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老东西”刚出口,陆沉就后悔了。
倒不是怕,主要是这会儿气氛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,他这张破嘴偏要在箭头上抹点辣椒油——纯属没事找事。果不其然,头顶那片裂开的天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个大耳刮子,整片天际都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只眼睛睁开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有一只眼睛,从那道几千里长的裂缝深处,慢悠悠、懒洋洋地睁开。那只眼珠子大得像座山,黑不溜秋的,里头没有瞳孔,只有一团不断旋转的混沌,看着看着,人魂儿都得被吸进去。它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瞅着底下这几个小不点儿,那眼神,怎么说呢?就像你刚踩死一只蚂蚁,发现还有几只正扛着你去年丢的薯片渣往窝里搬,又恶心又觉得烦。
“蝼蚁。”那声音轰隆隆地滚下来,震得地面都在跳迪斯科,“本尊的耐心,是有限的。”
陆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合着您老人家憋了三千年就为了跟我们说这句台词?能不能整点新鲜的?他抬头,冲着那只巨眼做了个鬼脸,反正隔着老远,对面也看不见他那点龇牙咧嘴的德行。
“有限的您还等三千年?”陆沉扯着嗓子喊回去,嗓门儿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,“您这耐心比王八还瓷实,是不是平时没事就盘自己的核桃呢?”
话一出口,身后四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的后脑勺上。敖霜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英勇就义的烈士,白璃的表情是“我就知道他会这样”,灵汐捂着脸,苏清寒则默默把佩剑拔出一寸,大概是想给自己留个体面,别让熟人笑话。
那巨眼明显卡壳了。混沌里旋转的速度慢了一拍,估计是没料到这年头的小年轻这么不讲武德,上来就揭短。紧接着,裂缝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费劲巴拉地从里头往外挤。
“放肆!”那声音又响了,这次带了点火气,“区区蝼蚁,安敢妄议本尊!”
随着这声怒喝,裂缝猛地扩张,一只覆盖着黑曜石般鳞片的巨爪,缓缓探了出来。那爪子大得离谱,指甲盖儿比陆沉见过的任何山峰都壮观,就这么悬在半空,阴影把下面这几个人罩得严严实实,连光都透不进来。
“跑不跑?”陆沉头都没回,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,“这爪子看着像刚抠完脚,味儿估计都飘下来了。”
“跑。”敖霜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可手却悄悄往后缩了半步,“但他这出场方式,是不是有点过于中二了?”
“中二?”白璃眨眨眼,月白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,“我觉得更像某种大型生物便秘现场。”
“白璃!”灵汐低呼一声,脸都红了,虽然她现在是神,可这话说得太糙了。
苏清寒没说话,只是默默把剑又拔出了两寸。
就在那巨爪即将拍下来的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轰隆!!!”
一声巨响,不是从天上来的。
是从地下。
陆沉脚下的地面,毫无征兆地炸了。
不是那种普通的爆炸,是像一颗原子弹在脚底板引爆,泥土、岩石、还有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碎片,混合着一股子陈年的、带着霉味的土腥气,冲天而起!陆沉只来得及把团子往怀里一搂,整个人就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去,在空中翻了七八个跟头,才狼狈地摔在十几丈外。
“咳咳……”他吐出一口含着泥的血沫子,眯着眼看向爆炸中心。
烟尘弥漫中,一个人影,缓缓从地底……升了上来。
那身天帝的袍子,还是那么华丽,可上头全是血,干涸的、新鲜的,混在一起,像块抹布。瑶光整个人都瘦了一圈,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了大半,几缕头发黏在满是血污的脸上,遮了半张脸。她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,亮得像里头烧着两簇鬼火。
“瑶光?!”陆沉猛地从地上弹起来,顾不上浑身酸痛,冲她喊,“你他妈没死?!”
“死?”瑶光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又惨又烈,像是要把这三千年的委屈都笑出来,“想让我死?那得问问灭情始祖……同不同意。”
她话音刚落,头顶那只巨眼,猛地一缩!
那团混沌的旋转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滞。紧接着,那巨爪也僵在了半空,指甲盖儿还悬在半截,可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,竟然……弱了一丝。
“瑶光……”巨眼里传出始祖的声音,不再是那种金属摩擦的质感,而是带上了一丝……难以置信的惊愕,“你竟敢……诈死?!”
“诈死?”瑶光仰起头,看着那只巨眼,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,全是嘲讽,“老东西,你以为你算无遗策?你以为把我打下悬崖,就能让我魂飞魄散?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抬手,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。
那卷东西看着不像什么宝贝,就是一卷普普通通的羊皮纸,边缘都磨毛了,上头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鸡爪挠的。可就是这么一卷破玩意儿,在瑶光手里展开的一瞬间,竟然散发出一股……让陆沉头皮发麻的、极度危险的波动。
那波动不强,却极其诡异,像一根针,直接扎进人的神魂深处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陆沉忍不住喊。
瑶光没回头,只是死死盯着那只巨眼,一字一句道:“这是我从你那所谓的‘天道宝库’里,偷出来的……你的命门所在!”
