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周建国下了楼。
早晨的小区很安静,几个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在花园里甩胳膊甩腿,音箱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音乐,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大妈在领操。
老头儿们下棋的石桌空着,棋盘上的树叶被露水打湿了,贴在石头面上。
我绕到槐树的背面。
树干的直径大概有两人合抱那么粗,树皮是深褐色的,表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。
裂纹里长出了青苔,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虫子在爬。
树根从地面拱出来,像几条巨大的蟒蛇从土里探出半个身子,然后又钻回去。
昨天下午我注意到的那个手形的树根,在早晨的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——五条粗壮的侧根从主干底部伸出来,像五根手指张开按在地面上。
手腕的部分是一段横着的根茎,再往上是主根,深深扎进地底。
我蹲下来,用手掌贴着那根“手腕”上。
被太阳晒了一早上,树皮是温的。
但往下探,贴近地面的位置,温度忽然变凉了,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寒意。
我爷爷说过,地气分阴阳。
阳气从地表往下走,越深越少。阴气从地底往上冒,越浅越弱。
正常情况下,地表往下三尺左右,应该是阴阳交接、不冷不热的。
如果某个地方的地表就很凉,说明地底有东西在把阴气往上顶。
我把罗盘从兜里掏出来,放在树根旁边。
天池里的磁针开始晃动,幅度不大,但频率很快,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。
磁针转了几圈之后,指向槐树的方向,针尖微微下沉,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住了。
“这什么意思?”周建国蹲在我旁边。
“磁针沉。”我说,“罗盘八奇针之一。正常磁针指向南北,如果遇到地底有异常磁场,针尖会偏移、摆动、或者下沉上浮。针尖下沉叫‘沉针’,主地下有阴气聚集。上浮叫‘浮针’,主地下有阳气上冲。摇摆不定叫‘转针’,主地气紊乱。现在这个情况,沉针加转针——地底有东西,而且那东西的气不稳。”
我把罗盘收起来,从兜里掏出三枚乾隆通宝。铜钱在我掌心里温温的,不像昨天那样冰手了。
我把铜钱放在树根旁边的地面上,排成一条直线,然后掏出手机,打开秒表。
“我要起一卦,问这块地。”我说。
“在这儿起?”
“就在这儿。卦问的是地,就在地上起。”
我把铜钱拢进掌心,合拢,摇了六下。
第一次,铜钱落在地上——初爻,阳。第二次——二爻,阴。第三次——三爻,阴。第四次——四爻,阳。第五次——五爻,阴。第六次——上爻,阳。
六爻落定。我蹲在地上,盯着铜钱的排列看了很久。
震下坎上,雷水解。
开始解卦。
六十四卦里的第四十卦。
卦辞我脑子里自动弹出来了:“解,利西南。无所往,其来复吉。有攸往,夙吉。”
解是解除、解脱、解决的意思。卦象是雷在水上,雷雨交加之后,云开雾散,万物复苏。
这是一个好卦——但不是没有条件的。
卦辞说“利西南”,西南是坤位,属土,意思是这件事情要往“土”的方向去解决。
又说“其来复吉”,意思是等它自己回来就是吉。
又说“有攸往,夙吉”,意思是如果主动去找,早点去是吉。
我等它自己回来?
我等了一个月了。
周朵朵被搭了一个月的肩膀,村里一个老太太没了,包工头心肌梗死,开挖掘机的截肢之后走了。
这不是“等它自己回来”能解决的事。
我看向动爻。六五爻动。
六五的爻辞是:“君子维有解,吉。有孚于小人。”
“维”是捆绑的绳索。“解”是解开。
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:君子被捆绑的东西解开了,吉利。对小人也有信用。
我爷爷的笔记里批注过这一爻,写的是:“解卦六五,阴爻居阳位,位不正。然以柔居尊,能解天下之困。此爻问地事,主地下有被困之物,解之为吉。然需辨其善恶。善者解之得福,恶者解之招祸。”
地下有被困之物。解之为吉。
我爷爷的批注到这里就停了,没写怎么分辨善恶。老头大概觉得能看懂这一句的人,自然知道怎么分辨。
“怎么样?”周建国问。
“卦说,槐树底下困着一个东西。卦相的意思是要把它解出来。但卦辞没说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我把铜钱捡起来,在掌心里掂了掂。
三枚铜钱,乾隆年间铸造的,在无数人手里流通过,沾过无数人的手汗和体温。
铜钱是通灵的,因为铜钱见过的人多,经过的事多。
古人用铜钱起卦,不光是取它的金属之性,更取它的人气。人气足了,才能通鬼神。
“卦说‘利西南’。”我站起来,看了看槐树周围的地形。
小区的西南角是一片绿化带,种着几棵矮冬青和一排月季。月季长得不好,稀稀拉拉的,有几棵已经枯了。
我走过去,蹲在月季丛旁边。土壤是普通的黄土,表面干裂,长着几根杂草。我用手指戳了戳地面,土层很硬,像是很久没松过了。
我把罗盘放在地上。磁针这次不转也不沉了,稳稳地指向南北。
正常。西南角的地气是正常的。
我回到槐树底下,重新蹲下来。
周建国在旁边等着,没催我。
这人的好处就是沉得住气,昨天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,今天我不说话他就不问。
做建材生意的人,大概见惯了各种场面,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。
“周哥,”我说,“你帮我回去拿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昨天我让你买的那个罗盘,塑料的那个。再拿一把水果刀,一把锤子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挖地。”
周建国转身走了。
我蹲在槐树底下,手掌贴着地面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小区的老头老太太晨练完了,三三两两往回走。
音箱关了,红色运动服的大妈拎着音箱从我旁边经过,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这个蹲在树底下的年轻人不太正常,但也没多管闲事。
周建国回来了,左手罗盘,右手锤子,兜里揣着水果刀,这造型,怎么看怎么怪异。
我把塑料罗盘接过来,拆开后面的卡扣,把盘面取下来。盘面是薄薄一片塑料,背面印着二十四山的刻度。我把它翻过来,正面朝下,放在地上,用水果刀沿着边缘划了一圈,把印着刻度的部分裁了下来。剩下的塑料壳子没用,扔到一边。
“这罗盘一百二。”周建国说。
“回头还你。”
我把裁下来的罗盘盘面放在槐树的树根旁边,刻度朝上。
然后我拿起锤子和水果刀在盘面正中间的位置,用刀尖刻了一个极小的八卦图。
刻得很浅,但八个方位的符号一个不少:乾三连,坤六断,震仰盂,艮覆碗,离中虚,坎中满,兑上缺,巽下断。
刻完之后,我把昨天画的那张符从信封里取出来,叠成一个小三角,放在八卦图的中心。
然后我站起来,退后三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