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着山脊线,三人脚步拖出浅浅沟痕。秦耕右掌仍贴在内袋上,玉瓶的温热已淡,只剩一层微乎其微的余震,像心跳将停未停。他没再看它,只把重心压在左腿,每走一步,肋骨处便传来锯齿般的钝痛——那是先前战斗时被气浪掀翻撞上的断碑所致。
铁柱走在最后,锤柄杵地,肩背低垂。左臂布条早已黑透,血从指缝渗下,在焦土上留下断续的点状印迹。他咬牙不语,但呼吸越来越沉,像风箱漏了口。
灵儿半闭着眼,靠意志撑着前行。护心蛊在皮下缓慢搏动,维持她最后一丝清醒。她袖中还剩一撮灰白粉末,是蛊术耗尽后残留的废料,连驱虫都难起效。
二十步前,那株墨绿细芽还在原地颤动,金属光泽一闪而逝。他们谁都没回头。
直到一声嘶喊撕开风层。
“救命——!”
声音短促,破音,来自东南方坡谷。下一瞬又断,仿佛被人扼住喉咙。
秦耕脚步一顿。
灵儿猛然睁眼,瞳孔收缩。她侧耳,风里确实有杂音——不是兽吼,也不是树裂,是人声挣扎时喉咙挤出的气流摩擦。
铁柱抬起脸,眼神浑浊却警觉。他没说话,只是将大锤横移半尺,摆出随时可抡的姿态。
“有人。”灵儿低声道。
秦耕没应。他凝神听风辨向,三息后确认方位:三十丈外,坡下两道岩脊夹角处,有打斗痕迹。碎石滚落频繁,尘雾微扬,说明不止一人。
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种子袋——空瘪如枯皮,刃麦穗焦成灰线,骨藤蜷缩无生机。仅剩两粒刃麦籽藏于袖口暗格,是他从战利品中抠出的最后一把底牌。
此刻动用,等于裸身迎敌。
可若不动,那人必死。
“走不走?”铁柱喘着问。
秦耕抬眼望向坡谷方向。荒道通往荒村,绕不过去。那人若是血影埋伏,诱饵而已;但若真是逃难者……他想起荒村王大婶递来稻种时的手,皲裂、颤抖,却坚定。
“救人。”他说。
三人互相搀扶,艰难转向东南。下行坡陡,碎石滑脚,秦耕左手撑地才稳住身形。铁柱用锤抵住斜面,一步步挪。灵儿咬唇跟上,指尖掐进掌心以保持清醒。
接近岩脊夹角,视野豁然打开。
五名黑袍人围住一名青年,背靠断岩。青年衣衫褴褛,脸上血污交错,右手死死捂住左肩伤口,指缝不断渗血。他脚下已有两具尸体,皆穿普通麻衣,应是同行者。
“说!你们村藏了什么!”为首黑袍人厉喝,手中短刀抵住青年咽喉,“老祖要的东西,你们偷了?”
青年咳出一口血沫:“……不知道……我们只是路过……”
“放屁!”另一人踹其膝盖,“荒村方向来的,身上带图残片,还想装无辜?”
秦耕眼神一凝。
残图?和他搜出的那一张一样?
