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未透,村口老槐树下已有三人影立定。秦耕蹲身,指尖探入土缝,触到一根微颤的藤须。它在动,像脉搏,顺着地底往东延伸三丈,绕过灶台旧址,连上北坡焦土坑边缘那圈新生骨节。他收回手,掌心沾着灰白泥屑,指腹搓了两下,确认湿度尚可支撑半日潜行。
他站起身,走向屋舍角落的麻袋堆。昨夜训练结束时留下的五组战术图已卷好塞进防水油布,此刻正被他一一绑上腰侧。骨藤种七袋,刃麦十二袋,雷瓣花粉减至三囊——长途跋涉不宜携带高爆类,易损且耗魂。他解开内袋扣绳,摸了摸那只玉瓶。温的,没震。
铁柱背着个粗布大包从东屋转出来,脚步沉稳。包里是干粮、火石、替换麻鞋,还有他那柄骨藤锤的备用藤芯。他在秦耕面前站定,没说话,只将肩带勒紧一寸,下巴朝西边偏了偏。
灵儿从屋檐下走出,蛊囊挂回腰间,手指掠过几只静伏的青虫。她看了眼秦耕腰间的种子排列,又扫了眼铁柱肩上的包,开口:“我带了三只追踪蛊,路上能探毒气或活物移动。南疆路我不熟全程,但进山前那段我能领。”
秦耕点头,视线落在她脚上那双加厚底布靴。“你准备好了?”
“早好了。”她说,“昨晚把恢复蛊都充了一遍,够用三天。再远……就得现找材料续。”
秦耕没再问。他知道她不会拖后腿。荒村这几日的训练里,她不止一次在模拟敌袭时提前半息察觉能量波动,虫群预警从未失误。她不是累赘,是战力。
他最后看了眼村落布局。五处阵点位置清晰,每处皆有两人轮守,一人主布种,一人警戒。昨夜验收后他亲自调整了地气导流路径,在三处薄弱节点埋下引根种,今晨巡检时确认已与地下藤网接通。村中有脉,土能自护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三人并肩出村。田埂小道铺着薄雾,脚踩上去无声。铁柱走在左翼,步伐开阔,随时可侧身迎敌;灵儿居右,手始终贴在蛊囊边缘;秦耕在中,右手垂落腰侧,五指微曲,随时能抽出任意一袋种子。
走出三百步,身后无人追来。村口铜铃未响,说明留守者未触发警报。他们已正式离境。
雾色渐浓,前方小径分作两条。左道通往旧猎户陷阱区,已被村民填平加固;右道直插南岭山脚,杂草半人高,踩踏痕迹新鲜,应是近日有人走过。
灵儿抬手,指尖蛊虫飞出,在空中盘旋一圈,落向右侧小径起点。它停在那里,触角轻抖。
“有人走不久。”她说,“气味残留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秦耕蹲下,翻开右侧路边一块碎石。背面潮湿,无虫爬痕,说明翻动时间短。他伸手抹过地面,指背沾上一点黑灰——是某种草木烧尽后的余烬,颗粒细密,不似灶火。
他捻了捻,嗅了一丝。无毒,但带涩味,像是南疆边境常见的断肠草混了赤土烧制而成。
“不是村民。”他说。
铁柱冷笑一声:“还用说?咱村谁闲得烧这玩意儿。”
灵儿已收回蛊虫,低声补充:“这种灰在我们那边叫‘闭路尘’,撒在路上能让追踪类术法失效半个时辰。有人不想被跟。”
秦耕站起身,目光扫过两条小径。左道安全,但绕远至少一日路程;右道近,却已被人动过手脚。
他选择右道。
三人迈步前行。秦耕走在最前,左手按住腰间骨藤袋,右手虚悬,随时准备撒种。铁柱落后半步,右手握紧背包带,肌肉绷紧。灵儿走在最后,指尖蛊虫再次放出,贴地飞行,探测前方十步内异状。
小径两侧杂草渐密,枝叶交错成拱。阳光被割碎,落在地上斑驳如刀片。秦耕脚步不变,呼吸平稳。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南疆腹地,只是边缘过渡带,真正的险境还在百里之外。但现在每一步都得算准。
走出两里,地面开始倾斜。坡度不大,但土质变了。表层浮沙泛红,踩下去会陷半寸。秦耕停下,蹲身抓起一把土。
贫瘠,含铁量高,保水性差。这类土若用来育种,产出必带锐性。
他松开手,任土滑落。没有播种。现在不是测试的时候。
灵儿走近,看着那摊红沙:“这土……有点像我们部落外圈的试毒场。不过那边更干,裂得厉害。”
“类似就行。”秦耕说,“只要能长东西,就不是死地。”
铁柱抬头看天。云层低垂,风向偏西。他低声问:“还有一天脚程才能进山,今晚歇哪儿?”
“有硬土就扎营。”秦耕答,“别进林子深处,防夜袭。睡前三人轮值,每班一个时辰。”
“我值头班。”铁柱说。
“我第二。”灵儿接上。
“我收尾。”秦耕说完,继续前行。
他们穿过一片塌方区,乱石堆积,缝隙里钻出几株扭曲灌木。秦耕绕行时注意到其中一株根部缠着半截布条——灰麻质地,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燎过。他没捡,只记下方位。
再行十里,地势趋平。前方出现一道干涸河床,宽约六丈,底部裂开无数细缝,像龟背纹路。河床对面,山影浮现,轮廓模糊,正是南岭山脉北麓。
他们站在河床边缘。
秦耕取出水囊喝了两口,递给铁柱。铁柱接过,仰头灌下,递向灵儿。灵儿摇头:“我不渴。”
秦耕收起水囊,看向对岸。山体沉默,林木稀疏,岩石裸露。没有鸟鸣,也没有风声穿过树梢的响动。
他摸了摸内袋玉瓶。还是温的,依旧没震。
“今晚就在河床这边扎营。”他说,“背靠石壁,视野开阔。铁柱守头班,灵儿第二,我凌晨接手。睡觉时种子袋不离身,蛊虫放一只在外围巡线。”
两人应声。
铁柱放下背包,开始清理地面碎石。灵儿取出一只小陶罐,打开盖子,放出一只银翅小虫。它飞出五丈,绕场一周,落回罐口,触角轻摆。
“周围三十步内无人迹。”她说。
秦耕点头,解下腰间种子袋,按种类重新归整。骨藤用于固防,刃麦主攻,雷瓣应急。他将三类中最稳定的各取一袋,系在胸前贴身位置。万一遇袭,先保核心种源。
营地布置完毕。三人席地而坐,啃干粮。没人说话。食物咽下后,铁柱靠上石壁,闭眼养神。灵儿盘膝坐着,指尖轻抚蛊囊表面纹路。
秦耕望着对岸山影。
他知道,特殊种子不在眼前这片荒地。它藏得更深,生在绝处,长于死渊。玉瓶未震,说明距离尚远。但他也清楚,这一路不会再有村庄庇护,不会有训练场那样的容错空间。
他们只能向前。
夜色降临前,最后一缕光落在秦耕肩头。他仍坐着,双眼未闭,盯着河床上某道裂缝。那里,一粒墨绿细芽正从石缝中缓缓钻出,尖端微微晃动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他没动。
芽尖轻轻摆了摆,像在注视他们三人。
然后,风起,沙落,掩住了那点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