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裂口,像道没长好的疤,歪歪扭扭横在天上,透着股子不祥的暗红色。陆沉盯着那道疤,手里那柄情神剑轻轻颤了颤,剑身上那两缕光——月光和龙气,也跟着抖了抖,像是在说:走,干他丫的。
可他没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身后站着四个人——敖霜,白璃,灵汐,苏清寒。四个人,四种眼神,可里头那点东西,都一样。是痛,是恨,是……压了太久、终于要爆发的火。
火得烧。
可烧之前,得把话说清楚。
陆沉转过身,看着她们,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,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看着那紧抿的唇,看着那通红的眼眶,然后很轻地,开了口。
“夜姒没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可那平底下,是压着的、随时会裂的痛。
敖霜轻轻点头,没说话,只是那双青金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暗了下去。
“星渺也没了。”陆沉又说,声音更平了。
白璃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里头那点水光。
“瑶光坠了崖,生死不知。”陆沉继续道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灵汐咬着唇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摆上那些草药纹路,抠得指节发白。
“无妄……也没了。”陆沉说到这儿,喉咙哽了一下,停了停,才又接上,“我哥……我哥也没了。”
苏清寒猛地抬起头,眼眶瞬间红了,可那红里头,是烧着的、不肯掉下来的泪。
“团子……”陆沉低头,看向脚边那团毛茸茸的东西。团子也仰着头,看着他,那双黯淡的金色眼睛眨了眨,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。
“团子也差点没了。”陆沉说着,弯腰,把它抱起来,搂在怀里,下巴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,“是我没用,一个都没护住。”
这话说出来,像把钝刀子,在他心口上,慢慢割。割得他血肉模糊,割得他……想哭。
可他没哭。
他把眼泪憋回去,抬起头,看着她们,看着那双双通红的、却异常坚定的眼睛,然后很重地,吸了一口气。
“可她们不能白死。”他说,声音很哑,可很稳,稳得像在发誓,“我哥不能白死,团子不能白受罪,你们……不能白疼这一回。”
“所以,”他顿了顿,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,冷得像腊月天的冰碴子,“我要把她们,一个个,全都找回来。”
“夜姒的魂,散了,我就去冥府,一片一片,给她拼回来。”
“星渺的神格,炸了,我就去天外,一点一点,给她凝回来。”
“瑶光坠了崖,我就去崖底,一寸一寸,给她挖出来。”
“无妄……我哥,”陆沉说到这儿,喉咙又哽了一下,停了停,才继续道,“我哥的灭情咒,是天道种的,我就去天道殿,一道一道,给他解了。”
“团子的本源,流失了,我就去混沌,一滴一滴,给它补回来。”
他说一句,往前走一步。怀里抱着团子,手里提着剑,身后跟着四个人,一步一步,朝着那片裂开的天走去。每走一步,他身上的气势,就涨一分。那件金色的战袍猎猎作响,上头那些星辰、月光、龙纹,像是活了过来,在风里流转,发光,映得他整张脸,都泛着一层神圣的、却异常冰冷的光。
“天道不公,我便改天。”陆沉盯着那道裂口,一字一句道,“始祖无情,我便……斩祖。”
“这天下,不该是冷冰冰的,不该是没心没肺的,不该是……看谁死了都无动于衷的。”
“这天下,该有光,有暖,有笑,有泪,有……情。”
“而情,不该是罪,不该是孽,不该是……该抹去的东西。”
“情,是光,是暖,是这天地间,最干净、最不该被抹去的……温度。”
话音落下,他停下脚步,站在那道裂口正下方,仰起头,看着那片暗红色的、死气沉沉的天,看着那道狰狞的、像在嘲笑他的疤,然后很轻地,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可里头裹着的,是压了太久、终于要爆发的、毁天灭地的戾气。
“所以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,都像惊雷,炸在这片天地间,炸在三界每一个角落,炸在……所有还记着他、等着他的人的心里。
“我陆沉,在此立誓——”
“夜姒,敖霜,白璃,星渺,瑶光,灵汐,苏清寒,无妄,团子……”
“所有因我而死,为我而伤,护我而散的人……”
“我全都要救回来。”
“一个,都不能少。”
誓音响起的瞬间,天地骤然一暗。
不是天黑,是所有的光,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温度,都在那一瞬间,被一股无形的、却异常恐怖的力量,硬生生……抽干了。
紧接着,那道裂口,猛地一涨!
