
“怎么了?”叶寒舟凑过去,“心疼了?”
“不是心疼。”云绾月摇摇头,声音很轻,“是觉得……这仙盟,像个病人,病入膏肓。我们今天割掉的,只是几块烂肉。可病根……还在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叶寒舟,眼底满是疲惫:
“粮草亏空,边防松懈,派系林立……这才是真正的病。”
叶寒舟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,心里莫名一紧。
他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,比如“没事,有我呢”,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太轻浮。
“走吧,”云绾月直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“还得去清点库房。周元崇那老东西家里,肯定还有好东西没交出来。”
“得嘞。”叶寒舟应了一声,跟在她身后。
走着走着,他忽然开口:
“师姐,你说……咱们这算不算‘屠龙少年,终成恶龙’?”
云绾月脚步一顿,没回头,只是淡淡道:
“只要心里那杆秤不歪,屠的是什么,不重要。”
叶寒舟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回廊上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,像两把斜插在地上的剑。
只是这剑,能不能守住这片快要塌了的天,谁心里都没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