“放屁!”巨眼里传出始祖的怒吼,那声音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,“区区一卷假的……”
“假的?”瑶光打断他,脸上的血污都挡不住她那股子疯劲儿,“那你看看这个!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将那卷羊皮纸往天上一抛!
然后,她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,“噗”地喷在了羊皮纸上!
“以吾天帝之血,启尔之……死穴!”
嗡——!
羊皮纸瞬间燃烧起来,不是普通的火,是暗红色的、带着诅咒意味的火焰。火焰烧过之处,那些歪歪扭扭的朱砂小字,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,像无数只血红的眼睛,在半空中组成一个巨大无比、复杂到让人头晕目眩的……图案。
那图案一出现,整个天地都安静了。
那只巨眼,不动了。
那只巨爪,也不动了。
甚至连那道裂开的天,都停止了扩张,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只有那个巨大的图案,在半空中缓缓旋转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、毁灭性的气息。
陆沉看不懂那图案,可他感觉得到,那图案的每一个线条,每一个节点,都精准地戳在始祖的痛处,像是有人拿着根烧红的铁丝,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,来回烫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敖霜也看呆了,喃喃道。
“这是……双重羁绊。”白璃月白色的双眸里,倒映着那个图案,声音有些发颤,“情神、月神、龙神……三者的力量交织点……只有在这个点上,才能斩断始祖的……不死不灭之身。”
“卧槽。”陆沉下意识爆了句粗口,然后扭头看向瑶光,眼神跟看神仙似的,“你从哪儿搞来的这玩意儿?还有,你刚才说……双重羁绊?那不应该是三个人吗?我和白璃、敖霜……可这图上怎么还有第四个光点?”
瑶光咳出一口血,脸色更白了,可嘴角却勾起一抹疯狂又疲惫的笑。
“第四个?”她喘着粗气,指着那图案中央,一个极其微弱、几乎要熄灭的金色光点,“那是我……或者说,是那个还没死透、躲在暗处的天帝……留下的后手。”
“这图……不是完整的。”瑶光死死盯着那只僵住的巨眼,一字一句道,“要想彻底弄死这老东西,光靠我和这张图还不够。”
她转过头,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死死盯住陆沉,盯住他身边的白璃和敖霜。
“还得加上你们三个。”
“加上……我们三个?”陆沉愣住了。
“对。”瑶光点了点头,咳出一口血沫子,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这图的真正解法,需要情神、月神、龙神……再加上一位甘愿燃烧神格、献祭自身来锚定坐标的‘引路人’。”
“而这位引路人……”瑶光看着陆沉,又看了看白璃和敖霜,最后目光落在陆沉脸上,声音嘶哑却清晰,“必须是你们之中,与情神羁绊最深的那一个。”
“谁?”陆沉下意识问。
瑶光没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了——
陆沉。
然后,她的手指,又缓缓移向了白璃和敖霜。
最后,她的指尖,停在了……陆沉的心口。
“陆沉,”瑶光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所有的疯狂、疲惫、算计,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,“这局,我布了三千年。”
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“要么,你亲手……斩断这段羁绊,献祭其中一个,以此锚定坐标,弄死始祖。”
“要么……”
瑶光顿了顿,嘴角溢出一抹凄艳的笑。
“要么,你就眼睁睁看着,我们所有人,包括你自己,都死在这老东西的手里。”
话音落下,天地死寂。
只有那个巨大的、燃烧的图案,在半空中缓缓旋转,像一个倒计时,又像一个……无解的诅咒。
陆沉站在原地,怀里抱着团子,手腕缠着月光,心口贴着龙晶,身后站着敖霜、白璃、灵汐、苏清寒。
他看着瑶光,看着她那张满是血污、却异常平静的脸,看着她指尖所指的方向,看着那个悬在头顶、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图案。
然后,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心口。
那里,龙晶温润,月光清凉。
可现在,它们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口生疼。
“献祭……”陆沉喃喃着这两个字,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那只僵住的巨眼,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灭情始祖,忽然就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可在这死寂的天地间,却像一把尖刀,划破了所有的伪装。
“老东西,”陆沉笑着,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,“你听到了吗?”
“你以为……你算无遗策?”
“可你千算万算……”
陆沉抬起手,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泥,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,冷得像冰,又烫得像火。
“你忘了问一句——”
“老子,最他妈讨厌的,就是做选择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