从一人来宽,涨到十丈,百丈,千丈……最后,几乎占据了整片天。裂口深处,暗红色的光疯狂涌动,像烧开的血,像熔化的铁,翻滚着,嘶吼着,朝着陆沉,朝着他身后那四个人,狠狠……压了下来!
是始祖。
他听见了。
他来了。
陆沉没躲。
他就那么站着,怀里抱着团子,手里提着剑,身后站着四个人,仰着头,看着那片压下来的、暗红色的天,然后很轻地,扯了扯嘴角。
“来了?”他说,声音很平,可那平底下,是压不住的、近乎疯狂的兴奋。
然后,他手腕一翻,剑身一震。
一道璀璨的、无法形容的金色剑光,从剑尖迸发,冲天而起,狠狠劈向那片压下来的天!
剑光所过之处,那些暗红色的光,像见了火的雪,嗤啦一声,就化了,散了,没了。可那裂口太深,太大,剑光劈进去,像石沉大海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可陆沉不在乎。
他提剑,又劈。
一剑,两剑,三剑……
每一剑,都用尽全力,每一剑,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,每一剑,都像在说——
来啊。
老子等你很久了。
身后,敖霜动了。
她抬手,掌心浮现一枚青蒙蒙的龙晶,晶石里,无数条细小的龙影在游动,翻滚,嘶吼。她看着那片裂口,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,然后很轻地,说了一句话。
“以吾龙神之名——”
“唤,四海龙气!”
话音落下,天地间,忽然响起无数道龙吟。
从东,从西,从南,从北,从四海,从八荒,从这片天地每一个角落,无数道青蒙蒙的龙气,冲天而起,汇聚成一道巨大的、无法形容的青色光柱,狠狠撞进那片裂口!
紧接着,白璃也动了。
她抬手,腕间那缕月光,忽然舒展开来,化作一道皎洁的、温柔的月华,笼罩在她身上。她看着那片裂口,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,然后很轻地,也开了口。
“以吾月神之名——”
“唤,九天月华!”
话音落下,九天之上,那轮被暗红色裂口遮住的月亮,忽然……亮了。
不是那种微弱的光,是璀璨的,耀眼的,像有人把整轮月亮拽下来,狠狠砸进了那片裂口里!
月华所过之处,那些暗红色的光,像见了克星,疯狂后退,退缩,可退无可退,最后只能硬生生,被那月华……净化。
灵汐和苏清寒,也动了。
灵汐抬手,掌心浮现一株小小的、淡紫色的药草,药草轻轻摇曳,散发出一种清苦的、却异常温暖的气息。她看着那片裂口,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,然后很轻地,说了一句。
“以吾药神之名——”
“唤,三界药灵!”
话音落下,天地间,所有草木,所有花药,所有带着生命气息的东西,都在那一瞬间,轻轻一颤。然后,无数道细小的、淡绿色的光点,从它们身上飘出来,汇聚成一片绿色的、温暖的海洋,朝着那片裂口,缓缓……涌去。
苏清寒没说话。
她只是抬手,握住了剑。
那柄一直被她握在手里、染了不知道多少血的剑,在她握住的瞬间,忽然……活了。
剑身上,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、血红色的纹路,那些纹路在跳动,在燃烧,在……嘶吼。她看着那片裂口,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,然后很轻地,往前,踏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可那一步踏出的瞬间,她整个人,都化成了一道剑光。
一道血红色的,凌厉的,带着斩断一切、毁灭一切的……剑光。
剑光冲天而起,狠狠劈进那片裂口,所过之处,那些暗红色的光,像被切开的布,嗤啦一声,裂成两半。
四道力量,四道神光,从四个方向,狠狠撞进那片裂口。
撞得那片天,都在颤抖,都在哀鸣,都在……崩塌。
可那裂口,还在。
不仅还在,还更深,更大,更……狰狞了。
从裂口深处,传来一声低沉的、沙哑的、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……冷笑。
“就这?”
两个字,很轻,可像两把锤子,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砸得陆沉眼睛一红,砸得敖霜脸色一白,砸得白璃身子一颤,砸得灵汐手指发紧,砸得苏清寒……握剑的手,青筋暴起。
可陆沉没退。
他仰着头,看着那片裂口,看着裂口深处那双隐约可见的、黑漆漆的眼睛,然后很轻地,也笑了一声。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可那平底下,是压不住的、近乎疯狂的兴奋。
“老东西,你等着。”
“这笔账,咱们……”
“慢慢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