黑袍人不再多问,举刀欲刺。其余四人散开站位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围杀阵型。
秦耕迅速扫视全场:敌人未察觉己方存在,注意力全在猎物身上;地面多裂缝,利于种子潜行;风向由西向东,正吹向敌群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
“铁柱,”他低声,“三息后冲出,往左引两人。”
铁柱点头。
“灵儿,残粉洒右侧,遮视线。”
灵儿伸手入袖,摸出那撮灰白粉末,手微微发抖。
秦耕袖中两粒刃麦籽滑入指间,蓄势待发。
“现在。”
铁柱怒吼一声,抡锤冲出。锤未至,声先到。两名黑袍人果然回头,一人持刃迎上,另一人稍退戒备。
灵儿扬手,粉末随风飘散。灰雾扑面,右侧两人本能闭眼后撤。
就是此刻。
秦耕弹指,两粒麦籽飞射而出,精准落入前方两道地缝。
无声。
刹那,焦土裂开,灰白短秆破土,顶端膨大如豆,旋即裂开三瓣——每瓣生锯齿利刃,贴地旋转,发出低频嗡鸣。
两名正欲追击铁柱的黑袍人一脚踏进范围。刃口切入靴底,直削脚背肌腱。一人闷哼跪倒,另一人踉跄前扑,却被第二轮刃草缠住小腿,旋转力道极大,当场绞断踝骨。惨叫刚起,第三株刃麦自其膝侧地面暴起,短刃横扫,割开大腿动脉。血柱喷溅,染红岩壁。
剩余三人猛然回身,见同伴倒地抽搐,眼中惊骇顿生。
“有埋伏!”为首者怒吼,“散开!别踩地——”
话未完,秦耕已闪身而出,立于坡顶。他不靠近,只冷冷俯视。
黑袍人看清来人,脸色骤变。“是你?!”
秦耕不答。他右手缓缓摸向种子袋,动作缓慢却压迫感十足。
三人互视一眼,显然认得他。其中一人低声道:“任务失败,撤。”
说罢转身就跑。另一人扶起伤者,拖着后退。为首者最后看了一眼断岩下的青年,咬牙跃入林中。
转瞬,五人皆不见踪影。
秦耕未追。他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刚才那一击耗去了最后一点耕魂之力,识海滞胀如针扎。他强撑站立,目光扫过战场。
铁柱拄锤走近,左臂鲜血滴落不止。他看了看地上两具黑袍尸体,又看向断岩方向。
灵儿快步走向青年,从怀中掏出水囊喂其饮水。青年嘴唇干裂,吞咽困难,但意识尚存。
“别怕,”灵儿轻声,“安全了。”
青年猛地抓住她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“……他们……不会善罢甘休……血影……老祖……盯上了你们……”
“谁?”秦耕走来,蹲下。
青年抬头,血污中一双眼睛通红。“你们……荒村……有人见过你们出手……说你们掌握了‘不该有的东西’……老祖下令……查清来源……若属实……血洗全村……一个不留……”
声音断续,字字艰难。
秦耕眼神骤冷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天前……有探子混进村子……躲在后山……画了地形……昨夜传信……今早派我们来报信……可路上被截……只剩我……逃出来……”
话至此,青年身体一软,昏死过去。
灵儿探其鼻息,点头:“还有气。”
秦耕起身,望向北方。
远处山峦叠嶂,荒村轮廓隐现于暮霭之中。炊烟稀薄,几户人家正在归牧。一切如常。
可他知道,风暴已在路上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铁柱点头,强忍伤痛,将大锤扛上肩头,站于队尾警戒。
灵儿脱下外衣裹住青年,与秦耕一左一右将其架起。青年头垂下,血顺着脸颊滴落在焦土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四人重新踏上荒道。
步伐比之前更慢。每一步都像在拖动千斤重物。秦耕右手再次贴回内袋,玉瓶温度依旧微弱,但他已无暇顾及。
他只记得那句话——“血洗全村,一个不留”。
荒道尽头,村落静卧。狗吠隐约,孩童呼娘。和平得令人窒息。
走出十步,灵儿忽然低语:“那芽……又长了。”
秦耕未回头。
他看见前方路旁,焦土裂隙中,一点墨绿再次钻出,比前两次更粗壮,顶端泛着金属光泽,微微摇曳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他盯着它,脚步不停。
风起,吹动三人残破的衣角。
最后一粒骨藤种,已被他撒于四人外围焦土之下。藤蔓潜行,根系交织,形成无形警戒圈。一旦有人靠近,便会自地下缠足示警。
这是他们最后的防线。
四人继续前行,身影拉长,投在焦黑的地表上,像四株从废墟里硬生生拔出的作物,根扎裂地,不摇不动。
距离荒村尚有数里。