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外,官道绵延千里。
始皇帝东巡的队伍横亘原野,如一头蛰伏的吞天巨龙,肃穆威严,气吞山河。
数万精锐铁骑列阵随行,甲胄映着天光,戈矛林立如林。百战沙场沉淀的铁血煞气漫天弥散,几乎将天边流云都染成铁锈暗色。
队伍正中,六匹通体乌黑的神骏骏马,牵引着一尊巨型青铜车驾。
车身精雕山川日月、鸟兽图腾,四角垂落明黄流苏,雍容华贵,自带帝王无上威仪,俨然一座移动行宫。
车驾之内,熏香袅袅,暖意融融。
“陛下,此乃九转归元丹。”
一名身着八卦道袍、面容清癯、颔下留着山羊须的方士躬身献药,满脸谄媚恭敬。
此人正是近来在咸阳方士圈风头正盛的卢生。
“小道采九十九种晨露草木精华,借地火文火炼制七七四十九日。陛下龙体亏空,日服一粒,可固本培元,滋养生机。”
软榻之上,嬴政面色带着几分病态苍白,斜倚锦绣软垫,眼底却精光灼灼,藏着对长生的急切与执念。
他接过玉瓶,倒出一粒龙眼大小、异香萦绕的丹药,毫不犹豫仰头吞下。
暖流瞬间散入四肢百骸,通体舒泰。
嬴政满足喟叹,脸上泛起一丝血色红润。
“好!甚好!”
“卢生,你远比那些浪得虚名的庸碌方士靠谱!”
“待朕泰山封禅,若能感通上苍、求得长生秘法,你当居首功!”
“能为陛下分忧,是小道三生福缘。”卢生连忙叩拜,心底窃喜不已。
君臣相得,一派祥和。
数十丈开外,一匹高头大马之上,一道身影凝立如冰雕石刻。
玄鸟卫副指挥使,玄戈。
他双目微阖,神识却化作无形大网,牢牢笼罩帝王车驾内外,纤毫毕察。
神识之中,车驾内一缕至尊龙气缓缓流转,气息虽虚弱,却正统无匹。生命体征,也与情报里“元气大伤”的描述分毫不差。
新晋方士卢生不过跳梁小丑,所献丹药只是凡间滋补草药,并无邪异破绽。
一切尽在掌控。
玄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,自认洞察全局,万无一失。
他浑然不知,自己这足以明察秋毫的神识,早已坠入一场精心布下的迷局。
他感知到的龙气、虚弱气息,从来不是真正的嬴政。
只是帝王怀中,一枚温润祖玉散出的本源气息。
东巡出发前夜,嬴政不惜耗损玄鉴祖玉多年积蓄,强行剥离自身一缕本源龙气,封印玉中。
佩戴玉佩的,是一名身形与他七分相似、自幼修习皇室秘传龟息敛神术的影卫。
这门秘术本就为帝王替命挡灾而生,最擅模拟本尊气息、伪装身体状态,天衣无缝。
影卫的虚弱是真,祖玉的龙气是真。
真假相融,便是一出完美的瞒天过海。
别说元气未复的季玄,就连执掌玄鸟卫、精于探察的玄戈,也被彻底蒙在鼓里。
真正的帝王,早已跳出棋盘,另辟蹊径。
杀机,也悄然在另一条古道上悄然酝酿。
百里之外,一条偏僻商道。
凛冽寒风卷过荒原,一支五人“皮货商队”正策马疾行。
为首商人年约四旬,面容刚毅,颔下一圈短胡,添了几分市井风霜。
一身普通褐色短裘,腰间悬着一柄寻常铁剑。若不是偶一抬眸,眼底锋芒暗藏,无人能将这布衣商贾,与九五之尊的始皇帝联想到一起。
正是卸下龙袍、隐去帝威的嬴政。
脱离咸阳金丝牢笼,褪去帝王枷锁,迎着旷野凛冽长风策马而行,胸中压抑已久的豪情,随马蹄起落节节攀升。
咸阳是权力中枢,亦是天道目光紧盯的囚笼。
身在宫中,一举一动皆被无限窥探。
唯有跳出棋局,隐于市井,他方能挣脱桎梏,做真正执棋之人。
身侧,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随行,正是伤势初愈的石敢当。
此刻扮作商队护卫,手提厚重开山刀,目光如鹰,警惕扫视四方山野。
他怀中,那柄祖传殷商短剑隐隐发热,微光内敛,似沉默引路的古物,冥冥之中牵引着方向。
剑指南方,并非世人皆知的泰山,而是远在更南的会稽郡。
那里曾是殷商王畿辐射边缘,更是大禹治水功成封禅之地。
帝辛遗留的千年布局,绝不会放在最显眼的明面。
“主上。”石敢当声如洪钟,被风声吹散几分。
“古剑在催,南边……有它同族之物的气息。”
嬴政勒住马缰,抬眸远眺南方连绵层叠的山峦,缓缓颔首。
他们已提前半日脱离东巡主队。
同行的还有两名气息沉凝、沉默寡言的黑冰台死士。
这是嬴政最隐秘的心腹力量,隐于暗处,不涉朝堂,唯他一人号令。
与此同时,东巡主队之内。
卢生躬身退出帝王车驾,立刻被一名玄鸟卫引至僻静角落。
“情形如何?”玄戈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卢生连忙转身,恭敬呈上一卷竹简:“副指挥使,嬴政沉迷求仙长生,对方术深信不疑。此卷记录他今日言行,以及服下归元丹后的脉象神态,与大人预判毫无偏差。”
玄戈接过竹简,神识一扫,尽数了然。
竹简所载,句句刻画着嬴政痴迷长生、畏惧天罚、满心期盼泰山封禅的模样,完美契合“道心失守、只求苟活”的人设。
“很好。”玄戈淡淡点头,眸中冷光微闪。
“继续暗中监视,勿要暴露。他想上泰山演给天道看,我们便陪他演到底。本座倒要看看,帝辛余孽还能暗中掀起多大风浪。”
他笃定只要盯死车驾内的“嬴政”,所有暗流诡谲都无处遁形。
却不知,自己死死盯住的,不过是一枚精心打造的诱饵。
不知不觉,已然在错路上越走越远。
夕阳西垂,金辉漫染山林。
嬴政一行人正择背风山坳准备宿营,山道拐角骤然传来杂乱脚步声。
“止步!”
嬴政眸光一凝,抬手示意全队停下。
七八名手持兵刃的壮汉自林间窜出,拦死前路,个个面带凶戾,杀气外露。
“此山我开,此树我栽!”为首刀疤脸壮汉目光扫过商队,在驮货骏马身上多停留片刻,语气蛮横霸道。
“要过此路,留下买路财!”
“几位好汉。”嬴政压下帝王气度,故作商贾谦卑,拱手浅笑。
“我等只是小本皮货生意,本钱微薄,还望高抬贵手,行个方便。”
“少装可怜!”旁边瘦子厉声喝骂。
“马壮货厚,绝非穷苦商贩!东西留下,人滚远点!”
石敢当眉头紧锁,大手攥紧刀柄,正要上前,却被嬴政一记眼神制止。
“当真没有商量余地?”嬴政笑意不改,眼底寒意已然渐浓。
“商量个屁!”刀疤脸没了耐心,狞笑一声挥刀前冲。
“先宰了这大块头,剩下几个看着倒是值些价钱!”
话音未落,刀锋裹挟劲风劈向石敢当脖颈。
刀势又快又狠,刀刃间竟萦绕着一缕淡灰黑的异样气流。
是法力痕迹!
嬴政瞳孔骤然一缩。
这些人,根本不是寻常山匪。
“找死!”
石敢当怒吼出声,不闪不避,开山刀自下而上悍然硬接。
铛——!
金铁交鸣巨响震彻山林,火星四溅。
刀疤脸只觉一股蛮横巨力顺着刀柄狂涌而来,虎口瞬间崩裂,身形连退数步,满脸骇然难以置信。
趁此间隙,嬴政动了。
无石敢当开山裂石的蛮力,亦无方士仙家玄奥道法。
他拔出腰间那柄普通铁剑,施展的却是大秦锐士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兵道。
步伐沉凝,身形鬼魅,瞬间欺近那叫嚣的瘦子身前。
没有花哨招式,只有刺、撩、劈三式最简杀招,招招奔着要害。
剑光一闪而逝。
瘦子连对手动作都未看清,只觉喉间一凉,气息断绝,双目圆睁直挺挺倒地。
嬴政一击得手,脚下旋身,剑锋划出一道冰冷弧光,精准掠过另外两名劫匪肋下空当。
出手干净利落,如庖丁解牛,每一剑都避开筋骨,直刺脏腑死穴。
另一侧,两名黑冰台死士如暗夜毒蛇悄然掠出,短匕映着暮色,划出两道死亡寒芒。
瞬息之间,八名拦路劫匪五人倒地毙命,余下三人吓得魂飞魄散,哪还有半分凶狂,转身便想遁入山林逃命。
“留个活口。”
嬴政声音清冷,不带半分波澜。
石敢当大步追上,蒲扇大手一把扣住刀疤脸后颈,像拎小鸡一般将人拽回,重重摔落在地。
嬴政剑尖低垂,抵住刀疤脸咽喉,剑尖鲜血一滴滴坠落在泥土里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你们绝非普通山匪。”
喉间寒意刺骨,看着眼前这名前一刻还谦卑和善、转瞬化作修罗杀神的“商贾”,刀疤脸吓得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。
“是……是苍山君下令!”
“命我们在此拦截,劫杀所有过路可疑商队……”
苍山君。
嬴政脑海瞬间掠过此人底细。
本地豪强,祖上乃楚国大夫。秦灭六国时率先归降,平日恭顺安分,伪装忠心,背地里却暗通六国余孽,盘踞地方蓄养私兵。
“为何要严查可疑商队?”嬴政追问。
“小的不知内情!”刀疤脸抖如筛糠。
“苍山君只吩咐,近日恐有大人物乔装商贾路过,宁杀错,不放过!”
嬴政眸中寒芒乍现,剑锋一送,了结其性命。
他缓缓收剑起身,目光扫过满地尸体,又望向暮色沉沉的远方群山。
心底已然通透。
他跳出天道仙神的明面上监视,却一头扎进人间暗流的漩涡中心。
六国余孽、地方豪强、潜藏方士、乱世野心家……
太平盛世的表象之下,无数毒蛇蛰伏盘绕,各自织就密不透风的杀局罗网。
这一趟南下寻剑、探寻帝辛遗秘之路,远比朝堂东巡,要凶险百倍。
晚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山林,寒意侵骨。
嬴政五人立在狼藉山道中央,脚下卧尸遍地,前路隐入深沉夜幕。
通往会稽郡的古道,在暮色里蜿蜒伸向远方,像一条坠入未知深渊的幽径。
一步一行,皆是局,一程一路,皆藏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